ScarletTrophy

国王的情诗


执剑

圈你为我的领地

举手堂堂威仪

实则

一派孩童欣喜

三十扇琉璃彩窗

十五面长垂徽旗

喧鼓角号

你浑不在意

屈膝垂首

抬眸

双眼熠熠如星

冠冕陈旧了

不及你我的相知崭新

诸神见证

我为你拿起弓剑

更为你放低


亚瑟·潘德拉贡生命的最后时刻


亚瑟·潘德拉贡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缀满露水的草地上,锁子甲又闷又沉。

从这具甲胄里,他的灵魂正飘游而出,像挣脱茧蛹的群蝶,羽翼孱弱,薄脆轻盈,一只接一只飞远。

一只,接一只。

梅林的手在他脸颊边,他察觉到那只手上的气息。咸味的,干枯的,转冷的灰烬。

还有梅林颤抖着的、哽咽的低语,仿佛他才是那个用尽全力呼吸的人。

他紧紧拥抱着他。惶弱的眼睛像海上的夜雾一样深蓝。

这就是他最后的全部的知觉。

伤口已不再痛。深入胸肋、穿透肺腑的伤,在意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回忆。

回忆从躯体各处,从失却生机的土壤中发芽般纷纷涌出。

他瞧见父亲的眼泪,划过一道皱纹。

他见到姐姐躺在低草中,苍白的嘴唇半张,胸膛最后一次起伏。

可当他穿过长廊,推开城堡最华丽那间餐室的大门,他们仍一同围坐在桌边。杯盏莹润,窗外新月初升。

……新月沉了下去,鱼钩似地沉陷入夜空。他的心脏张开裂口,裂口中也飞出了蛱蝶。

篝火边突然唱起歌来。

混沌一色的墨黑里,火光映衬出一张张分明的脸庞。

朋友们纵声大笑。兰斯洛特谦虚摇头,帕西瓦尔去摘酒壶。

高汶使劲甩动着火的袜子。

梅林笑嘻嘻地,让莱昂在他后脑勺轻按一把。

即使他不能一动地躺着,浑身也泛起被烤暖了的平静。

而那时他转身回帐,念头一闪而过,是明天将会有雪。

雪落下来,铺满了斗篷。谷底刮来刺骨寒风。骏马长嘶,箭矢飞逝声惊心。


尸身穿于枪尖,鲜血淌过雪地,像一种由东方来的浆果酿制的、糖分极高的酒。

庆功宴会上它总令人酩酊大醉。

战士要善于遗忘,否则只能做死亡的奴隶。

裙摆的婀娜、盔甲的光亮、多汁鲜嫩的鹿肉的芬芳。

脸红耳热的蜜语,肝脑涂地的誓言。

花束,鼓乐。王冠上璀璨的珠宝。

人们拥挤在马下,争着来摸他的佩剑。

更多的画面,更多的片段,一个也没有停留,全从回忆里哧溜滑过,像一尾捉不到的银鱼。

然后他突然身处卡美洛的夏天。

空气里的柔软,太阳晒暖的床铺。窗里浮动的晨光。

他从被褥里被人拽起身来,一双利落的,欢快的手。

肌肤的触感那样清晰,瘦长却柔软的指头不容抗拒。

梅林别有深意地眨着眼,兴高采烈,继而开口啰嗦起来。他不知道有哪些字句在叽叽喳喳叫嚷,他只是注视着他说话时鲜活的神态。

那是哪一年呢?数千个日子,一张粼粼的细网,打捞起的是哪一个?

他惊讶又难过地发现自己已想不起。

他跟随回忆穿过僻静的巷道,金褐色斗篷的少女正在城堡的侧门等他。

而那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根后轻轻响起。

所以,呃,朋友?

他回头,挑高了眉毛,向梅林抛去一个眼神。

少年抿着嘴唇,双眸闪亮。咧嘴一笑,便转身跑进了长廊的阴影。

在他丰饶的青春里,年少气盛的那几年,他挨个吻过公主和女仆的唇。最终他娶了其中一个。

求婚那夜,他走出铁匠的小屋,四处环顾寻觅。

街道寂静无人。

梅林。他悄声喊,没人应答。他只好步行回城堡,让枯燥的秋风冲淡他又一次无视他吩咐的气恼。

直到回到寝室,推动屋门,脚步倏尔顿住。

有人无声独坐在他屋里的黑暗中。

梅林仓促站起,临窗剪影薄如莎纸。

火把的光似乎更灼伤了他的手足无措。我以为你今天要待在那里。他喃喃。声音微弱,不可思议。


他犹豫一刹,在身后掩上了门。


无灯无烛的黑暗里,梅林深深呼吸,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不再闪躲。

微笑地望了过来。

那温热的目光大雨一样淋透了他。

一生中只有两次他这么觉得。

我有魔法。梅林守在他身边,这几个词的颤抖仿佛是从灵魂上血淋淋剖下。我有魔法,我是个巫师。

……雨倾盆而下。

有许多时刻,他本该抓住,却像现在这样,只能任它们溜走。

它们溜走了,而他的生命向前倒回,逆着死亡的牵引,拼命溯流而上。

他降落在出生时不复记忆的记忆里,他似乎被爱过,被毫无保留,充满柔情地爱过。

无论多少谎言、多少痛苦都无法磨灭。

现在他也被爱着。

梅林指腹那一小块皮肤的冰凉就在他颊边。

别哭。他想说。又觉得这话太自大,太严厉,太幼稚,太天真。

他甚至不能阻止雨。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再说什么,也许只在脑海中朦胧地咕哝了一声。

他看他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重水的炫目。

他忽然想再念一遍他的名字,好好地念一遍。

他的嘴已经无法再张开。

浓密的黑暗扑上来将他淹没,恐惧霎时捕获了他。一切的虚无,生命的虚无,他仿佛是孤身一人在这草地上,从亘古初始直到永恒。谁也没有来过,谁也不曾发现过他,靠近过他,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幻觉,存在淡如墟烟……

黑暗瞬间点燃,一声呼唤,撕心裂肺,他所剩无几的灵魂被猛地拉扯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了他最渴望能在这儿、却直到此刻才明了的人。

梅林喃喃自语,颤抖的睫毛下一闪而逝一抹微亮的希望。

不……他想。

太好了……他又想。

不由自主升腾起的千情万绪几乎让他凝固的血沸腾。

当然……他最后想。

一切都安顿了。他奋力又坚持了片刻,肌骨轻轻碎裂,眼皮如重千钧。

蝴蝶翅膀的颤动终于彻底将他从身体剥离。最后一只蝴蝶、最后一块碎片。

永无止境的空白。

亚瑟·潘德拉贡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缀满露水的草地上,锁子甲又闷又沉。

他却一点也不为此抱怨。


fin









※ 本文仿写自英国小说家西蒙·范·布伊的《死于星期天地震的法国艺术家》,向原作者致敬。

亲爱的艾莫瑞斯先生

  

亲爱的艾莫瑞斯先生:

您会在您门前的草地上发现这封信,因为您没有一个像样的信箱。
很高兴能给您写信,有些词我拼地不好,但我想您不会介意。
镇子里的孩子都说您一直都是这么老,大人们吓唬他们您是个巫师,只要靠近您简陋的湖边小屋,不听话的孩子就会被变成青蛙。他们都是傻瓜。变成青蛙也许还好呢,可以在湖对岸,在芦苇丛里跳来跳去。
您肯定特别喜欢哈尔施塔特湖,才会时常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要是换别人独自干呆一天,什么也不做,不钓鱼,不划船,肯定会闷死。虽然哈尔施塔特湖非常美,非常美,金黄色的树叶和深蓝色的湖水,我常听人形容它就像恋人年轻时的眼睛。要是您会怎么说呢?您肯定也年轻过吧?在别处,在雪山白皑皑的山尖之后?
我无意打听您的过去,因为我,我没有什么可做交换的经历。我知道人和人的对话有某种规律,您向我说一点,我向您说一点,恰到好处,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而我什么也没有,我对世界无足轻重,世界对我也是一样,我时常觉得自己一觉醒来就会像雪花一样消失。人都是这么消失的,我见过他们把死人从屋子里抬出来,房顶上融化的雪不停滴落,他的胡子像硬邦邦的铁丝,张开的嘴唇像一眼黑洞洞的死火山,他离开屋子,从此他的痕迹便跟着消失地一干二净。
每当我想着他,想着雪花,我的肢体就沉重得可悲,我的存在就确凿得可鄙。我也想这样离去,比他还要更快,更悄无声息。我希望能在冬天,真正的雪落在皮肤上,我的温度让它融解,然后,静悄悄地,它再将我融解。
可也有些雪是始终不化的。比如那些落在群山之巅的白色。它们永不消失,正如孤独和寒冷。望着它们使我痛苦,我说不清痛苦的根源是什么,仿佛困在一个巨大的、悲凉的幻觉里,灵魂已经干涸,剩下的是肉身荒谬的定格。
您在乎过谁吗?您被谁在乎过吗?不渴望死是什么感觉,与世界发生一点联系,被一根脆弱的纤薄的丝牵连着不死去,是什么感觉?
……
但凡活着,总要期盼些什么,等待些什么。
一个年纪像您这样大的人,还有什么好期盼,有什么好等待的呢。
我,我的青春甚至还未落下,可我已经不再期盼,不再等待了。
我只愿像无足轻重的雪花逝去,不为世界添一丝麻烦。
如果您最终没有读到我的信,我也不遗憾。写出它来对我而言十分重要,可是否有人真的读它,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祝您安好,愿春天降落在您的身上,把您的旧毛衣烤得温暖。

您看不见的邻居,
R

【MAM】远古迷雾 The Ancient Fog

*黑梅预警*也不太黑*OOC*十分OOC*仿克苏鲁神话风格*一点点克苏鲁


我的朋友亚瑟在一个星期日的午后登门拜访了我位于贝德瑞尔街十一号的居所。

亚瑟和我相识于曼彻斯特大学的球场,他十分年轻,热情、英俊,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当看台上的学生们尖叫欢呼,他们往往不仅是为他漂亮的射门,还为他在激动中扯下球衣、显露出腹肌上闪闪发亮的汗水。他有一头闪耀的金发,灿阳般的笑容,那是纯粹的、无比骄傲的美,任何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不止是女士们——都会不由自主沉浸在他极强的感染力中。

起初,我只是在业余时间的教师-学生球赛上偶尔和他切磋,后来,随着时日增多,我发现他非常风趣慷慨,但凡有可以相帮的地方,他总是不吝给予,不求回报。他让我看到某种当代稀缺的品质,某种古老的骑士精神,优雅并且青春洋溢,与他交往让我忘记我的年龄,他使我也变得年轻了,至少在心灵上。

他来拜访的那天,我们在我堆着花架的庭院里一起喝了茶,谈论足球和学校的沙龙。大约十几分钟后,他道明了来意。我研究地质学已有许多个年头,对于这门科学,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有时候也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不耐烦)。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带来他的“石头”,希望我能解惑。

事情开始于一周前,他和三四个热爱户外运动的朋友一起去奥斯蒂尔森林露营,并在那儿参与一年一度的林间越野。他们分头去完成任务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亚瑟迷路了。因为这个,他收到朋友们善意的玩笑,要知道他的方向感和运动细胞一直很发达。但那天他奇怪地迷了路,在森林某处,那些巨大盘杂的树根和茂盛的灌木之间,他的指南针乱转,通讯设备丢失了信号,他依靠辨认树叶的疏密、脉络的走向来确定方向,又走了好一会儿,遇到了一个陌生诡异的洞穴。

与其说是洞穴,亚瑟认为,那更像一个裂口,黢黑的、深邃的大地的裂口。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它原本并不在那儿,只是他来了,所以它为他拱起张开。他确定里面的斜坡是向下走的,洞里充满黑暗,森林间的光线根本不足以将它穿透,阴凉的风从裂口吹来,夹带着潮湿腐朽的气味。他似乎听见窃窃私语,听见隐约的低喃,脚下的土地随之晃抖,像有磅礴稠密的力量在其中蠕动,但当他低头看去,他的脚被地球重力稳稳吸在平静的地面上,一切都是他的错觉。那声音埋在黑暗中,说不定只是草丛里的蚊呐。他在洞口停留了一会儿,谨慎地没有靠近,直到一道微弱的金色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亚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左手插进口袋里,似乎摸着什么小东西。他希望我保证这是一次完全私人的谈话,我不会在课堂上或其他任何场合提起,看来他为此困扰。收到我的保证后,他的手从口袋里退出,掌心躺着一颗近似正三角形的金黄色石头,角很圆滑,各边皆是弧形,边长约三公分。

我接过它,捏在手里研究,石头表面光滑,质地半透明,可以透光却看不清对面的事物,我将它举起来对着天空,使我大感惊奇的是,从这个角度看去,这块石头竟然拥有类似液体的性质。

不知道我是否描述清楚,但它内部就像融化的松香一样在缓慢流动,那绝不是花纹在光线下的折射。我找来放大镜,凑近了更仔细地观察。流体有其固定的方向,像一棵树从根部拔高、蔓延出枝叶,它从三角形的底边向上流到三条中线的交点,随后向三个角的方向分出支流,形成三个螺旋。我让石头处于不同的受力状态和加速度中,图案丝毫不受影响,它稳定地存在着,以运动构成静止。我伸出舌头点上它的一个角,卷回口中尝了尝。我观察它,捏它,划它,最终,我只能承认,这块石头超出了我肉眼判断的范围。

我对亚瑟说,里面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三曲枝,只是存在某种变形。在古老的文化中,三曲枝象征着对自然灵性的崇拜,曾有异教徒将它当做信徒们相认的符号。我脑海中几乎是当即就浮现出身穿粗糙长袍的教众围着某个象形物跪拜呼号的场景。这石头可能是某个德鲁伊教团在森林集会时不小心留下的,但那只是猜测,归根结底,我并非宗教爱好者,吸引我的是石头本身的魅力。它的特性、质地、来源,全都让我着迷,同时也让我隐约感到激奋,这种心惊肉跳的战栗在我的一生中十分稀有,我立即意识到,如果我抓住机会,这块石头也许可以成为我下一篇论文的主角,甚至颠覆许多已经公认的理论。就在我不能释手地抚摸和研究它时,亚瑟又提到另一件事。

捡回石头的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身处巨大的荒芜的城堡深处,从已朽坏的冰冷地板上醒来,一排曾经辉煌精致的窗户爬满藤蔓,月光被割碎成丝缕。残破磨损的旗帜在墙壁上飘荡,一如钉在墙上不得动弹的古老幽魂。这个房间非常大,两头像被全景镜头拉长过,幽深且闭锁,白石砌就的壁炉长着墨绿色的霉菌,压迫式的穹顶向下俯瞰,它们既使他熟悉得战栗,又使他想要马上逃离。很快,他发现自己赤着脚,仅披一件白色长袍,在城堡里游荡,到处是疯长的植物的藤须,爬墙而上的荆棘,蜷缩的冻住了似的叶片,黑幽幽的垛口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眶,后面涌动着巨大的意识的缩影,绝非人类的意识,而是更古老,更幽暗,随宇宙浑浊的起点一起分化诞生的同样浑浊的意识。

他跑到庭院里,寻找着出口,脚下的石头仿佛干涸的土地布满裂隙,夜色中,城堡空旷、死寂,完全是一块被遗忘的墓地,充斥着埋葬其中的窒息。亚瑟逃出城堡,森林展开双臂搂住了他,树影摇摆、旋转,梦的重点就在这儿,他被送到和白日所见一模一样的洞穴前,清楚地听到黑暗深处,有个声音在呼唤他。那个声音像压低了的梦呓,像寂夜悄然的轻嘶,那个声音呼唤他的名字,越过岁月的道道围墙,穿透远古的重重雾霭,呼唤着他,并且只是他。

