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brolin
is
real!!!!!
想抱着大家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AM】命中注定

是前面那篇《美好之物永存》的番外,内含一辆小车。车技有限,还请容谅(XD

完整版请直接看这里
 

  

命中注定

  


亚瑟离开的第七天,梅林把艾苏萨送回了埃尔多。他没办法忍受它站在门口,往他身后急切张望的样子,他需要一次又一次把它赶回去,一次又一次地解释。

“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艾苏萨不明白这件事,因为那天晚上亚瑟只是与往常一样走出去,平静地关上了门,就像要去车里取点东西,或者要给草坪浇水。艾苏萨不明白,但它能感觉出梅林的情绪,所以它轻呜着咬他的裤脚,叼来最喜欢的玩具和他分享,寸步不离地趴在他身边。当他没有反应时,它就垂下头,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呆呆地望着那扇胡桃木门,门后挂着船锚形状的钥匙架,那是他们去海边度假时带回的纪念品。

每个角落都有纪念品,佛罗伦萨,威尼斯,巴黎,京都。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回忆。呼吸,就连呼吸都会让梅林想起亚瑟。

但是他走了。

“掷硬币吧。”他站在那张餐桌旁说,“如果头像在上,我就离开。”

这像个玩笑,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来丢到桌面上,那当啷的撞击声不是玩笑。

在埃尔多,他们曾相视大笑,说天生一对就像互为硬币的两面,而互为硬币的两面意味着可以用扔硬币的方式决定谁去洗碗。他们这么做过,如果梅林想要偷懒,就会轻轻眨眼,用魔法让结果如自己所愿。亚瑟不会戳破他,亚瑟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哀叹着运气,将碗碟收拾进水池。

空气静地像凌晨三点的停尸间,在沉默的相峙中,梅林觉得他听到了冰川碎裂的咯吱声。

“嗯?”亚瑟蜷起指关节敲敲桌面,把硬币往前推了十厘米,“你应该擅长这个,毕竟这是你的天才的主意。”

他的蓝眼睛像极地的冰窟下涌动的海水。在那样的低温里几乎没有动物能长久生存。

他不该这样做,用这种方式,用嘲讽的方式来提出分手。梅林为此感到悲哀。

在他走后,梅林尽可能地避免走进厨房,甚至口渴了也不去喝杯水,那儿拉起了一道无形的封锁线,黄黑交间的条带上挂着三角形的危险警告标志。那是三级实验室里不允许打开的培养柜,梅林目不斜视地经过,用消过毒的防护服将自己牢牢包裹。

他对待它像对待炭疽杆菌。然而它只是厨房桌脚旁的一枚银币。

那天晚上,亚瑟将它抛上半空,动作是那么随意,它升高,旋转,在空中仿佛停留了一个世纪,然后不可避免地坠落,砸上桌面,发出地震般的巨响。

亚瑟没有去看到底是哪一面向上,他一直看着梅林。

梅林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他在逼迫他的挽留。

但他没有眨眼,即使两只眼睛都像揉进了碎玻璃那样痛,他也没有眨一下。魔法能够决定银币的朝向,可有些裂痕,它没法修复。

“我明白了。”亚瑟说。

他的手掌轻轻一拂,把硬币扫到地上,什么也没拿,就这样出了门。银币滚了两圈,撞到桌脚上停了下来,并且永远停在了那里。

他们用五十便士结束了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许那就是它的价值。

梅林上楼去睡觉,故意占满整张床,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蜷缩在左边,背后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寂静。他照常上班,下班。夜班时不再有人帮他去遛艾苏萨,大狗没有抱怨,只是等在门口,两只耳朵垂下,乌溜溜的眼珠向前呆望,期待亚瑟的车能开进院子。

梅林把它送回埃尔多,让草地和蝴蝶治愈它的情伤。屋子彻底空了,他忽然之间能听到自己的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踢踢踏踏,如影随形。

所有人都惊讶他们会分手,所有人却也都觉得那情有可原。亚瑟去了公司在法国的一个分部,几乎是第二天就走了,莫嘉娜说他立即换了电话号码。他像从伤口上切除脓疮一样做得干净彻底,还用酒精浇了一通,好在剧烈的疼痛中烧死残余的葡萄球菌。莫嘉娜装作一点也不担心,仿佛没有带任何行李、不留下任何消息就只身前往另一个国度的不是她弟弟。高汶和兰斯洛特来找梅林,约他一起度过周末,他们想开口谈谈,不过那没什么用。他和亚瑟的分手为朋友圈带来了一次小分裂,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六个人在一起聚会。

两个半月之后,梅林才从地上捡起那枚硬币。

他去了超市,把它和其他普通的钱币一起花了出去。

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命中注定。如果你们白头偕老,那是命运,如果你们擦肩而过,那也是命运。不是这一个,也可以是下一个,反正总会有一个。这就是见鬼的命运的诡谲之处,它既可以说是确定的一切,又可以说是不确定的一切,最后它是所有确定与和不确定的集合,无穷大的集合。

但是,梅林不想要任何的下一个。命运对他说,随便吧,过去了,可他仍想要亚瑟,该死地想要。一切好的和坏的,一切错误,一切裂痕,一切矛盾,一切在那个无法挽回的夜晚消失在门后的东西。它们填充在他的肺泡里,在他的骨小梁里,是融入了他的整个生命的一种可怕的东西。