亚瑟湛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告诉我,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做相同的梦。城堡,庭院,森林,而洞穴的神秘对他产生了无可名状的吸引,他一次比一次更想走进去,走向呼唤他的声音。强烈的渴望在梦里把他逼醒,他颤抖着,如一个极度渴水的沙漠旅人,五脏六腑因无法接近梦的源头而灼烧。

我知道他热爱冒险,且容忍不了始终纠缠的疑惑,如果有一个谜团,他一定要亲手解开。果然,他十指交叉在一起,抬起头来对我说,他决定去奥斯蒂尔森林一探究竟。

我对于洞穴探险是半个行家,在探索新发现的未有人涉足的洞穴时,我总和团体一起出动,队伍里至少包括一位向导、一位植物学家和一位洞穴生物学家。我劝告亚瑟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为石头的成分做过光谱分析,甚至向地质科学院递交过报告,一切准备充分后再行动。我哈哈大笑,问他难道真的把荒谬的梦境当真,也许那是他看过的电影的映射,也许它集合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场景。
但他没有理会我的玩笑,拒绝了我的建议。我忧虑地看出,这块石头、这些梦,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如果我再调侃下去,他可能会后悔来找我谈论这些。我思考了片刻,不想放弃研究这块石头的机会,于是询问他能否把石头留给我,让我的实验室助手帮忙分析成分,与此同时,我愿意陪他前往洞穴,看看那儿的地质环境。

亚瑟更想独自前往,但我再三坚持,他只好点头同意。第二天,我们就出发前往奥斯蒂尔森林。我虽然兴奋,却并未抱太大希望,人们在迷路时偶遇的标地通常难以在返回时找到,我已经预备好第一次将无功而返。我们跋涉了好几个小时,在近似的地方转圈。就在我略微疲惫地提议返程时,亚瑟的指南针再一次失灵,他振奋起来,带着我爬过交错的树根,拨开灌木,奇迹般地找到了洞穴。我直观地感受到为什么亚瑟会形容它是一个裂口,它扁平,狭长,几乎就是从地表拱起的一条弧线。刚走到洞口,我就闻到空气里的潮味,猜测深处是否有地下河湖。我们打开头灯,先后潜入洞内,浓密的黑暗中,只有两道白光在前移动,掠过鳞次栉比的岩石。亚瑟一心只注意前方,紧绷的表情下是一双敏锐急切的眼睛,我四处寻找和那块金黄色石头相似的痕迹,令我失望且不甘的是,这个洞窟并没有什么特别,我原先期望它是那块金黄石头的来源,期望特殊的地质环境,岩土结构,然而我的猜想错了,那块石头可能是偶然落在洞口,而非从洞中来的,我带来的样本袋和取样工具几乎一个也用不上。

我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回头已完全看不见洞口的光亮,脚下的坡道平缓得反常,很少有岩石洞穴不需要垂直攀爬,只需要一直向里走,它顺畅地简直像人工开凿的通道。我忍不住猜测这就是人工开凿的通道,许多年前这条隧道说不定连接着矿井。预感到接下来可能的毫无新意的结局,我便开始回想那枚已经送进拉曼光谱仪里的石头,希望在实验室里能有所发现。

亚瑟忽然停止前行,按住我的手臂,问我有没有听到。我诧异地竖起耳朵,除了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我什么也没听到。亚瑟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他把我留在原地,往前走了两步。有人在说话,他呼吸急促地说,有人在喊我。

我的头灯上下左右扫过一圈,除了道路深处穿不透的浓黑,岩石、沙土和缝隙中流下的水迹都和先前的道路别无二致。我提醒他,幽闭的环境可能会让人出现幻听,如果他觉得不舒服,我们应该立刻返回陆地。

他摇头否认,微微眯起眼睛,凝神细听。那一刻,他的表情让我几乎相信,这儿真的有根本不存在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接着,他突然奔跑起来,甩开我的跟随,以常年在球场上截杀的速度飞快地往洞穴深处冲去,任凭我在身后轻声嘶喊,他也丝毫不理会。在洞窟里,无论是奋力奔跑还是大声喊叫,在我看来都是不明智的行为,亚瑟异常的举动令我深感不安,我尽可能快地向前追赶,脚下的石道倏而变得崎岖,我的腿脚毕竟不像二十几岁那样灵便,重复的环境也令我难以判别到底追了多远,没过多久,我的头灯熄灭了。

它呲呲响了两声,彻底将我丢弃在黑暗中,背包里有备用电池,然而它的电量绝不可能不到半天就耗竭。我摘下它,试图修理,接着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没有队友,没有计划,没有预备方案,独自陷在洞穴深处。我摸索到墙壁,潮湿黏滑的触感反而给了我一丝安全感。如果我这时向洞口撤退,后来的一切也许会不同,但我不能把亚瑟一个人留在洞穴里,我别无选择,只能摸索着往前走。

渐渐地,我发现周围不再只是黑暗,这并不是说我的头灯修好了或我的眼睛能看见了,而是形象直接出现在了我的头脑里,仿佛通过红外镜头传输的微微失真的画面。我发现地底埋藏着一个非常深广的空间,说不上来到底有多大,我正走在其中。古老的树根在地面盘绕成蛛网,从树根上伸出的有些是已死的枝干,末梢稀疏光秃,但更多的是恐怖的黑色石笋,它们侵占了原本树干的位置,像寄生胎一样刺出来,一直向上延伸到极高的穹庐,它们的形状难以言述。那不可思议的弯曲和转折我在任何物质中都没有见过,镍、铁、碳、氧、硅……我确定地球上没有任何元素或元素的组合能天然排列成这种诡异畸形的结构。它们的质地也奇怪极了,像是由浓雾凝结成的象形物。我很快意识到,它们和那块金黄色的石头同源,内部是时刻涌动的流体,流体拥挤着缠绕成螺旋,缠绕,解开,再缠绕,组成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三曲枝图腾。

深深的恐慌笼罩了我,脚下的土地不再平静,我体会到亚瑟所说的,磅礴稠密的力量在其中蛰伏、蠕动的感觉。这些石笋就是那种力量挣扎出地表,向上蔓延的产物。随后,我听见了那声音。梦呓般的声音,无处不在。它咕哝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想起那些对远古意识、对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存在的意识的描述,不禁开始发抖,我想逃离这狂乱荒谬的洞穴,想尽快找出一个科学的解释,就在这时,我找到了亚瑟。

我不敢相信脑子里出现的画面,除了幻觉它不可能是别的——亚瑟定在一段裂开的树根前,裂缝中长出的黑色石笋因为他的靠近摆脱了固定的外壳,致密的雾气倾泻而下,缠绕住他,而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混杂着温柔的哀切,郑重的坚定,还有诡异的喜悦,他在和那声音对话,仿佛相识已久,仿佛久别重逢,仿佛失而复得,他的手臂环绕上去,就像要拥紧怀里的浓雾。

我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把他从石笋前拉开,他挣扎着反抗,我并不是他的对手,但我拿出了拼死一搏的狠劲,把他拽离那在我眼中是柔软毒蛇的涌动的雾气。我一直紧紧拽着他,压根记不清我们到底是如何离开洞穴,回到地表,我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似的浑噩,额头覆满冷汗,而亚瑟,亚瑟根本不认识我似的,直直盯着前方,眼眸深处充满了炽热。

他需要那把钥匙。他说。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困惑并震惊于他的话,他却露出微笑,回头注视洞口。当他再次看向我,我觉得我也不认识他了。

他一直在等待,亚瑟缓慢地说,我回来时,他即苏醒。

他说的是“他”而不是“它”。他可能疯了,我不知道他在浓雾中看见了什么,但我仍在说服自己刚刚的一切不过是特别真实的幻觉,是幽深的洞穴在我们的大脑里耍的小把戏,而这把戏伤害了亚瑟的理智,我嘱咐他好好休息,对他反复声明那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本能的对幽闭的恐惧激发出的心底的幻象,在特定情况下,妄想可以在群体间发生。亚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像是在笑我的谎言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我找到了他。他轻声说。

你找到了谁?我的牙齿微微打着颤。

命运,亚瑟的瞳孔炽热幽深,他的嘴唇分开,却不像是自己在说话,我找到了我的命运。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寓所。电话接到了好几通留言,我立刻给我的实验室助手回电,他告诉我,送去做光谱分析的金黄小石头不见了,消失前,它让我的仪器和桌子融化成了一堆散发焦糊味的废物,最后,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支支吾吾地补充,那台仪器融化以前可能就坏了,因为它显示的分析结果乱七八糟,甚至出现了违反基本规律的谱线。

我心事重重,满怀忧虑地钻进被窝。梦魇并没有放过我,我梦见自己漂浮在半空,在洞穴里,我是那扭转的黑色三曲枝图腾的一部分,被禁锢在大地深处,在一千多个不见天日的年头里等待。我等待着,但我并没有等待太久,因为亚瑟出现了。他安慰地抚摸缠结的黑色石笋,微笑着靠近它,印上柔软的轻吻。他在低声说着什么,但我无暇听清,他的吻,譬如纯洁又疯狂的献祭,让整个洞穴,让最炽热的地心为之震动。石笋上蔓延出细雾,纠缠着他,诱导着他,他稍稍退后,把手里的三角形石头嵌入地面上隐蔽的凹槽,石头闪烁三次,发红的琥珀色溪流开始沿着树根流淌,从中央渗透进所有分枝,苏醒的感觉令我战栗,我的自由即将到来……

我猛地惊醒,剧烈喘气,抓过床头柜上水杯猛喝几口。我通过梦境分享了洞穴里那个远古意识的一部分,那庞大复杂的脉络,许多个世纪以来都在黑暗深处搏动。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后半夜我完全无法入眠,一直睁大双眼,直到天空泛起苍白。

那天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亚瑟,他没出现在学校里,也没参与球队的训练。我很想找到他,询问他关于那块石头的事,询问他是否真的又回到洞穴,带着从我的光谱仪里消失的石头,唤醒了不该被唤醒的事物。可有一部分的我非常害怕,周遭的人还过着平常的生活,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有时我走在道路上,会突然察觉脚下的地面在蠕动,像有不可知的力量蜿蜒蛇行。我经常做梦,梦见原始海洋和幽暗废墟的图景,我总觉得是那远古意识所到之处,把我也带了过去。我整理了实验室里遗留的所有关于金黄石头的资料,开始了自己孤独的研究,说实话,在这之后继续从事科学工作,对我而言是种折磨。在心底,我明确知道洞穴里的那种力量独立于科学之外,因而信念早已动摇。

两个星期后,大概是周五的傍晚,我的门铃被掀响了三次。

我正在阅读期刊上一篇冗长的论文,关于金黄色石头仅有的几页资料还摆在我的桌面上,好让我对违反自然规律的数据进行无用的思考。
门铃声让我心惊肉跳,我踌躇着,深深呼吸,最终穿过走廊,打开了前门,果不其然,亚瑟站在台阶下,黑色风衣裹住他颀长的身躯。他望着我,对我微笑,我打了个寒噤,他和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在球场上享受欢呼的男孩已经完全不同,他像是被打磨过,显露出冷硬的、锋利的、冷兵器般的气质。

我只顾盯着他,无暇旁顾,以至于直到他开口,才发现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目光与我交汇的瞬间,我猛地发抖,血流被一下子全吸到心脏。他的确有人的外貌,不错的外貌,瘦高纤细,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但是——我的脚生根似的无法动弹——没有人类能有他那样的眼神。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已经领悟,他的生命的源头在人类诞生之前,在地球最荒芜的岁月里,在科学还是尘埃,在文明还是微粒时。与他相比,我短短数十载的年华比蜉蝣还更短暂。

他也对我微笑,笑容没有温度,令我惶恐不安,我无法想象洞穴里那些可怖的石笋,那地底的悸动,那远古的意识如今有了形体,甚至就站在我面前。

亚瑟开口问他们是否能进来坐坐,他这只是表示礼貌,而非真的在给我选择。我将他们领进书房,一路上,我无法制止自己将视线投向亚瑟,试图在他身上寻找被操控、被绑缚的痕迹,希望找回我曾经的朋友。我相信是这东西——无论什么东西控制了他,挟持了他。当我看见他们的目光胶着在一起,看见他们细微却紧密的肢体碰触,用非言语的方式无声交流,我绝望地感到没有什么办法能唤回他的理智。

金黄色石头的分析结果还在桌面上,我匆忙用杂志盖住,太深的紧张已经使我麻木。亚瑟和我谈了几句话,没有一个字真的钻进我的耳朵,我忽然转身,抓住亚瑟的手臂,猛地摇晃,勒令他清醒过来,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随即,他的表情变得疏离遥远,湛蓝的眼睛像一泓星云,在宇宙深处,在纯粹的黑暗中悬浮。他静静告诉我,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他已经重获记忆,在科学、道德、信仰,在任何一切诞生之前,在浑浊的泥沼中,黑暗已经有它的记忆。

我不相信地摇着头,转向他的同伴,我要知道他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无论他是异教神,是魔鬼,还是不可知的未命名的事物,我也不该害怕。我强作镇定,大声发问,就像声波可以赶走恐惧,我没有问他是“谁”,这个人称代词毫无意义,我直接问他是“什么”。

他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幼稚可笑,不值得认真对待。他先是看了看亚瑟,那目光让我想起落在黑色石笋上的吻,然后才将眼睛转向我。他对我说了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话。他的声音,通过人类的声带发出,依旧如同寂夜中的梦呓。

——为什么你不问问他是什么?

我怔住。问问他是什么,问问亚瑟是什么?这太可笑了,他当然是人,他是我的朋友,我——除非他不是。我手脚冰冷,如坠冰窟,视线麻木地滑向亚瑟——除非他也是那种原始意识,是那种古老力量的一部分。

亚瑟的眼神确证了我的猜测。那比古老宗教的神祇还更久远的存在,在很久之前的某个时代曾是统御和主宰,它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命运重新降临。他是什么,他们是什么,他们曾是什么而现在又是什么,答案是被苍白迷雾所掩盖的庞大阴影。

突然,我桌上的杂志滑开,露出那几张印着金黄色石头研究结果的薄纸,火光腾地燃起,资料蜷缩成一团灰烬。我惊恐地扭过头,他已从亚瑟身后向我走来,我在畏惧中后退,而他步步逼近,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容得下一本厚书脊的词典。他身上所携带的浓雾般的气质让我感到窒息,我开始乞求,发誓我将缄口不语,对任何我曾经耳闻的、见过的关于那块石头的事,对任何洞穴、迷雾以及复苏的字眼。他沉默聆听我颤抖混乱的誓言,嘴角卷起不易觉察的弧度,他的眼睛,瞬目之间染上一层透明的流金,像两枚发亮的琥珀——我倒吸一口冷气,我感觉到了那股被释放的力量,那沉睡了千年之久但如今已苏醒的力量,它攥住我的喉咙,触须剖开我的头骨,伸进我的大脑。那是我在世界上感觉到的最清楚的一件事,然而我无法再将它叙述出来。事实上,我的故事在他的眼睛变为金色的那瞬间就已结束,永远结束。从今往后,剩下的只会是他们的故事,像一道远古的咒语,在如今这钢筋水泥建筑的丛林与山谷中回响。



(完)


【AM】The Destiny in a Tower (Tangled/魔发奇缘AU)-上

阳光痒痒挠在脸上,好似调皮的猫尾巴,Merlin嘟囔着揉了揉鼻头,懒洋洋地撑开眼皮。

圆锥形的屋顶像顶尖帽子,几只摔坏又粘起来的陶罐被细绳吊在半空,藤蔓从罐子里一直歪歪扭扭攀上屋梁。角落里那堆稀奇古怪的收藏品又塌了一次,燕鸥羽毛,犀牛角,小麦秆,花纹贝壳,锈蚀的刀鞘……

很明显这又是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新的一天。Merlin打了个呵欠,掀开被单爬起来,跪在床上,把脑袋伸出窗口,吸进一大口新鲜空气。

他的房间在塔楼最高处,只有一窝斑鸠住得比他高。它们显然起得也比他早,雏鸟在啾啾叫个不停。Merlin歪头往上看,成年斑鸠拍动翅膀,飞出巢穴,越过山脊,消失在深绿色的树海中。视线羡慕地跟随而去,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变成一只鸟,说不定就能瞒着Nimueh偷偷溜出去。在最下面那间镶嵌着成百上千本书的屋子里肯定有一本记载了那样的魔法,问题是,既然他过去十几年都没有找到,未来希望也不大。

倒不是说他在这儿生活得不愉快。Nimueh对他很好,他也很爱她,十四岁之前,他对在塔楼里练习魔法兴致勃勃,无论是把东西变形还是让它们飞来飞去都有趣极了。可后来这事渐渐变得无聊,即便这座有魔力的塔楼有十几个房间,还附带一小片草地,但它实在比不上外面辽阔的森林,比不上魔法书中偶尔一笔带过、却激起他无穷想象的街巷和城堡。他从没试着偷偷溜出去吗?嘘,当然有。但他没法穿过山洞尽头那帘堵住出口的瀑布。他试过几次,冰冻的水流无一例外割伤了他的手指,任何咒语都解除不了。他不得不藏起那只手,以免被Nimueh发现。Nimueh不会发怒,只会露出冰冷又失望的表情,再一次厉声告诉他他的父母如何死于针对魔法的残酷暴政,如果他走出去送死,就是让他们即使在彼岸也无法瞑目。

Merlin只好留在塔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魔法越来越熟练,现在他可以给森林里的任何一顶树冠变形,变成绿兔子、绿乌龟,或者让树顶上噗地冒出一簇绣球花。他常花上半天自娱自乐,坐在窗台上,双脚伸进风里,想象整片森林是他的棋盘,直到暮色降临,月亮从很遥远、很遥远的远方升起,银辉洒满森林。

有时他想,如果没有魔法就好了,他不在乎能不能让拖把到处飞,让水桶自动打好水,也不在乎发亮的银器和水晶,他想要自由。如果没有魔法意味着能够走出塔楼去外面,他愿意。

“Merlin?”

Nimueh的呼唤惊醒了他,Merlin把头从窗口的晨风中缩回来,很快换了衣服,打开地板上的活版门,顺着梯子爬下去。

Nimueh的声音从前厅传来,Merlin沿着螺旋楼梯的栏杆滑了一个圈,滑进大厅,落在她面前。

“Yes?”

Nimueh披着墨绿色的斗篷,看样子要出门,许多年过去,她年轻的容貌没有改变分毫。她微微笑着,抬起手理平Merlin乱糟糟的头发。

“我明天回来。你想要什么?一本新书?一支竖笛?一只猫?”

Merlin摇摇头,Aries死去之后他不想要任何猫了。半年前那小家伙不小心打翻了Nimueh桌面的圆肚瓶,傻乎乎用舌头舔洒出来的药水想要补救,Merlin花了整整一夜尝试做出解药,然后在天光穿透塔楼时睁着通红的眼睛,眼看着它的腹部从抽搐变成静止。

他不想要任何猫了,但他想要另一样,他眨眨眼睛,带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Nimueh丰满的嘴唇弯起弧度,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廓,“你知道那不行。只有呆在这儿你才真的安全,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手段专门对付巫师。”

Merlin垮下双肩,“我真的不理解,魔法不是坏事,为什么人们这么讨厌它?”

“因为恐惧,因为嫉妒……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丑陋的怪物,拥有他们无法据为己有的力量。”Nimueh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必须隐藏自己。尤其是你,魔法是你的习惯,你不到三秒就会暴露。巫师猎人会发现你,把你抓住献给国王,砍掉脑袋装点他的宫殿。”

“但我已经十七岁了,”Merlin申辩,“我能控制住,我可以不在外面用魔法。Nimueh,求你,你都可以出去,为什么我不能?”

“Merlin。”Nimueh强硬地打断他的话,眼睛湛蓝冰冷,透着隐怒。

Merlin打了个寒噤,乖乖闭上嘴巴。

Nimueh严厉地瞪了他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插嘴,表情变得柔软,把他搂进怀中,“我始终记得你两岁时发生的事。”她轻柔地抚摸他的脖子,“你的父母被绑上火刑架,而我救不了他们,火舌吞噬了尖叫和痛苦,吞噬了一切……我答应他们要好好照顾你,保护你,你明白吗?”她更紧地箍住他,“我不想失去你。”

Merlin被顺滑冰凉的斗篷包围着,在她肩上点点头。

“但我不能……”他小声说,“总不能永远不出去吧。”

Nimueh把他从怀里拉开,手掌覆盖上他的胸骨,Merlin感觉到她掌心的魔法热力,衬衣里那条垂下的挂坠贴住了皮肤。它从小到大都在他的脖子上。

“只要你好好戴着它,”Nimueh非常温柔地注视着他,“再过一两年,一切都会不同。我一直在耐心等待,你也得耐心点……那一天总会到来。”

Merlin别无选择,只好相信她,他能看到Nimueh眼睛里的热切和爱意,仿佛他是一件珍宝,她的珍宝。

他挤出微笑,承诺会留在这儿等她回来,祝福她一路平安。Nimueh走到窗台前开启了机关,照例回头叮嘱:“外面到处是小偷和强盗,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看守尼雅德魔晶,它从来遭人觊觎。如果有人敢闯进塔楼,就把他们统统锁起来,等我回来审问。”

“喔。”Merlin耸耸肩,并不像小时候那样兴奋地把它当成一项真正的任务来完成,Nimueh每次都会这么说,可是根本从没人来过。很显然,没人能穿过那条要命的瀑布,头脑正常的人也根本不会想穿过一条瀑布。

他不确定自己的表情里是否有点失落,Nimueh弯起唇角,“别忘了,今天你该练习赋生咒语。要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你的魔法更进一步。”

“我会在拥挤的日程表里抽出空来练习的。”Merlin咕哝道,Nimueh顺着塔楼墙面凸出的砖石阶梯向下爬,消失在窗口。

这天上午Merlin什么也没做,他在大厅里心情低落地躺着,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他的日程表空空荡荡,他也不想练习赋生咒语。他在心里重复着和Nimueh的谈话——再过两年真的就能出去吗?还是说到时候会有另外一个理由阻止他,让他继续待在塔楼里?

他望着倒过来的窗口里的蓝天,一团云朵正慢悠悠飘过去。

“Berbay odothay wrisan quicken……”

云朵变成一群拥挤的白鸽,叽叽喳喳你追我赶,很快飞出了窗沿。这景象让Merlin咯咯笑了片刻,瞧,魔法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很多时候,它只是玩笑,是个有趣的把戏。

就在他几乎快要睡着时,一阵奇怪的声响让他从地板上猛地坐起。他匪夷所思地看着地面,把耳朵贴到地上仔细听了听。

“叮叮——”

漫长的安静。

“叮——”

漫长的安静。

Merlin疑惑地皱起眉毛,这声音肯定不是老鼠,他爬起身藏到窗台左侧,后背贴在墙上,偷偷把脑袋探出一点。

他的第一感受是被炫目的阳光反射刺了一下眼。

然后他才看清,那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浑身淋湿,气喘吁吁,仅靠着几颗钉子和一段绳索保持平衡,挂在塔壁上。他绷紧手臂,又向上挪了一步,仰起头像要看看还有多少距离——

Merlin唰地缩回阴影里,下巴几乎要掉下来——那是个活的——真的活的——人?他拍拍脑门,确定自己不在做梦,接着感到恐慌不已。怎么会有人能穿过那道魔法瀑布?是巫师猎人还是小偷强盗?现在该怎么办?

魔法在他从一团乱麻中扯出答案前就已经行动,先是绳索挣断的撕裂声,然后是一声疼痛的闷哼,他再一次探出头去,金发男人呻吟着,揉着屁股从草地上爬起来,气恼地把手中断成两截的绳子甩到脚边。

很好,没错,Merlin深呼吸,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穿过那条被诅咒过的瀑布,但这意味着他还有退路,只要他放弃攀爬这座塔,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男人皱着眉往上看了看,回到摔下去的位置,手脚并用,踩住先前凿进砖石间的钉子,又开始攀爬。

Merlin诧异又紧张地眨了眨眼,魔法再次顺着高塔流泻而下。

石缝中的钉子松动了,男人一脚踩空,毫无防备地一头栽到塔下,比上次的姿势更惨,全靠灵活的反应才没摔断脖子。

“嘿,你应该放弃。”Merlin躲在窗后轻轻说,希望对方能听到这好心的建议。

金发男人叉着腰,大惑不解地扫视面前的塔楼。然后,他拍掉潮湿的灰衬衫上沾到的刺人的草叶,整理了腰带和绑在腿上的工具皮带,又回到老地方。由于先前的失败,他那股筋疲力尽的颓势不见了,现在他咬着牙全力以赴,手指抠紧在狭窄的石缝中,靴底直接贴在墙面上,不靠绳索也不靠钉子,只是徒手往上爬。

Merlin的心跳得太激烈,以至于他错觉喉咙里住了一只青蛙,他可以第三次让这个男人摔下去,可以一次又一次让他摔下去,兵来将挡,不厌其烦,但他十分确定这个人还会一次又一次爬上来。

他咽了咽口水。渐渐,好奇心盖过了其他一切,害怕、担忧、或是防备都退居其次。他没有再出任何难题,相反,在那个男人来到危险位置、进退维谷的时候,他偷偷挪动砖块,帮助他更容易地落脚。

男人离爬进塔只有两米之遥时,Merlin从窗口离开,藏到壁画前垂挂的帷幕下,只露出一双悄悄的眼睛牢牢盯着。一只手掌拍上窗台,手指向里摸索,用了很大力气,终于扒住窗框。然后是另一只手,再是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最后是一副牙关紧咬似乎快要晕过去的表情。

男人从窗台滚落,章鱼似的瘫在地上,他看清大厅里没人,便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只顾喘气。

Merlin睁大眼睛盯着他瞧。他刀刻似的、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微微张开的红润柔软的嘴唇;贝壳白的皮肤和湛蓝的眼睛。纵使十分狼狈、精疲力竭……但是,好吧,他一点也不像个强盗。也许他是个好人?也许……

金发男人恢复了点体力,缓缓站起身,Merlin注意到他的手按向大腿外绑着的皮带,搭扣里插着匕首、小刀、锥刺、飞镖,还有几颗扣子空着。什么样的人需要这么多武器?

他在男人的目光掠过时缩回头,维持帷幕静止不动,不一会儿,谨慎的脚步声开始向塔楼深处移动。

“有人吗?你好?这儿有人吗?”

Merlin蹑手蹑脚地从帷幕里钻出来,跟在金发男人身后,及时把自己贴在柱子、衣柜或镜子背面,让他回头时只能发现空气。不一会儿,通过几个房间,他的不速之客发现了托着尼雅德魔晶的垫子。

边缘纯白,中间清澈如真空的水晶就躺在那儿,如人的一只手掌大小。Nimueh总说它非常珍贵,但她从来没说过它到底有什么用。从外表看来,它就是块普通的晶石,比不上出类拔萃的粉晶、紫晶或黄水晶,更不像有些宝石会因为蕴含魔法而发光。

金发男人不敢置信地接近它,绕着它走了半圈,停住脚步。他蹙眉,弯腰,无声观察,接着,终于确定了什么,他的眼睛里瞬间涌出狂喜,他伸出手,先是犹豫地碰了碰,然后一把抓起——

一股气愤涌上来,金色从Merlin眼中闪过,“哐”地一声,水晶落回软垫,男子翻起眼白,像袋苹果一样栽倒在地。

发现男子的真实目的似乎印证了Nimueh的理论,“外面不是强盗就是小偷”。Merlin叹口气,一脚踢开砸中“小偷”后脑勺的那只空水罐,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有些失望,却又按捺不住好奇,捏起一缕闪耀的金发,凑近研究“小偷”安静的睫毛。

又尖又软的羽毛挠进他的鼻子,逼得他五官扭曲打了个巨大的喷嚏。他清醒过来,感到所有血液都冲向头顶——也就是说,冲向地心。一圈圈粗麻绳从肩膀到脚踝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吊在不知道天花板的什么位置,羽毛从他脸上离开了,一双带搭扣的轻便靴子出现在他倒转过来的视野中。

“你好,小偷。”Merlin双手掐腰,长长的斑鸠羽毛在他的一只手里晃着,“准备告诉我你是谁吗?”

金发男子狠狠眨了眨眼睛,似乎头疼得厉害,缓慢的摇晃旋转令他有些茫然,一头金毛向下垂落,傻里傻气。他皱眉盯着Merlin,倒过来看人并不容易,过了许久,他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Shit.”他说。

“喔,”Merlin睁大眼睛,“……那就是你的名字?”

金发男子一阵挣扎,绳索猛烈晃动,继而他放弃了。

“听着,朋友,我不想造成误会,我没有恶意。”

“呣,”Merlin赞同道,“你只不过想偷一块水晶。而且你叫我‘朋友’?”他手里的羽毛尖点上男子的鼻尖,后者试图躲开,结果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Merlin被他敏感的鼻子吓了一跳,收回羽毛,那双蓝眼睛眼神不善地瞪着他。

“那个词,‘朋友’,是指一种关系,”Merlin的靴子敲打地面,“比如我和Aries,比如塔顶上的一窝斑鸠和森林第一棵树上的另一窝斑鸠。我们才刚刚见面,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显然不喜欢一个小偷,你对我肯定也没什么好感,如果你想耍任何花招,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给你松绑或者选择性遗忘你想偷水晶,那不过是白费工夫。”

男子随绳索转了一圈,烦躁又不解地眯起眼睛。

“你到底在叽里咕噜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Merlin说,“你不该叫我朋友。”

“那是——那只是,”男子翻了个白眼,“一种礼貌!”他没好气地说,“而你显然不值得。”

Merlin一怔,立刻接道,“我猜还不需要一个小偷来教我礼貌。”

“小偷?”男子笑了笑,似乎感到莫大的侮辱,“听着,我不想偷你的水晶。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大耳朵放近一点,我会解释清楚。”

“Well,”Merlin下意识地碰碰耳朵,然后握起拳头,“我听着呢,你最好编个好理由,如果你的脑袋真的像它看起来那么灵光。”

“Arthur Ryan,”男子说,“我的名字。”

Merlin哼鼻子,“Merlin。”

“我不想偷尼雅德水晶。我的意图是借它一用。我最先找到了它的前任主人,他说三十年前它就易手了,我没有其他线索,可我知道拥有尼雅德魔晶的人都害怕它被抢走,或者害怕被发现拥有魔法制品而定罪,因此通常躲藏到最偏僻的地方隐居。为了它我找遍了南部的森林,无数的山洞和塔楼。我必须,必须把它带回Camelot。一场疫病攻击了东边的城镇,国内最有威望的医师说只有尼雅德魔晶才能治愈。”Arthur加重语气,“我请求你,把它借给我。”

Merlin皱起眉毛,“疫病?”

“皮肤上出现年轮似的溃烂。每增加一圈,离死亡就更近一步。”Arthur停顿,目光闪烁,“我是……我是镇子里的人。我不能袖手旁观。”

Merlin没有立即回答。这个理由听起来并不过分,相反,它很令人同情,但Nimueh不会允许水晶离开塔楼。她会勃然大怒,甚至发疯。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问。

Arthur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因为……人们正在死去!一整座城在尖叫,城墙后满是绝望……如果你是我,你要怎么做?明知道唯一治愈的办法就在某处,却无能为力?”

他愤怒的蓝眼睛像是有魔力,能穿透皮肤看进他心里,Merlin的胃缩成一团,他想起那天,第一缕阳光照进塔楼,照在Aries的尸体上。

“我会归还它的,”Arthur保证道,“我许下的诺言从来作数,你可以要求任何抵押。”

Nimueh正在头脑里说他不该动摇,说Arthur是个小偷和骗子,他可以随便编个理由,而一旦他拿走水晶,就会立刻变卦。

“我不能……”Merlin挣扎着。

“你当然能!”Arthur大声反驳,如果不是被绳索绑着,Merlin觉得他的手臂说不定伸过来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块躺在垫子上的水晶有什么珍贵?必须派点用场才使它真的珍贵,傻瓜!”

“但是……”Merlin用掌根敲着额头,Nimueh又在他脑袋里说话,说他不许违抗她,不该叫她失望,正确的做法是把小偷锁起来等她回家。可如果那块水晶真的能救整个城镇的人呢?

“怎么?”Arthur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Merlin松开手,胳膊垂落到两旁。

“可我还是没法确定你有没有说谎。”

Arthur又翻了个白眼,他的眼珠能承受这样高频率的转动真是不容易。

“一句话,Merlin,”他恶狠狠地,“一句话,你到底借不借我水晶?”

“哦,什么时候轮到你威胁我了?”Merlin交叉双臂抱在胸前,“别忘了,你现在被结结实实绑着呢。”

“相信我,”Arthur咬牙切齿,“我想脱身的时候总能脱身。只不过我现在很累,所以吊着休息是个好选择。”

一个大胆、疯狂但是合理的想法闪现在Merlin的胸膛中,一开始它只像尖芽微微冒了头,接着越撑越大,最终变成了热切的鼓动。不管Arthur有什么方法穿过瀑布,他肯定能带他出去,离开塔楼。Arthur能够救人,而他能得到自由,不用等再两年后,现在就可以。

他下定决心,稍稍弯下腰,凑近Arthur,“我有个更好的选择给你。”

“什么?”

“我可以放了你,给你尼雅德魔晶……只有一个条件。”

Arthur眯起眼睛,等他开口。

“带我一起去。”Merlin说。

“哈?”

“水晶必须放在我这儿。我跟你去Camelot,然后再回来。”

Merlin紧紧抿着嘴唇。心中的一小部分在指责他背叛了Nimueh,但他把它按回去,反复声明这是为了保护水晶,他会回来,带着水晶一起回来。

“成交吗?”

Arthur狐疑地看着他……最终,他点了点头。

“你发誓?”Merlin一动不动。

Arthur不情愿地,但是坚定地说,“我发誓。”

狂热的喜悦霎时撞开Merlin的心扉,他能出去了——难以置信,他能出去了?!——兴奋洪水似的席卷全身,在心底激荡,他跳起来一把抱住Arthur,或者说抱住了捆他的绳索,招致他惊诧又厌恶的扭动。

“走开——”他说,“你干什——”

Merlin傻乎乎地笑着,松开手臂,任由Arthur在原地头朝下旋转。首先他得去收拾东西,现在出发,马上就出发。他拔腿向楼梯跑去,Arthur在后面有气无力地喊:“喂,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Merlin“哦”了一声,调转方向,回头割断了Arthur脚底的绳子,留他晕乎乎地坐在地上,从一圈圈缠绕中脱身。

不一会儿,他从活版门溜下来,回到大厅,把一只杯子塞进Arthur手里。

“蜂蜜,”他说,把鼓鼓囊囊的行囊挂到肩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帮你恢复体力。喝完我们就走。”

Arthur嫌恶地看着他所背的东西,“那都是什么?”

Merlin扳指头,“猪肝药水,野蜂刺,囊虫叶子,荧光扁豆,灰兔脚,我第一次梦到的地图……”

Arthur看他的表情像看什么极端古怪的物种,“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出门的习惯,但是我们不需要这些。”

Merlin眨巴着眼睛。他花了过去许多年幻想走出塔楼,偷偷一遍又一遍整理行装,每次都添些东西,又减些东西,这份清单许久之前就确定下来,所有东西都藏在床底,只等Nimueh有一天允许他出门。

“从这出发,要穿越Odin的一片国土,才能到Camelot边界,”Arthur说,“如果你问问我的马,它会说不想帮你背这些愚蠢的额外负重。”

“这不是愚……”Merlin咬住了话头,好吧,他那些假想的旅行确实够不上争论的资本。

Arthur最终只允许他留下水袋,原本还可带件旅行斗篷,可是Merlin没有,Nimueh会说他从来不需要。Merlin把尼雅德水晶用布裹好,塞进挎包,背在肩上,还不放心,于是又束进腰带里。Arthur抱着手臂看他折腾来折腾去。

“别想从我这抢走它。”Merlin拍拍挎包,“我非常厉害。”

Arthur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没发出嗤笑,除去被敲晕脑袋五花大绑的时候,以他们两个的体格差异,他捏捏Merlin的胳膊都算是欺负。

“你说是就是。”他这么说。

他们爬上窗台,打开机关,依次滑下高塔。

阳光晒在身上是前所未有的温暖,草地也从没散发过这么令人愉悦的芬芳,一直以来阻隔他脚步的瀑布都冲不走Merlin的好心情。

“你是怎么能通过瀑布的?”他开心地问。

“我?”Arthur似乎不想提起这事,耸了耸肩,率先走进山洞,“我想我今天完全是走运。我在森林里赶了一夜的路,想在水潭里洗把脸,结果……可能是太困,我滑了一跤,摔进了瀑布。不得不说,这儿对尼雅德水晶来说确实是非常保险的存放地。”

哗哗的落水声封住洞口,Merlin愣在原地。滑了一跤摔进来?没有咒语,没有解药,没有魔法?那是什么意思,Nimueh的魔咒今天失效了吗?

他愣神的瞬间,Arthur已经穿过瀑布走了出去,Merlin目瞪口呆,他手指上那些伤疤还在呢。他左右看看,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扔出去,水流立刻将它割成了两半。

拜托,他真的搞不懂了,魔法并没有消失,但为什么……

一个不耐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水帘中,Arthur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一瞬间,Merlin以为自己要完蛋了,但迎面而来的瀑布只是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被拽出去,站在水潭底部一块光滑石头上,清澈的潭水浸没了靴面。他不敢相信地睁开眼,浓绿的森林在他面前铺开,无边无际,美丽非凡。

“你是怎么回事?”Arthur抹掉脸上的水,打了个寒颤,“那条瀑布非常冷,我知道,所以如果你改变主意不想跟着我了,请直接开口,别让我再淋一遍,好吗?”

Merlin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他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风景,这片森林,许多年来都是几步之遥,可他只能想象,从未亲眼见过。双脚带领他跳过石头,跳出水潭,来到一棵高高拔起的大树下,茂密的浓荫撑开在头顶,它的树冠也许曾被他在塔上变形过。想到这个,Merlin像与老朋友久别重逢似的笑了。沟壑纵横、粗糙又宽阔的树干贴上他的手掌,这棵树的生命在古老的树皮下流动,和他身体里的魔法交互共鸣。

“你好吗?”他轻轻说,仰起头,阳光模糊了叶片的边缘。忽然,枝叶摇摆起来,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大树自己,它在回应他的问候。

一瞬间,Merlin惊讶不已,他深刻地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它的过去和未来,生长和衰老,和高塔里想象的不一样,和魔法书里的不一样,炽热的魔法流向他的手掌,和树木连为一体,和森林连为一体,胸膛里涨落的呼吸就是吹拂过叶片的风,点燃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叶脉。

“Merlin?”

他猛然惊醒,手掌一下子离开树皮,他不应该在外面用魔法的,Nimueh说过他会因此被砍掉脑袋,他可不想那样,他还有好多东西没看过。

“这棵树有什么特别?”Arthur在他身边站定,抬眼向上打量,“如果没有话,容我提醒一句,我们得要赶路。”

“不是,只是……”Merlin转向他,咧嘴笑着,眨掉眼里的泪光,“我从没离开过塔楼,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摸到一棵树,真的树。”

“你——什么?”Arthur以为他听错了。

“是啊。”Merlin说,忽然觉得十分荒谬,他怎么能在塔上待那么久呢?就算外面危险重重,就算到处是小偷和强盗,就算有魔法是死罪,他也该出来,早就该出来,“很难相信,对吗。但是不重要了,因为我现在出来了!哈!”他大笑一声,忽然觉得无比快乐,Arthur震惊的蓝眼睛也无比、无比的蓝,比他曾在塔上见过的最晴朗的天空还要更美。他一把搂住Arthur的脖子,不顾他瞬间的僵硬再一次抱紧他。他知道Arthur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因为和自己的笑声相反,他悄无声息,只有比树皮还板硬的肢体散发着温度。

Merlin松开手臂,咯咯笑着,转身往森林深处跑去,他看见几个鸟窝,散落的花朵,泥土上的脚印,树洞里的小眼睛,他的老邻居斑鸠正停在其中一棵树上,歪着脑袋,似乎在质问他怎么跑得这么慢,他想也不想,展开手脚爬上那棵树,阳光在树冠后面闪耀,比天鹅绒上宝石更璀璨。他一直爬到高高的树顶,拨开层叠的绿叶,他正身在绿海之中,像只自由的海鸥,塔楼就在他回头的方向,今天早上他还在那间熟悉的窗口后醒来。谁能想到呢?如果Arthur不是恰巧在此时爬上了他的塔楼,如果他早一天或者迟一天……

接着,他听见Arthur在下面不耐烦地喊着他的名字。

Merlin爬下几步,弯下腰去,抱着一根树枝,从树梢上露出脑袋。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还能更幼稚些吗?”

Arthur站在树下,强忍着的怒火快要让他金色的脑袋冒起烟来。

“Well,”Merlin无辜而快乐地说,“上面风景真的很好,你应该上来看看。”

Arthur一手掐起腰,“下来。”

“就看一眼!”Merlin招手,央求道。

Arthur的眼神明明白白说着他不打算再忍耐哪怕一秒。Merlin只好悻悻地从树上滑下来。

“我希望你能明白。”Arthur说,“我不是带你出来玩,有一座城的人正等着我们回去!”

“抱歉。”Merlin老老实实道歉。坦白说,“疫病”这个词在他心里暂时只是个词,他见过的死亡只有Aries,获得自由的快乐轻轻松松就冲走了这趟旅程实际的阴云。

Arthur转身就走,背影冰冷,Merlin三两步跟上去,“真的抱歉,我不会再耽误时间了。”

“首先,我们得找到我的马。”Arthur简短地说,“但愿你这一路上不要再爬树。”

“没问题。”Merlin一口答应。

Arthur捡起之前的话头,“你为什么从没离开塔楼?”

Merlin不知道该如何不提起魔法的部分就解释清楚整件事,“……因为,唔,外面很危险?”

Arthur瞥了他一眼,“因为你是个胆小鬼?”

Merlin鼓起腮帮子,“哦,那为什么你的脾气这么差?因为你是棵大头菜?”

Arthur难以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没错,所以我不出门和我的胆子大小也没关系。”Merlin说。

Arthur沉默下去。Merlin想起Nimueh,她明天回来时会怎么反应呢?他甚至没给她留张纸条……他是不是该给她留张纸条?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别那么做。Nimueh可能会气得发疯,也可能伤心不已,等他回去会和她解释清楚的,他不是出来送死,他完全有能力在外面生活。

Arthur在一棵梣树下找到了他的马,它没精打采,但一见他就跑来,用鼻子蹭他的脸颊。

“好了,好了,Taraus。”Arthur对马的亲昵倒是一点也不介意,他充满爱意地拍抚这匹马漂亮的深褐色鬃毛,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转过来瞪着Merlin,后者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我们得先去最近的镇子,在那儿给你也找匹马。”Arthur停下动作,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盯着Merlin,“——你不会骑马。”

这不是个问句,Merlin吞了吞口水。

“好极了。”Arthur叹了口气。

Merlin猜想他现在一定在后悔带上自己。他立即说,“我学东西很快,骑马应该也不难学。”

“没错,我只花了十几天。”Arthur语气平平地说。

Taraus打了个响鼻,Arthur无奈地旁退一步,把缰绳牵稳,“你先上去。”他把马镫指给Merlin,教他把手抓在马鞍上。

Merlin爬上马背,坐在一个活生生的动物身上和坐在树上可不一样,这种感觉奇妙而兴奋,当然,他不会说出来,他已经预料Arthur会笑他大惊小怪。接着,身后一重,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

“Well,”Arthur说,“劳烦你低一低头,你的脖子太长了。”

Merlin缩起脖子,“我还以为你的眼睛足够高呢。”他说。

Arthur可能听懂了其中的讽刺,但他什么也没说,腿下一夹,Taraus跑了起来。Merlin猝不及防滑进Arthur怀里,后脑勺撞到了他的鼻梁。

“Merlin!”耳边传来痛呼。

“抱歉!”Merlin不好意思地,但是他也没办法转身,他只能在颠动的马背上尽量往前靠,抓住Taraus的鬃毛,免得再碰到他。

“再来一次,我就把你扔下去!”Arthur恶声恶气地说。

“那么你就没有水晶了。”Merlin小心翼翼地提醒。

Arthur牙齿间发出喀喀声,Merlin猜他一定翻了个白眼。

Taraus载着他们飞驰过树林,马蹄踏在草地上的扑扑声无比悦耳,一道道阳光从缝隙落下,快速掠过头顶,Merlin很快便顾不得之前的小插曲,骑在马上时,扑面的花香似乎更加诱人,模糊成片的绿影本身就是魔法,森林如此美丽、神奇,花斑细腿的小鹿跟着他们一起跑,松鼠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他不得不感到快乐。

寻找森林的出口花了他们不少时间,渐渐地,小路越来越宽阔而树木越来越稀少,太阳倾斜时,他们在镇子外面停了下来。

Arthur先跳下马,注意到Merlin脸上满足的傻笑,他移开视线,解下绑在马上的寥寥无几的行李,“又来了。”

Merlin依旧乐呵呵地,“什么?”

“没什么,”Arthur耸耸肩,“有个简单的大脑令人羡慕。”

Merlin攀住马鞍,抬起一条腿,用上扬的语调小声赞同,“比有个闪闪发亮却单调乏味的好多了。”

他笨手笨脚,踉踉跄跄地落地,Arthur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看来我们绝对能够指望你在一天之内学会骑马。”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下午的市场正开市,布匹、牲畜、蔬果,满车的鲜花,还有些摊子摆放着奇奇怪怪的小玩意。Taraus需要休息和草料,Arthur将它牵走,Merlin留在集市上四处转悠,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不同的样貌,发色、眼睛、口音,他对一切都好奇,所有见过的没见过的玩意儿。水灵灵的苹果正召唤他咕咕叫的肚子。

Arthur将马匹交给马夫照料,又去了铁匠铺。他的剑因为某些麻烦昨天丢在了森林里,需要重买一把。镇子相对偏僻,铁匠的水平也不怎么样,许多成品都不符合他的要求,铁匠懒洋洋地放下酒瓶,说如果他想要更好的,可以明天早上来取。Arthur付过定金,回到集市上找Merlin,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Merlin,傻愣愣却满心欢喜地站在摊子前,怀里捧了一大袋苹果,更多的番茄、叶菜和核桃,两匹不同颜色的亚麻布挂在他的脖子上,几串奇形怪状的饰物缠满他的手臂,还有个小孩正把鲜花往他已经挤不下的手里塞。

而他笑得比那束花更明亮,两根指头间捏着一只吃到一半的苹果。

Arthur倒吸一口气,挤到他身边,一把抓过他的胳膊肘,“Merlin——别告诉我你准备把整个集市买下来?!”

Merlin回过神,“买?”他开心地说,“不,我……他们真的好热情!我打了个招呼,他们就一直把东西往我怀里塞,要我收下。”

Arthur感觉自己快要背过气去,尼雅德魔晶,快想想尼雅德魔晶。他默念道,闭上眼睛使劲揉捏眉心,直到有了足够的冷静不敲坏Merlin的脑袋。

他睁开眼,呼出一口气。

“像你这样的白痴,的确应该永远待在塔上。”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转向正笑呵呵搓手的商贩。

“多少钱?”他轻描淡写。

对方比出一个手势,Arthur掏出几枚金币丢到他面前,转身就走。

Merlin猜Arthur不会魔法,但他刚刚看他的眼神就像附加了火焰和冰冻混合魔咒。

“Ar——Arthur?”他结巴一句,匆匆追上去,Arthur突然转身,和他撞个满怀,几颗核桃洒到地上,轱辘轱辘滚远。

“Merlin,”他伸出食指点上他的鼻尖,“如果今晚你不把这些吃完,就等着瞧吧。”

Merlin低头看了看怀里全部的食物,刚才咽下去的苹果突然从胸口轻轻噎出一个嗝。

万幸的是,他不必真的把这些东西全填进肚子,他们找到一间酒馆,心灵手巧的胖老板娘答应将这些东西全变成菜肴,于是他们有了香甜的苹果派,热乎乎的炖菜和核桃羹,由于东西实在太多,他们请当晚酒馆的所有客人吃了晚餐。人们纷纷挤在他们桌旁,讲述天南海北的见闻和家长里短的闲话,Merlin听得津津有味,所有人都乐意和他说话,因为他会奉上全神贯注的倾听,热切的眼睛和亮晶晶的笑容。

Merlin从桌子下变出鲜花送给那位老板娘,得到额头上响亮的吻和Arthur嫌弃的眼神,他还用同样的把戏将石头和兽骨做的项链手镯送给其它客人,Arthur以为那不过是他从集市上得到的东西,但他确实用了一点小小的魔法。大家都闹哄哄笑嘻嘻的,老板娘在餐后为他们送来大桶蜂蜜酒,手鼓声,骨笛声,不知道谁在昏黄的烛光下唱起歌谣,镇上的屠夫搂着胖老板娘跳起了舞。

有一两次,Arthur甚至也露出了微笑。

Merlin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他接了一杯又一杯蜂蜜酒,咕嘟嘟灌进喉咙。Arthur终于发现并且将酒杯从他手里夺走时,他已经满面通红,叫嚷着不让他拿走他的酒,因为那是他“出生以来喝过最好的东西”。

最后他挂在Arthur肩膀上,对着他傻笑,拨弄他的金发。

“闪闪发光……”他说,“嘿。”

Arthur的白眼翻到自己也觉得眼睛有些疼,他把Merlin从身上扒下来,把他拎出人群,拖进房间,丢上床铺,Merlin的靴子在楼梯和门框上撞了好几次,他迷迷糊糊,毫不在意,歪倒在枕头上,Arthur刚要转身,他拽住他的手指。

“我留了……给你……”他半睁着眼睛,打着嗝咕哝。

Arthur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留了什么,可能是蜂蜜酒木塞子。他甩着手腕想甩开Merlin的手,但Merlin出乎意料地执着。他在腰带里摸索了半天,然后撑起身,醒了醒神,把一样东西歪歪扭扭系到Arthur腕上。

“适合……嗝……眼睛。”他对着绑好的东西满意地傻笑了片刻,一头栽到床单里打起了呼噜。

Arthur目瞪口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海蓝色的圆石头,两边钻了孔,系上细草绳——乡野的简陋玩意儿。他摇着头,三两下解开扯掉。

Merlin翻了个身,露出腰间的挎包,包底鼓出一块,Arthur知道那是什么,他只需要伸手就能拿到。它召唤着他,呼喊着他,引诱着他。Arthur握着掌心的圆石头,在床边站了许久,最后,他把毯子掀上来,盖住了Merlin的肩头。


依然会持续为Merthur打call

萌rps的姑娘也许可以想想你人生中最特别的那种朋友,你们不一定常见面,不一定常打电话,但想起ta你总是感到温柔,无论中间隔了多少年

我希望B和C就是这种好友,虽然清淡,胜在绵长,平均两对伴侣中就有一对会关系破裂,朋友却能携手一生

希望多年之后他依然去看他的舞台剧,不再被跟拍,也许还带着家人。小男孩或小女孩,为父亲的老友奋力鼓掌

最后再一次为Merthur打call,写得仓促,反正这就是我的想法吧,真情实感爱过一次也好,总会看懂头脑里接近真实的虚幻,和现实中接近虚幻的真实。

拥抱大家

【AM】Law of Gravity 引力定律(脑洞脑洞)

大雨降落在伦敦的每条街道,城市灰蒙蒙、湿漉漉的。格里莫广场12号的门被突然推开,一个淋湿了半边身子的瘦高个年轻人冲了进来,门口的巨怪腿伞架沉重地往旁边一跳,躲开他潮湿的麻瓜运动鞋。

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睛嵌在突出的颧骨上方,乱糟糟的黑发下露出一双显眼的大耳朵,他那些瘦棱棱的关节就像硬接到一起去的一样。这房子古老的地板和墙壁对他全身每个地方都在发出抗议。他穿过走廊,甩动魔杖给自己弄烘干咒,不小心一头撞上了挂在墙上的画框,那厚厚的防尘布下立刻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

“你这杂种!竟敢袭击尊贵的布——”

年轻人发出一声懊恼的呻吟。他抬起魔杖向画框一指,尖叫戛然而止,走廊立刻安静下来。

尽头的一扇门为他打开,从中传来一声怒吼: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走路的时候不撞上任何东西,梅林?!”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抓了抓头发,快步走进厨房,长长的餐桌旁只坐着三个人,前傲罗办公室主任离他最近,那只真眼盯着梅林,而假眼在快速审阅桌上的几张纸;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穿灰色旅行斗篷的巫师,梅林可以肯定斗篷里面是深蓝色的长袍,绣着银色星星——这当然是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的镜片对他微笑着;第三个人坐在他们中间,手中的羽毛笔沙沙滑过羊皮纸,向梅林短暂地点了点头,那是金斯莱。

“你的平衡感比唐克斯还要命!”穆迪吼道,“有时候喊着你的名字,我会觉得那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他嫌弃地打量着梅林因为幻影移形到前门台阶上、没有站稳而被淋湿、后又草草烘干的长袖罩衫和牛仔裤,布满疤痕的脸变得更加可怕。

“那又不是我的错。”梅林收紧一边嘴角表示反驳,坐到拉出来给他的一把椅子上,“说不定我差劲的协调感就是这个名字带来的。”

疯眼汉的两只眼睛同时向上一翻,表明他认为这个玩笑非常无趣。

梅林叫这个名字的确不是他的错,他父亲是个研究龙的巫师,对这项事业很狂热,而据说一千多年前的伟大法师梅林就是一个驭龙者;他母亲是个麻瓜,不大懂巫师们的口语,否则她一定会反对的,因为这就像一个麻瓜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耶稣”一样怪异。

更别提他从入学起就要被人看来看去,直到他们纷纷露出失望甚至忍笑的表情。

“梅林的紧身长裤啊。”他们摇着头,“他老人家最好别知道这男孩和他同名。”

穆迪显然会赞同那些人的观点。他粗声粗气地说:“那么你至少能好好训练一下你的手脚吧?不要让人担心你会从扫帚上掉下去!”

“阿拉斯托,”邓布利多轻松地打断他,挥动魔杖让一杯茶飘落在梅林面前,堵住后者恰到嘴边的回敬,“我注意到他的无声咒施得很漂亮,不是吗?而且他也从没从天上掉下来过。”

穆迪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点,“阿不思,我们应该再仔细考虑考虑。”

“梅林会胜任的,”邓布利多说,“我们需要一个熟知麻瓜们的社会规范,能很好地融入他们的年轻人。”他打量了一眼梅林的罩衫(那上面还有一行字“明天会更好”),笑眯眯地说,“红色很适合你。”

梅林努力想表现地自然些,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穿麻瓜服饰来参加凤凰社的紧急会议不是他本来的意愿,可他接到通知时正在帮妈妈整理货架——悄悄使用一点魔法——一个月也就三天他待在麻瓜农场。

“我发现,”邓布利多继续说,拨弄了一下长胡子上系着的东西,梅林发现那是两颗陶瓷兔子,“麻瓜们的创造有时别具意趣。”

金斯莱写完了他的羊皮纸,抬起头来,“说真的,梅林,”他温和地抱怨道,“等会儿我需要你帮我解释一下领带、领结、领巾……那些宽的、细的、各种颜色和花纹的……我已经被所有诸如此类的东西绕晕了。”

“好的,”梅林立刻说,“我也不是特别在行,但我想我能搞懂。”

“很好,很好。”邓布利多微笑着,“现在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

穆迪不耐烦地用拐杖敲了敲地板:“直接点。直接点。我们要你去保护那个麻瓜王子。他叫什么来着,亨利?威廉?亚历山大?”

“是亚瑟。”邓布利多提醒道。

“谁?”梅林很吃惊。

“你应该比我们更熟知这个名字,对吗?”金斯莱说。

梅林的确知道亚瑟王子这号人物,毕竟他在母亲的农场里长到十一岁,在那儿他的消遣除了(意外地)把火灰和烟雾变形,和被其他孩子们追赶着逃跑,就是麻瓜报纸和电视节目。亚瑟王子从还是个小婴儿起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记者们恨不得把他每秒钟的动作都拍下来写成新闻。

但是——

“我?”梅林下颌脱臼似的张着嘴。

“是你。”穆迪不耐烦地说。

“可是,”梅林磕磕巴巴地说,“他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不是吗?你们不会觉得我缺乏经验,不够稳妥?”

“我们认为你足够稳妥。”邓布利多说,“你成为傲罗多久了?”

“两年。”梅林说,“如果加上那些翻来覆去的考核……并且把跑腿和开会也算作一部分傲罗工作……”

“什么?”穆迪咆哮着。

“现在傲罗办公室的情况很乱,”金斯莱说,“阿拉斯托,你离开太久了,他们现在——当然——和平年代嘛。”

“和平年代。”穆迪嗤了一声,“是无能者的借口,懒惰者的被窝,政客的把戏!要我说,永远都没有什么‘和平年代’!”

“清醒点的人都该意识到,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神秘人也许正在某处集结他的军队。”金斯莱说,“很可惜,我们的部长选择做第一个昏头的人。”

邓布利多锐利的目光落在长桌的一条裂缝上,指尖对在一起,思考着什么。

“神秘人可比他聪明多了。”穆迪又拿拐杖敲着地面,“他知道流言比事实更令人恐惧。未知的阴影比一头就在面前的怪兽更可怕。”

“到这里就可以了,阿拉斯托。”邓布利多温和地打断了他,“我们似乎偏题了。”

金斯莱看向梅林:“好吧。嗯,是这样的,我们认为神秘人肯定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为自己的归来搞个盛大仪式。”

“毫无疑问。”穆迪说。

“你们认为他会对麻瓜王室动手?”

“麻瓜政府和麻瓜王室。”金斯莱说,“正如他早晚有一天会对魔法部动手一样。控制麻瓜领袖会是一种乐趣,控制或者折磨这个国度的象征也是。”

“形势很糟糕,凤凰社的人手太少。”穆迪说,“我们恨不得一个掰成两半用。”

“可是,”梅林说,“我不能不去傲罗办公室上班。”

“事实上,当你明天去办公室的时候,”邓布利多说,“你会发现你恰巧被派往埃及执行一个小任务,收集关于火龙走私者的情报,你可能会去个一年——”

“——而实际上我正蹲在克拉伦斯王府外面的花丛里。”梅林认命地说。

“喔,”邓布利多眨眨眼,“这倒是个好主意。为什么不试试呢?”

房间顶上突然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像有个大铁锤在撞击墙壁,期间还伴随着一两声模糊的责骂。

“我想小天狼星终于找到克利切了。”金斯莱望着天花板说。

撞击声又重重响了两下,梅林的脑海中立即出现了小精灵包着眼泪、布满红血丝的大眼睛,几根脏兮兮的毛窝在那双尖耳朵里。任何时候,克利切只要看到他,就总是总是愤恨地瞪起眼睛,呲开发黄的尖牙,嘴里念叨着他是个不干净的杂种,还故意把锈剪刀掉在他脚上——幸好不是插进去。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楼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半分钟不到,厨房门口冒出小天狼星的脑袋:“抱歉了,各位。”

他又将门关上了,看得出来他有点不开心。

“……还有一点,梅林。”邓布利多轻松地捡起了先前的话题,“你知道我们在麻瓜那边的小规矩。最好别让王子发现你是个巫师。”

梅林呛了一口茶,“如果不让他知道,我要怎么保护他?”

“我相信你会想出办法的。”邓布利多温和地说。

“我会……好吧,”梅林调侃道,“和应对黑魔法阴谋比起来,保密要容易多了。”

“只是有时候。”邓布利多微笑着,“而另外一些时候,你会意识到,即使从善意出发,说谎也比破解魔咒艰难得多。”

“唔……也许吧。”梅林忽然想起来,“也有人被派去保护乌瑟国王吗?”

“当然有。”穆迪不耐烦地说,“他做这工作好多年了。你认识的——”


“——我希望你说的这个人选靠得住。”

白金汉宫的圆顶会客室,英国国王陷在一把宽大的绒皮椅子里,疲惫地揉着眉心,“盖乌斯,你是我的朋友,在这件事上,我愿意相信你。”

他对面的椅子上,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从玻璃镜片后投来安慰的眼神:“放心吧,这孩子是我的远方侄孙,我了解他的父母就像了解樱桃蜜酒。”

乌瑟笑了一声,看得出他的担忧一点也没有减少。

“亚瑟在大学的第一年对我而言是场灾难。看看这张照片,嗯?”他敲敲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报纸,头版头条用大字写着“王位继承人?我们有史以来最粗鲁的王子”。

“我告诉过他,那件事要交给克拉伦斯王府的顾问和律师去处理,而不是在街上大吼大叫,朝着记者们砸东西。”

“你不能太过责怪他,”盖乌斯同情地说,“他只是想过点正常的生活,他被媒体毁掉的东西太多了。”

“或者他只是在酒吧待到太晚而醉糊涂了!”乌瑟把报纸翻过来,扔到桌子另一头。

“亚瑟不是那样的孩子。”

“他根本不是个孩子。”

“在我们眼中,”盖乌斯说,“他一直是。”

乌瑟又揉起了眉心。

“无论如何,我会让他们立刻把你说的那男孩安排过去。”他叹了口气,“我需要一个人来盯着他,随时随地。”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个安排?”盖乌斯谨慎地问,“等他度假回来?”

乌瑟“哼”了一声,“等他搬回那间该死的宿舍。”


TBC


存下这个脑洞。入坑比较晚,不知道此前是不是已经有作者写过类似的梗了?如果有这篇就留着自己脑补。如果没有,以后有空会写下去:)


【Merlin】【AM】直至终结-23

第二十三章 千钧之重

 

查尔斯在座位上不安地舔着嘴唇,他刚刚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滴苹果汁,在人多的场合,他总是特别容易感到渴。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车窗,拖出一道道凹凸闪亮的水痕,景色模糊了,厚重的浓云盖住天空,阴影积压在云层中央。车厢里亮起灯,他能从刮满雨的窗玻璃里看到自己的脸,对面机器人的睡姿,还有梅林。

梅林的影子显示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渐渐收紧。他直挺挺地坐着,目光落在车厢尽头,查尔斯几乎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沉重的鼻息。

他在桌下摁亮手机,亚瑟离开了十五分钟。可能有些麻烦的手续要办,过去他爷爷就总是指责银行条目冗长,欠缺效率。

“我得去找他。”梅林突然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查尔斯,盲人也能也能看见其中的急迫。有一瞬间他似乎在微微挣扎,最终,焦虑战胜了建议他留下的无论什么原因。

他的手搭在熟睡着的长发男人的手背上,“你能帮我照看他吗?”

查尔斯点点头,不明白一个睡着的人为什么比财物和行李更需要照看。

“谢谢。”梅林倾身按了一下查尔斯的肩膀,立刻离开座位,匆匆拨开过道上的人,很快消失在车厢隔门后。查尔斯觉得他担心得太过头了,亚瑟看上去完全能自己处理车票问题。

他看着窗外的雨,梅林的杯子里还剩一大半红茶,在火车的震动中,深色的平面上出现一圈圈层叠的波纹。

等他回来茶就冷透了。查尔斯莫名地想。

他挂上耳机正准备听歌,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伙子,你有见着一个,蓝衣服,这么高,大约六岁的男孩儿从这儿跑过去吗?”

说话的老太太看上去有八十岁了,戴着一顶勾着花的编织帽,沉重的、布满皱纹的眼皮耷拉下来,几乎遮住她的眼珠。她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拐杖,身上那件浅黄色的薄针织衫让查尔斯想起他奶奶。

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才说:“很抱歉,我没有。”

“什么?”老人家点点耳垂,又摆摆手。

“我没看到。”查尔斯放大了嗓门,周围的目光投过来,他顿时感到羞窘。

“你什,什么?”

查尔斯只好站起身来,凑到她耳边:“我没——”

列车猛然一晃,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查尔斯被惯性往前推跌到桌板上,碰翻了梅林的杯子,所有茶统统洒在了高汶身上。车厢里响起尖叫,和他说话的老太太也被甩跌到梅林原先的座位上,可能扭到了腰,蜷靠着椅背呻吟。

糟了,糟了,查尔斯想。茶水湿透了高汶白色的条纹衬衫,留下一大片难看的印渍,唯一庆幸的是他并没醒过来。车厢里乱成一团,广播通知道列车正在检测故障,现在暂停行驶。

乘客们纷纷捡拾掉落的物品,或四处张望寻找列车员,查尔斯到处寻找纸巾,然后想起它应该在他的旅行背包里,他从架子上扯下背包,那老人已经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帮着擦拭高汶胸前和胳膊上的茶水。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又不是烫茶。”她拿手帕用力擦着,嘴里发出咕哝。

查尔斯找到了纸巾,蹲下去,老人收回手帕,拄着拐杖站起来。

“厄拉,”她喊着,“你跑哪儿去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车了?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她拿拐杖敲击地面,在慌乱的人群中被推挤着向另一节车厢走去。

查尔斯尽力用纸巾吸着水,任凭他拉扯衬衫,摆弄手臂,男人始终没有醒来。这太不可思议了,那样猛烈的晃动会让任何一个人惊醒,查尔斯犹豫着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皮肤下一阵平稳的跳动让他稍感安心。

梅林和亚瑟回来会怎么说呢?他们请他照看这个人,可他却泼了他一身茶。查尔斯用力挤着水,原本平整的衬衫在他紧张的蹂躏下变得皱皱巴巴的。好极了,他注视着这一片狼藉,觉得根本不会有人真的能和自己变成朋友。

一个列车员出现在车厢里,表情急迫,步履匆匆,“只是临时停车!”他在乘客间边走边喊,“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好行李!”

查尔斯坐回自己的椅子,“喂……”他有些担忧,向对面一动不动的男人说,“你朋友究竟去哪儿了?”

 

***

 

亚瑟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让胸膛最大幅度地鼓张,剧烈的搏斗之后,他感到头脑沉重而脚步虚软。刀刃在他左前臂上留下了划口,血流到手指间,除此之外,肋下腰间的旧伤还在一阵阵钻心地痛。这件衣服是不能穿了,它从领口被撕破,露出整片胸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落到还在不断挣扎的列车员身上。

列车员被自己的外套反缚住双手,原本挂在墙上的另一件制服绑住了他的脚踝。那把刀现在插在他的气管里,穿透脖颈,深深扎入地面。

亚瑟知道他还没“死”,随身可能跳起身,再向他扑来。他所能做的只是为自己争取时间。他冲到门口,使劲摇晃门把,它像和门凝为一体似的难以撼动。亚瑟抬起脚踹门,门纹丝不动,仿佛不是薄薄的一层材料板,而是厚重的城墙。

“有人吗!”他拍打着,把耳朵贴在门上,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剧烈的心跳挤到喉咙口,泛起一阵恶心,亚瑟扶着门,弯腰喘了几口气,让自己恢复体力。他跨过地上挣动的形体,来到车窗边,玻璃漆黑一片,他仿佛还能看到先前的枯槁的残影。

也许能用肘部击碎它,亚瑟想着,抬起手臂,一瞬间,来自肋间的剧痛穿透了他的左半边身体,眼前蒙起黑雾,他脚下一软,贴着墙跪倒在地。

久远的伤痕将他击倒,冷汗湿透了额头,他难以动弹,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所能听到的只有脑海里的嗡鸣……

亲爱的弟弟……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莫嘉娜出现在他面前,他摇摇欲坠像悬崖上的石子。

不许你和那个叛徒再触碰古教的圣物……

莫嘉娜抬起脚尖轻轻一踢,他坠落下去。

不,不行。他想着,清醒点……

在意识陷落的挣扎里,他感觉到列车一次剧烈的震动。

遥远的喧闹从门的方向涌入,接着又恢复寂静。

“亚瑟!”慌乱的脚步声,有双冰凉的手抚上他汗湿的脸颊,“亚瑟!”

那人焦急地恐惧地摇晃他,“……该死,醒醒——该死——你他妈醒醒!”

亚瑟努力睁开一只眼睛,发出他以为是完整句子的模糊声音,“我都不知道你的脏话说得这么溜……”

“你说什么,”梅林急促地说,“慢点——抱着我,来,我扶你起来……”

他把他架到凌乱的下铺上,那床单被刀子撕成了两片,露出有白色划痕的深蓝色的床垫。

梅林低声喃喃,让他卧倒,握住他手臂的伤口,亚瑟知道他的眼睛现在是金色的,像滚热的熔岩……但他很难睁开来看一眼。

“左肋,”他含糊地说,咽下口里的腥味,“旧伤口。”

梅林的手移到了那儿,推开他的衣服,冰冷出汗的掌心按在他的皮肤上,覆盖住微微凸起的爬虫似的伤疤。

“你声音小得我快听不清了……”梅林说,声音在颤抖,他的手也在发抖,“求你了,别吓我,亚瑟,别吓我……”

“我没事,”亚瑟试图把声音放大,甚至微笑,“别这么胆小……”

他突然想起那个攻击者,还在地上,在梅林背后,万一他跳起来——

“小心,”他断断续续,手指挪向他以为的方位,“地上,他……”

“没人在地上,”梅林紧咬着牙齿,亚瑟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只有你倒在墙角。现在闭上你的嘴深呼吸,快——”

他听他的话长吸了一口气,一股暖流——金色熔岩似的明亮的暖流,从皮肤流进左肋缘下,缓解了他的疼痛。随着疼痛的缓解,莫嘉娜的影子清晰起来。

你是否已经原谅我了,亲爱的弟弟?……你知道我也会原谅你,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他的头脑从没这么沉重过,很想睡觉,必须睡一会儿,如果能永远睡下去……

“亚瑟,”他听见梅林的呼唤,像很久之前从草地上传来,“别睡,亚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别睡……”

他微微睁开眼,梅林灰蓝色的眼睛就在上方,清晰地像世界上别无他物。

同样清晰的是他眼里通红的血丝,还有慌乱而痛苦的泪水。

泪水滴在亚瑟的脸颊上。

“都是我的错,”他还在说,手指紧紧抠着亚瑟的肩膀。

这不关你的事——亚瑟想说话,但眼皮沉重。梅林摇着头,眼泪中充满悔恨。

“我应该跟你来的。我应该早点来。我不知道为什么……”

“拜托,”他轻轻摇晃他,“别睡……”

“别让我再失去你一次,”他崩溃地喘着气。

“我没事,”亚瑟奋力撑开眼皮,“我好好的。”

梅林渐渐平复,不再开口,只是呼吸着,怔怔地望着他,就像他们再次相逢的那天晚上。有一瞬间,亚瑟在他眼底看见深深的空寂,他心中的某个地方空无一物,曾经有谁把那儿掏空了,只留下呼啸的寒风,枯冷的荒原。

梅林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把嘴唇印在他唇上,泪水仍挂在颤抖的睫毛间。

亚瑟抬起手,想用软绵绵的胳膊拥抱他,但他抬不了那么高。他任由他的吻像雪片一样落下来,把他带入那片荒凉寒冷的地域。

“没事了,”他在梅林的嘴唇离开时轻轻说,“我在这儿。”

他用沾有血迹的手抹去他的眼泪。

“现在感觉怎么样?”梅林终于松了口气,抓紧他的上臂。

“非常好,”亚瑟虚弱地弯起嘴角,“如果你省略前面的步骤直接吻我,我会更好。”

梅林的眼里闪过笑意,让那抹湿润的灰蓝微微发亮,可亚瑟察觉他在难过,仍在难过。

“我得拿药水来……”他抿着唇犹豫,“在挎包里。可我怕你会睡着。”

“我精神着呢。”亚瑟推了一把他的手。

梅林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离开,打开门张望片刻,闪身出去。

亚瑟侧过头,刀还插在地板上,鞋裤,上衣,两件外套散落原地,而其中的人消失地无影无踪。

列车员不见了。他皱起眉,挪动脑袋看向车窗,窗外正在下雨,雨点浇在玻璃上,朦胧但绝非漆黑。

莫嘉娜也不在。

为什么她不肯放过他?

亚瑟对莫嘉娜已经没有恨意,他有时觉得自己甚至从没真正恨过她。

可为什么莫嘉娜却不肯放过他?

梅林回来地很快,他关上门,从包里拿出两个小药瓶,还有一件拉链衫。

“车停了,正在检修,”他说,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到这里来。”

他将其中那瓶淡绿色的药水灌进亚瑟口中,亚瑟认出这好像是梅林在水晶岩洞里喝下去的那种药。药水流进他的胃,片刻间,他的力气好像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

“为什么停了?”他问,想坐起来。

“因为我。”梅林说,伸手将他扶起,让他靠着自己的肩,把另一个瓶子里的粉末洒在他手臂的刀伤上,“我一路找你,一直到这里,发现我无法看透门里的东西,即使用魔法也不行。我立即断定你在里面。为了解开这个房间的锁,我用了一个很猛烈的咒语。”

亚瑟回忆起列车那突然的震动。

“他们以为是故障了。”他点点头。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梅林急切地说,“所有细节。”

亚瑟讲述了他跟随列车员来到休息室之后发生的事。

“莫嘉娜?”梅林惊诧地说。

“是她,她出现在窗户里,警告我不要触碰古教的圣物。”

“不可能是她。”梅林断然说,“龙息剑的伤是致命的。”

“我也是被龙息剑刺伤,”亚瑟说,“我还活着。”

“我确定她死了。”梅林说,“如果上一任大祭司不死,古教不会选定继位者。”他思索,“这个莫嘉娜一定是个幻影……”突然,他醒悟过来,转向亚瑟,眉间皱起深深的刻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什么?”

“关于命运法杖,关于你和希德的约定,你告诉我全部实情了吗?”

回答在亚瑟喉中梗住,他没有告诉他全部,因为……

“你真的在瞒着我。”梅林得出结论。

亚瑟舔舔干涩的嘴唇。有些事就在嘴边,将它说出口却万分艰难。

“在阿瓦隆岛上,”他顿了顿,“我看到了未来的碎片。”

梅林瞪大眼睛,张口想说话,结果被脸上突然涌现的气愤打断。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了一圈,弯腰捡起列车员的制服,凑在鼻端一闻。

“你为什不告诉我——”他将衣服甩到地上,“未来碎片!有个预言!”

他站起来,在窄小的空间里愤怒地踱步。

“古教原本与世隔绝,可一旦出现了预言,那么不止希德人,怀特山也能看到!我没想过古教会参与进来,我完全没做准备——”

梅林抬手捂住了双眼,“……亚瑟,如果我的疏忽大意让你十分钟前死在这间休息室里,你认为我该怎么办?如果又一次——”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是,”亚瑟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已经打败了古教。你说过三女神被囚禁在黑暗之塔,最后一任祭司禁足于怀特山……我以为他们不再是威胁。”

“古教是被压制了,”梅林说,“可它并没有覆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过去的千百年间,古教的势力因为失去命运法杖而式微,但只要法杖存在一天,圣物存在一天,它就得以存续,不会消失。命运法杖、卡兰里圣石、怀特山的泉水,古教的魔法与这些事物紧紧相连。作为魔法的一部分,我们之间有着古怪的平衡,我没法完全毁灭古教,就像古教也不能摧毁水晶岩洞。”

“所以莫嘉娜会说那些话。所以当古教知道卡兰里圣石将被取下来,变成阿瓦隆的种石,他们会不遗余力阻止。”亚瑟理清了其中的逻辑,“因为这会让他们永远失去圣物。”

“那不是莫嘉娜,是幻觉。你的旧伤口也不该这么轻易就复发,那是布满整个房间的幻觉给你带来的伤害。”

一张脸在亚瑟脑海中一闪而过。梅林的回忆。怀特山和古教圣殿。无比真实的幻觉——年少的女祭司,火红的头发,苍白的手指,墨绿色的眼珠,身形小巧但是法力强大……

“布置陷阱的是古教的最后一任祭司……是她,”他领悟道,“是瑟西。”

梅林怀疑地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她叫瑟西?”

亚瑟迅速想了一个借口,“你提到过。”

“我没有。”

“否则我怎么能知道呢,我从没见过她。”亚瑟无辜地否认。

梅林将信将疑,他记忆的负荷太重了,难以记清每个细节。

亚瑟移开目光,注视地板上的那把刀,有个想法让他背后发凉,“她在这里吗?这辆车上?”

“我不知道。”梅林踱到窗口,焦躁地把手贴在玻璃上,试探残留的魔法的踪迹,“但她毫无疑问离开了怀特山。肯定有什么原因让她得以突破禁锢。”

窗外的雨变小了,天空仍然阴云密布,静止的原野辽阔而昏暗。

“我想她不在。”亚瑟说,“否则她会亲自来攻击我。而我肯——”

“别说那个词。”梅林打断他。

“高汶还好吗?”亚瑟想到。

“他一直在座位上。”梅林说,“紧急制动的时候,查尔斯把茶泼到了他身上,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他转过身,“你在预言里看到了什么画面?”

亚瑟犹豫了,梅林以一种很不常见的、严厉的目光看着他:“我明白知晓未来的感觉。就像沉重的山岳无时无刻不压在肩上。”他走过来,半跪在他膝旁,抓住他的手,“告诉我,亚瑟,而我能为你分担哪怕一点点重量。”

即使亚瑟并不完全明白未来碎片的意义,但在日夜的反复回忆中,他记得那些碎片的每一个细节。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看着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天空中,一遍又一遍让梅林在他面前痛苦地蜷缩。

这些回想近乎折磨,但他逼着自己去看。

“我看到,”他说,反握住梅林的手,拇指轻轻滑过他的皮肤,“一些,星星,水面的反光,蓝色石头,还有阿瓦隆崩溃以后出现在天空里的倒影——一个黑色的巨石阵的漩涡。”

“阿瓦隆崩溃以后?”梅林说,“崩溃以后?”

“希德长老说预言是片面的,混乱的,它可能是开始,也能是尾声。如果我能挽救阿瓦隆之心,就能阻止魔法秩序进一步崩溃,就能让所有画面都成为‘终结’。”

梅林低下头,在亚瑟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额前的头发,还有脆薄的鼻梁旁的阴影。

“每个人对未来碎片的理解是不同的,”他说,“只有一点能够确定,那就是你看到的画面一定会发生。”

铺位轻轻一晃,列车重新启动了。田野和雨点都开始向后飞驰,只有昏暗的天空依然跟随着他们。

亚瑟抽出手,揉了揉梅林的头顶,又将揉乱的头发捋平。

“我的直觉是对的。”梅林说,“魔法的衰落,你的回归,这一切是一条完整的锁链。”

“那么我很高兴能回来,”亚瑟的手滑落到他的脸颊旁,抚摸他的颧骨,“为了魔法,为了你。”

梅林按住了他的手。

“你就是过不上简单点的生活,”他抬起头,朝他微笑,“对吗?”

“这个么,”亚瑟耸耸肩,抓起梅林带给他长袖的拉链衫穿上,“要看你对简单的定义是什么。”

“像是卡洛琳,像是查尔斯,像是车厢里的其他乘客。”

“我相信他们也有各自的烦恼。”亚瑟说,“命运从不让任何人的生活简单容易。”

“现在你开始说命运了。”梅林叹气。

亚瑟撑着床铺边缘站起身,脚步还有些不太稳当,不过两步之后,他的步伐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回车厢去吧?”他提议。

“然后呢,”梅林说,“坐在座位上,假装我们和亚瑟王传说毫无关联。”

亚瑟从列车员留下的制服里找到了自己的那张车票。

“确实毫无关联,梅林·安布罗斯。回伦敦的时候,我们可以告诉卡洛琳,我们只是旅行结婚去了。”

 

 

Tbc


【Merlin】【AM】直至终结-22

第二十二章 生死幻影


查尔斯很快在火车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昨天他已经将所有行李从萨默塞特郡寄往伦敦,“橡树”餐厅的后厨有个位置正等着他。那是伦敦一间颇有规模的餐厅,和他原先工作的只有十张桌子的小餐馆大不一样,听说他们的管理非常严格,员工之间等级分明,发给他的那份公式化的信函就让查尔斯体会到了这点。新工作让他感到惶恐,家里的人都祝他顺利,包括最亲的奶奶,但他并不是特别想去伦敦,即使他知道,为了拥有自己的厨房,为了某天能在属于自己的餐厅里为顾客奉上美食,他必须尽可能地积累经验。

可是,拜托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大城市里的人相处,或者仅仅是——和人相处。他只爱好两件事,做菜,还有长跑。这两件都是闭着嘴就能完成的。

他把旅行背包塞到行李架上,在窗边坐了下来,共用一张小桌的其他乘客还没来。

希望他们别来,希望这儿没人坐。寻找话题和同行的人聊天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之一。他戴上耳机,把自己和车厢里的吵闹隔开,专心地想着目的地。雪墩山。雪墩山。他乘坐的这班车今天下午就会到达威尔士,伦敦和“橡树”挤满人的厨房都不算什么,那是他星期五才要真正烦恼的事。他想象着自己舒舒服服地睡醒觉,明天清晨早早起床,来到山地越野马拉松的起跑线上,威尔士西部海盐味的空气顺滑地溜进肺里。他不用和任何人说话,只需要尽情奔跑,穿越起伏的群山、湖泊和草地,最终冲破终点线。三年前他开始参加雪墩山的马拉松,名次无所谓,只要跑起来他就能忘了一切。

“这儿,”有人在他的座位旁边停下脚步,“是这儿吧?”

哦,他们还是来了。一个高大、长头发的男人挤进座椅,在他对面坐下。那张脸庞令人印象深刻,就像常出现在时装橱窗或流行画报上的平面男模,轮廓深邃,表情冷漠,垂在脸颊旁的深褐色头发给他添了不少颓废感。

查尔斯垂下眼睛,让视线与他错开,对方冷淡的眼神定在他身上,把他当成个空座位那样肆无忌惮地看着。我能提醒他别盯着我吗?查尔斯想,但除了感到窘迫之外,没法真正开口。

“高汶,”一个柔和低沉的声音解救了他,“别盯着对面。你可以睡一会儿。”

长发男人听话地闭起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一般人打盹时都会歪向一侧,他的脖子却立地笔直,查尔斯在心底默默怀疑他是个机器人。

“我的朋友最近精神不太好,希望没冒犯到你。”一双温和柔润的浅灰蓝色眼睛含着歉意。

查尔斯赶紧摇头,尽量露出微笑:“没有。”

随着几句轻声交谈,另外两个男人分别在查尔斯右侧和右前方坐了下来,填满四个座位相对的小空间。先前和他说话的那个瘦削高挑,穿着牛仔裤和衬衫,袖子挽至手臂,黑头发。他给人一种手脚不甚协调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相较于体重,他的胳膊和腿都显得太修长了。

另一个金发的家伙则穿着运动球衣和休闲裤,眼睛清澈地得不可思议,他就坐在查尔斯旁边,还对他笑了笑,查尔斯觉得,如果把他的微笑挂进运动品牌的橱窗,会有更多的人走进去买一件网球衫。

黑发男人一坐下就在膝上摊开一张地图,和他的同伴聊起天来。查尔斯把视线转向窗外,列车渐渐启动,滑出站台,车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岛屿的入口很隐蔽,我记不清具体的位置,”男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也许紧邻着海岸,但也可能是在两山之间的谷地。”

“这份地图太笼统,”金发男人凑过去,从他手中抽走那张彩纸,“我们得沿着以前的古道一路寻找。问题是,现在没有渡船,我们怎么才能到岛上去?”

地图上用记号笔勾出了一段连绵的海岸线,查尔斯瞥了一眼,那是雪墩山国家公园。

“希望那儿还有些遗迹。”他接着说,“戴贝斯城堡以前就在附近……”

“戴贝斯。”查尔斯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搭话,但他就是冲口而出,“我听过这个词。”

金发男人抬起头来,礼貌地眨了眨眼。

“你好?”他说。

查尔斯感觉手心出了汗。天啊,他主动和同行的旅客聊天了。但他将来还要适应大餐厅的后厨生活呢。

“当地,呃,有些老人管那个山头叫戴贝斯,”他说,尽力不让舌头打结,“可能在地图上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我也是偶然听到的,他们讲着口音很重的威尔士语。听说两个世纪前草地上还能看见石头,不过后来都被附近的居民搬走了。”

男人的眼睛里闪着友善的光,他看起来很高兴,“太棒了,能劳烦你在地图上找一找那座山吗?”

查尔斯笑了笑,和他说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他在图上搜寻了一会儿,用手指点出靠近西南拐角的一处山峰。

“非常感谢,遇到你是一种幸运,”金发男人伸出手,“亚瑟。”

“查尔斯。”他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热。

“那是梅林。”亚瑟向对面点了一下头。

查尔斯诧异地盯着黑发男子。梅林?亚瑟?还有他们叫那个休眠的机器人什么来着……高汶?真的有人这么取名字?或者这是个他没有听懂的幽默?要知道他是在格拉斯顿伯里长大的,这些名字他太熟太熟了,天天都有人从世界各地来,就为了看看阿瓦隆和亚瑟王之墓。

查尔斯发觉自己在重复之前那令人不适的举动——盯着别人看。这简直太不礼貌了,对方会怎么看他呢?

“这是,呃,代号之类的吗?”他僵硬地笑笑,语速飞快,试图开个玩笑来缓解自己已经给别人留下不好印象的恐惧,“你知道,就像那些神秘组织,成员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所以彼此间以代号称呼。我的意思是,所以你们就用了神话传说里的人物……”

亚瑟和梅林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气氛僵硬了。查尔斯想,他又神经质地搞砸了。他根本就学不会该怎么和别人聊天……现在他们会以为他是在取笑他们的名字。

他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里的汗,要把话题继续下去的恐慌攻陷了他的大脑。他确定自己将在伦敦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团糟。一定会。

“……是的。”梅林开口说,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脸上闪过微笑,“我明白,的确太巧了。”

查尔斯暂时没办法接话,太多的僵硬感堆积在舌头下面。他必须想一想最拿手的食谱来缓解,烤羊排和小茴香怎么样?或者……

“可惜我不是一个彭德拉根。”亚瑟遗憾地说,折起手中的地图,“有时我倒愿意声称自己是。但你可以从我的证件上看到,我姓安布罗斯。”

他对查尔斯挤了一下眼睛,“我们和亚瑟王传说绝对没有关系。”

“一丁点都没有。”梅林附和。

装满饮料和零食的推车正经过他们的座位。穿制服背心的年轻售货员停了下来。

“嘿。”亚瑟说,拍了拍他的肩头,“查尔斯,请让我为你买杯饮料,好吗。”

“什,什么?”查尔斯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不用……”

“你在地图上帮了我们的忙。”亚瑟说,“你要来杯什么?”

“……苹果汁。”查尔斯小声说。又是一次。他并不想要亚瑟为他买饮料,那点小忙不值得,他只是,没法拒绝“别人的好意”。

亚瑟将纸杯推到他面前的桌上。他自己和梅林分别要了矿泉水和热茶。

“不帮你们的朋友也点一杯吗?”查尔斯小心地问,指指高汶。

“他会睡完全程,”梅林端过热茶,表情俏皮地往右边看看,“所以不用了。”

“三明治?”售货员推荐,“薯片或饼干?”

没人回应,他耸耸肩,推车往前走去。

“还好高汶睡着了,”亚瑟对梅林说,含着笑意,重音落在“睡着”两个字上,“如果醒着,他会所有都要一份。”

后者很了解地说:“回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竟然在期待那一幕。”亚瑟说,望着熟睡的同伴,蓝眼睛中充满怀念和感慨。长发男人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查尔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火车上睡得这么沉。

他啜了一口果汁,想起奶奶院子里的苹果树。奶奶喜欢在紧邻着那棵树的窗户下写作,阳光穿过叶片落在窗台上。她的手稿有一大堆,但是从来不让别人读。

“你是亚瑟·安布罗斯吗?”一个公事公办的声音在他们座位边上响起。是个个儿很高的列车员,制服在他身上绷地紧紧的。查尔斯抬起头,他不喜欢那个人脸上严肃冷漠的表情,即使查票工作不怎么令人愉快。

列车员向亚瑟伸出手,“给我你的车票。”

亚瑟在口袋里翻找到它。

“这张票有点问题。”他看了看,“你得跟我来一下。”

“有问题?”亚瑟说,视线从票面向上移到列车员的脸,轻轻皱起眉头。

“不是什么大麻烦。”列车员说,露出只浮在表皮的笑容,“你需要跟我去验证一下身份。”

“他的身份没问题。”梅林立刻说,“是你们搞错了。”

“只要您配合我们,花上一分钟来纠正。”列车员说。他的语调生硬,但声音很大。乘客们纷纷转头向这边看,夹杂着窃窃私语。在这个年头,所有人都很敏感,担心犯罪或恐怖主义。

查尔斯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亚瑟给他的直觉和那些事完全不沾边。

亚瑟站起身来,示意列车员带路。梅林动了动,他用手势叫他放心。

“你和高汶待在一起。”他轻声说,“我很快回来。”

他跟着列车员离开座位,穿过走廊向后一节车厢走去。乘客们转回头继续先前的谈话,寥寥几个仍探头望了望。

“他们总是,”查尔斯有些磕巴地说,想缓解一下气氛,“总是这样。占用你的时间。搞错这个,搞错那个。”

梅林点点头,喝了一口热茶。查尔斯发现,不知怎么,他觉得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车厢,一直跟随亚瑟的背影往远处去。


***


走在前面的男人比他还高一些,行走时背后的制服刻划出褶皱。他闻到若有似无的奇怪气味,可能是洗发水,又像是水草腥气……他跟随他穿过车厢间隔,四个或五个,来到一扇门前,门上原本有铭牌,不知为什么被抽走了。

“在里面。”列车员说,钮开锁,按下把手。

“什么在里面,”亚瑟说,“验证车票的方式?”

列车员打开了门,一间很小的休息室,有上下两张铺位,墙壁的挂钩上挂着一件列车员的制服外套,金属色的水杯搁在小桌上。车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田野正飞快掠过。

亚瑟没有走进去,这是一间普通的列车员休息室,太普通了,反而让他的心头突然蒙上警惕。

“亚瑟。”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车窗倏地变黑,像列车开进隧道。

声音划过得太快,他一时没辨认出是谁,但他的潜意识比他更早察觉到危险,就在他想后退时,一条胳膊从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闻到那种水草的腥味,更加明显,那只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抵着他的下巴,用异于常人的力量勒紧他的喉管,他挣扎着,不让对方把他锁住,列车员的一只手剪住他的左臂向后折,力量之大足以掰断骨头。他奋力扣住那条穿制服的胳膊往门框上撞击,头部充血和缺氧的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发晕。

而这时,漆黑的车玻璃上出现了一张脸。

莫嘉娜苍白的脸上仿佛只剩嶙峋的骨头,她愤怒、空洞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亲爱的弟弟,我的一切!不许你再触碰古教的圣物,不许你,还有那个魔法的叛徒,再次夺走它……”

火车轻微地摇晃着,他奋力撞击的那条胳膊松动了,亚瑟忽然能够呼吸。莫嘉娜……他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一股蛮力击中了他的后背,亚瑟向前扑倒,在地面上迅速翻身,休息室的门关上了,“咔哒”一声轻响。列车员面无表情,抽出一把尖刀,扬起手臂向他刺来。

亚瑟滚到床边,第一刀刺中了地面,他快速地爬起身,反手攀住上铺边缘,借力狠踢对方的胸腹,列车员后退了几步,他挥拳猛击,把对方逼到墙边,如果手边有一把剑就好了,他想着,试图夺下那把刀,然而对方力气大得惊人,翻过来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到墙上,亚瑟用膝盖顶住他,右手一根根掰着脖子上的手指,左手和对方拿刀的手拼命角力,那闪亮的尖锐离他越来越近……

指骨折断的声音“咯”地响起,一声,二声,他用力掰断了列车员的食指和中指,然而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疼痛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冷汗从额上冒出,亚瑟急促地呼吸着,刀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衣服,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没有丝毫温度的黑眼睛,干脆掰断了对方所有手指,膝盖猛地一顶,扭住他的左手反折到腰后。

“你是谁!”他咬牙吼道。

列车员的姿势无法回刺到身后的人,但是他以极大的力气挣动着,不达目的不罢休。

一个问题在亚瑟脑海中闪过。

要杀了他吗?

——万一他只是个被控制了的普通人呢?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列车员的左肩“喀啦”一声脱了臼,他挣脱束缚转过身来,一脚狠狠踢在亚瑟的腰上,正是旧伤的位置。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亚瑟几乎半身发麻,向后倒在桌上,水杯滚落,杯盖摔开,水洒了一地。

他忍住疼痛翻身滚下矮桌,刀在桌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他发现列车员脱臼的左肩自动恢复了,被掰断了的手指也开始活动,他猛然醒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傀儡。就像中了魔咒而不死的骑士一样,傀儡感觉不到痛,没有任何方法能叫他们停手。

他又向他扑了过来,亚瑟不可能永远与他缠斗下去,他的体力总会耗尽。车窗仍然漆黑一片,好似在告诉他这间休息室已经与世隔绝,而他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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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lin】【AM】直至终结-21

第二十一章 逝者足音

 

芙蕾雅对他们的去而复返并不惊讶,在阿瓦隆模糊的时间里,他们就像刚走便转身回来。

亚瑟和梅林在阿瓦隆湖畔的岩石上,低头对着苍白的湖面说话,芙蕾雅现在是湖水中的倒影。寒冷的浓雾不断飘移,难以望见岛屿的轮廓,那条专为他们准备的小船不见了,希德已经关闭通向圣岛的道路。

“我明白了,你们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湖中仙女的面容随着波涛起伏,“但是,抱歉,亚瑟,我不能离开阿瓦隆。你瞧,我甚至无法存在于湖水之外的空气中。”

“如果我们为你准备一具身体呢?”

“阿瓦隆湖就是我的形体,”芙蕾雅说,“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身体了。”

“芙蕾雅,”梅林说,“我有个办法可能行得通。有一个人——他是我在亚瑟之后送来的第一个,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湖上的风吹皱了水纹,芙蕾雅的倒影碎成一片片波澜,片刻又合拢。

“是的,我记得,黑色头发?”

“他的身体还在湖中,是吗?”

芙蕾雅睁大眼睛:“难道你想召唤他为傀儡?”

“不,当然不,”梅林立即摇头,“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那样对他。我想知道他的灵魂是否还在,如果在,我就可以试试让他像希德信使那样暂时回到人间。”

“那法术非常危险!”芙蕾雅说,“比召唤傀儡危险得多。你的魔法必须非常稳定,非常强大,或者有希德那样古老的力量……”

“我觉得我能做到。”

芙蕾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不能,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了。”她轻轻叹息,“你等一等,我现在就去帮你寻找他。”

梅林点头,她眨眨眼让他放心,向下沉入了湖水深处。

亚瑟思考着芙蕾雅对“危险”的定义:“这种法术,会损耗你的魔法吗?”

梅林抿嘴而笑,“魔法不会‘损耗’。它只有存在,消失,或者虽然存在、却无法唤起。”

“噢。”亚瑟说。看过预言之后,他对任何词都敏感起来,想到某一天,梅林可能无法掌控崩溃的魔法,他的心跳就会突然有一拍跳错。

梅林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让芙蕾雅去寻找的人是谁。”

亚瑟唔了一声,用十分无聊的语气说:“从原本计划的一个人,变成三个人。该不会恰好是高汶吧。”

“的确是高汶。”梅林说。

亚瑟像吞下了一颗带壳的生鸡蛋。

“高,”他结巴一下,“高汶?真的是他?他在这儿?阿瓦隆?”

“我送他来的。”梅林说,“就在你之后不久。他牺牲在剑栏之战。”

亚瑟感到湖上的冷风灌进胸膛,把他肺里的热气逼成一次漫长的,卡顿的呼吸。当然了,希望自己是战役唯一的牺牲者是不切实际的,那时究竟死去了多少人根本无从计算,高汶当然可能是其中之一。

“是在萨克逊人手里,还是……?”亚瑟下意识地问。他脑海中浮现出高汶的样子,如此清晰,譬如昨日——

“别像个小公主,嗯?”高汶歪着脑袋,在渔人王国的机关门那儿调侃他,不在乎对面是不是个王子或贵族。他让亚瑟接到酒店老板送来的长长的账单,包含三桶麦芽酒,一桶苹果酒,十二打腌鸡蛋和一头烤猪。他常在喝得太多时冒出一口流利的强盗间的黑话,只有常年漂泊在外的兰斯洛特能听懂。他就是这样,我行我素,总是那个率先拔剑的战士,也总是那个最不守规矩的手下。

剑栏之战前夕,他没和亚瑟的军队一起出发,足足消失了一日,才在日落后追上来。那场战役千难万险,撒克逊人和莫嘉娜的黑魔法让他们希望渺茫。梅林不在,高汶也姗姗来迟,有人提醒亚瑟要警惕被出卖,掉队的骑士不是好兆头,但他丝毫不在乎,不仅如此,他还把山上的古道交给高汶去守卫,把军队最薄弱的脊背交给他。

那是亚瑟最后的军事决策,他依据的只是一个梦,梅林托付他的梦。这一点也不荒唐。在最后,除了高汶,梅林,帕西瓦尔,除了这些人,他还能信任谁呢?

“……他死于莫嘉娜的折磨,”梅林的声音如同吹在他身上带着湿意的寒风,“是帕西瓦尔将他带回卡美洛。他脖子和胸口的伤没有解药,蛇毒让全身的血液都发黑凝固了。他被刑讯逼供过,莫嘉娜试图让他说出你的下落。”

他是为我而死。亚瑟在口腔里尝到久远的苦涩。他看着梅林,后者垂下了目光,苍白的湖水拍打脚边的岩石,这么多年之后,他站在这儿,仍然显得遗憾和失落。

“我曾经许诺,如果高汶需要,肯定会赶到他身边,可我失信了。他受折磨时只有独自一人。帕西瓦尔奋力挣脱陷阱,找到了他,但一切已经结束。等我终于见到他,能做的也只有用德鲁伊的方式将他送走,希望阿瓦隆的湖水会洗去他的痛苦。”

湖面上涌起层叠的波浪,风带来水雾潮湿的气味,似乎在回应梅林的话。

“……别忘了,高汶是个战士,”亚瑟说,语气坚决却柔和,“他一向洒脱不羁,到处惹事,任何时候都不例外。说不定,他还会和冥界的国王喝上一杯,你知道他这个人,一旦放开胆子,简直能喝穷一座城堡,我们该祈祷那儿的国王聪明点,千万别上他的当。”

梅林眨了眨眼睛,露出微笑,“哦,我想那国王收到的账单肯定比你还长一倍。”

亚瑟拉下脸,“梅林,”他抬手搭上他的肩膀,“你知道吗?我猜希德看你不顺眼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阿瓦隆湖里填满了你送来的人。”

梅林挠挠鬓角,表示怀疑,“是吗?不会吧。虽然我确实送了很多——”

“‘确实送了很多’?”亚瑟大笑,一把圈住梅林的脖子把他勒向自己,“看来我一点儿也不特殊,嗯?别告诉我,盖乌斯也在这儿?”

“盖乌斯没有!”梅林双手反抗试图掰开亚瑟收紧的胳膊,但他圈着他不放。他咯咯笑着边挣扎边说,“盖乌斯后来和爱丽斯一起住了,也就是说和他女朋友——”

“至少卡美洛还有人得到了不错的结局,对吧。”亚瑟揪他的耳朵。

水面忽然掀起皱褶,芙蕾雅的倒影重新出现在了湖中。亚瑟松开梅林,他们蹲下去聆听,梅林的耳朵还红着,他用一只手揉了揉。

“他的身体保存地很好。”芙蕾雅说,“但坏消息是,阿瓦隆并未留下他的灵魂。如果想找到它,必须去灵界,去神佑之岛。”

“可,”梅林有些失望,“如果他去了灵界,可能早已经转世了。”

芙蕾雅关切地说:“并非所有灵魂都会去往来生。德鲁伊长老过去就常和永居灵界的魂魄们交流。你们该去碰碰运气,否则,只有身体,就只能召唤他为傀儡。”

亚瑟和梅林对视了一眼。他们肯定需要高汶作为头脑清醒的朋友回来,而不是替他们踩陷阱、挡刀剑或魔咒的傀儡。

“我们得去。”梅林说。

“太好了,”芙蕾雅微笑着,“所以我已经把他的身体带来了。”

在不远处的湖面上,一条胳膊浮了上来,像个突然冒出的气泡。除了它,身躯的其余部分都都隐没在白茫茫的湖水里。

梅林吓了一跳:“为什么?难道不应该等我找到了灵魂再回来召唤?”

“那做不到,”芙蕾雅说,“被释放的灵魂必须马上附到身体里。即使你的力量远超过一般巫师,也不可能将他从神佑之岛带到遥远的阿瓦隆来,相反,你必须将身体带去,在灵魂离开灵界时就让它们融合。”

“芙蕾雅,”亚瑟用手掌敲敲额头,“你知道带着一具毫无知觉的身体去头顶上那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吗?说不准我们一回去,就会在草地上遇到警察。”

“‘警察’?”芙蕾雅的眼神里闪着一派天真的困惑,“什么是警察?”

梅林轻轻咳了一声,亚瑟觉得最好别误导芙蕾雅警察专门管人们在哪儿接吻。

“总之,”他说,“除非能塞进梅林的挎包,不然我们没法直接带着一具身体。”

漂浮的胳膊正随着湖水轻轻摇晃。他当然不可能塞得进任何一个挎包。

“那么……”芙蕾雅想了想,“梅林……”

“我知道。”梅林说。他抿紧嘴唇,注视着水面上那片被湖水洗得光滑发亮的小麦色肌肤,像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非常不适,“讽刺的是,我刚刚才说过不愿意这么对他。”

“你并非怀有任何黑暗的目的。”芙蕾雅安慰说。

“和目的无关,我就是痛恨这个咒语。”梅林脸色阴沉地咕哝着,站起身来。他重重叹了口气,卸下挎包扔到亚瑟怀里,然后跳进湖中。

亚瑟还来不及发问,梅林已经趟水向前,双腿激起哗哗的水声,他一直走到那条胳膊旁边,从水里拾起一只没有温度的,湿漉漉的手掌。

“他要召唤他。”芙蕾雅轻声对亚瑟说,“只是暂时的,直到你们找到他的灵魂。”

梅林握住了那只手,胳膊离开湖面,变成一个斜角。随着一连串听不懂的发音,他的双眼中燃烧起金色。咒语长而又长,就像低沉的咆哮,亚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被他紧握的那只手掌,看见那些手指动了一下,又一下。

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其下蛰伏的那具身体正在苏醒。

随即,梅林喉中发出的声音停止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右手猛地一拉,一个完整的,鲜活的人从及腰深的湖水中站了起来。水珠从发梢滴落,流过伤疤累累、宽阔健壮的胸膛,他的眼睛睁开了,没有感情,但有了意识和焦点。他张开嘴,吸进第一口空气。他有着亚瑟最熟悉不过的面容,眉弓、鼻梁、眼睛甚至胡须。

这个“高汶”缓慢地抬起头,冰冷的视线从交握的手掌移到梅林脸上。

“现在他复活了。”芙蕾雅说,

这不是复活。亚瑟毛骨悚然地想,他从他的表情里找不到一点儿昔日的踪迹,他的“复活”只是有股力量——他猜就是梅林的魔法——强撑起了这具身体,而意识是全然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他脑海中存有唯一的动机。

“……随时等候命令,我的主人。”

“高汶”向梅林颔首行礼,他仍握着他的手,动作冷静而恭顺。

“您想让我做什么?”

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对梅林来说显然是种煎熬,他摇摇头,像在压制心头的恶心,“对不起,高汶,”他艰难地下达命令,“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跟着我们就好。”

“高汶”再次行礼,表示谨遵指令。

梅林松开他的手,拖着湿透的双腿转身走向岸边,傀儡沉默地跟在后面。

“这是高汶的影子。”梅林抓着亚瑟的手臂爬上岩石,“他只会因命令而行事,没有记忆,也没有情感。过去古教制造了很多这样的傀儡,好用在战争上。”

亚瑟的衣服被梅林身上的湖水蹭湿了,他的身体很冷。

“快把你自己弄干。”他说,本想接着去拉“高汶”,但后者攀住石头,轻松地翻了上来。

亚瑟发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梅林。呃,我想我们得先给他找身衣服。”

“什么?”梅林转回头去,“高汶”正面无表情,全身赤裸,到处滴水地站在他身后。

“……”梅林说,“喔。”

“我知道。”亚瑟呼了口气,“至少该庆幸,湖水没把他的完美身材泡肿。”

梅林抬起眉毛。“为什么你不是光溜溜地出现在泰晤士河边?那样我就可以在新闻上提早找到你了。”

亚瑟耸耸肩,解开挎包,埋头翻找能用得上的衣服,“如果杂志上想登我的裸体,我会在清醒后找他们算账——”他拽出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丢给“高汶”。后者接住,但是并没有反应,直到梅林吩咐他“穿上衣服”。

“——但如果他们愿意支付很大一笔酬劳……”亚瑟接着说,又扯出一件叠好的长袖条纹衬衫,“唔,我应该从现在开始为当个农夫而存钱——”

梅林刚用魔法尽可能地将他们身上的水珠烤干了些,“亚瑟靠卖裸照存钱”的想法就让他憋不住地在笑。“高汶”慢慢悠悠、十分优雅地套上长裤,披起衬衣,开始扣扣子。他扣到倒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梅林仍在想象中发笑。

“你总算尝到了穷的滋味。”他感叹,嘴角仍翘着,“我担心……如果你醒来后没有遇到卡洛琳之类的朋友该怎么办……万一我第一次发现你回来真的是通过杂志的裸照……”

“前提是你会买那样的杂志。”亚瑟没好气地说,在挎包里又到处掏了一圈。“我们没带鞋子?”

梅林拽住他的手,往包里一瞧,“哦,很好,你把我整理的东西都弄乱了。”

“本来也没多整齐。”亚瑟无辜地说。

梅林把包抢了回去,挂到肩上,“你从来就不知道整齐是什么意思。”

芙蕾雅一直在湖中看着他们,水波把她轻柔的视线割碎成片段。

“所以我们等会儿还要去给他买双鞋。”亚瑟望着“高汶”,傀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察觉到亚瑟的视线,他转过头来,眼神冷淡又疏离。

“你需要赤脚走一段路。”梅林命令道。

“当然,主人。”“高汶”恭敬地回答。

“停止称呼我‘主人’。”梅林耐心地加重语气。

“如您所愿,主人。”“高汶”优雅地说。

梅林疑惑地皱起眉头,不懂是哪儿出了错。

“停止——称呼——‘主人’——”他拉长声音,把每个词都发地清晰异常。

“没问题。主人。”“高汶”回答道,露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并不含笑意的微笑。

亚瑟的肩膀因憋笑而颤抖,他蜷起手指,试图堵住涌到嘴边的笑声,“对不起,”他还是笑了出来,“但你觉得我们能先卖他的裸照挣点钱吗?”

“如果他继续这样说话。”梅林脸色阴沉,“没问题。”

阿瓦隆寒冷的气候让湖面上又涌起雾气,四面八方的风吹乱了“高汶”的头发。

芙蕾雅在湖中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她的眉目间浮现出惆怅和担忧,亚瑟向她弯下腰,“下次见面时,我和梅林会把卡兰里圣石一起带来。阿瓦隆会变回永恒青春之地的,我保证。”

“……我知道。”芙蕾雅轻轻说。

梅林也走到湖边,矮下身去,膝盖点在粗糙的岩石上,他向芙蕾雅的倒影伸出手,纵然无法真正触碰到她,但透过薄薄的水面,透过破碎的涟漪,他们的指尖就像触到了一起。

“谢谢。”梅林小声说。

“永远别对我说这两个字。”她清澈的微笑中透着奇异的伤感,“祝你好运,梅林,祝你们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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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嘉娜召唤兰斯洛特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他是不是光溜溜地走上来的(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