如果那天亚瑟没有立刻离开,或者,如果自己挽留了他……他一遍遍地想着。即使所有矛盾和疲惫仍在,他们也应该使那枚硬币朝向正确的方向,应该扭转乾坤,把所有正反对错统统变成命中注定,而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就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分手。

梅林在一场黄昏小雨中回到家,绕过高高的树篱和没有修剪的草坪,转过弯,突然刹住了脚步。他所想着的人正坐在前门的台阶旁,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像从没离开过,像是出门去上班却忘了带钥匙,纵然他现在上班的地点应该在法国。

亚瑟望向他,表情并不愉快。小雨沾湿了他向后梳的整整齐齐的金发,还有他的衬衫。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看起来正在生气。

一秒钟前,梅林还在想着应该要把他追回来,可随着他的出现,他们有过的争吵、争吵的原因、他们那可笑的分手画面,忽然又统统浮现,变成淅沥绵密的小雨充斥在他们之间。梅林的决心突然间消失,像有人拔掉了轮胎上的气阀,他想到,亚瑟肯定是把什么重要的资料,他的U盘,他的电脑,随便什么,留在了这儿,所以只好回来取。

亚瑟站起身,抖抖手中抓着的衣服,从台阶上走下来。梅林忽略他的视线,从旁经过,掏出钥匙来打开了门。亚瑟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并没有找东西的意思,只是轻轻拉开鞋柜的门扫了一眼。他的几双鞋还整齐地摆在其中。

梅林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要换件衣服吗?”他习惯性地问。打湿了的衬衫贴在身上,可能会感冒。但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带来的困境。亚瑟会发现他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原处,完全没有动过,就像他还住在这栋房子里。这太暧昧,太像一种暗示。

梅林四处飘移的目光扫过厨房,落到餐桌上,那天晚上的镜头又快速播放了一遍。他们可以谈谈这个。亚瑟现在就站在这儿。但是他要怎么说呢,难道说:

“哦,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再走?还是你要再扔个硬币来决定这一点?”

他忍下这种想法,说:“如果要拿什么东西,请自便。我……去趟书房。”

那是一个极假的借口,亚瑟向他走来,在他踏上楼梯时拉住他的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

梅林没能制止自己脱口而出:“是的,我知道,你来拿走你的愚蠢。”

亚瑟挑起眉毛,几秒钟后,笑了一下。

“我的,愚蠢。”他重复道,“我的。”

他顿了顿,“好。”

然后说:“如果你承认你是‘我的愚蠢’,那这的确是我的目的。”

他的脸上闪过伤感与愤怒,像迅速掠过的一道阴影。

梅林的心脏为这种表情而抽痛,不应该这样,他意识到,亚瑟不想结束,他也一样。他应该说点什么来回应,好让他们就此跨过之前那道裂痕。

亚瑟放开他的手:“我想我来错了。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

“不,不是这样。”梅林说。老天,这句话太蠢了。

“不是这样?”亚瑟问,他的眼睛里像浮动着明暗不定的水雾。

梅林下定决心,选择了一个更有力的表达方式,他拽住亚瑟湿掉的衬衫袖子,坚决地吻了上去。然而,身后的楼梯突然绊了他一下,他的牙齿磕到了亚瑟的,疼得他们一下子分开。

“啊噢。”亚瑟皱起眉。

这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梅林略带歉意地说:“唔,也不是这样……”

亚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墙边,半湿的衬衫贴在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样或那样,是你先开始的。”他不讲道理地说,然后发泄似地狠狠地咬了梅林的嘴唇。

接着是一阵碰撞和拉扯,许多绵长激烈的吻,分别在第二、第九和第十五级楼梯。当他们一起倒在走廊的地板上时,梅林发现亚瑟的衬衫已经不知所踪,而他的裤子正在被他往下拉扯。

(停车场的分割线)

梅林最后一次深深呼吸,剧烈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其中。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他在亚瑟手中高潮,同时感受对方也在他体内搏动和释放。他可能掐破了亚瑟的肩膀。他模糊又清醒地想到,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能给他这种感觉,再也没有了。

他圈起手臂抱紧亚瑟,亚瑟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头上,剧烈地喘着气。他在他身上伏了一会儿,抚摸他沾有泪痕的颧骨,凝视他的眼睛。

像漂浮着薄雾的湖水,像充满雨的天空。他浅色的眼睛。

“我们结婚吧。”他说。

“什么?”梅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了不让你的愚蠢——或者我的,”亚瑟说,“导致下一次分手,我们可以在吵架时想想手上的戒指。”

梅林认为他疯了,或者处在贤者时间里而头脑不清。

“你在开玩笑。”他说。

亚瑟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

“硬币,”他说,“老规矩。如果头像朝上,我们就结婚。”

这简直比头像向上就分手更加荒谬。但梅林依旧找不到理由去反驳。

躺着恢复了点体力之后,他们去卧室的抽屉里找出一枚银币。又是五十便士。梅林想,也许他们的关系真的只值五十便士。

“看好了。”亚瑟说,把它抛向屋顶,它掉落下来压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钝响。亚瑟立即用手盖住了答案。

“是什么呢?”他问,执着地看向梅林,等待他的回答。

只要梅林轻轻地,轻轻地眨一下眼睛,就可以让头像朝上。他不用说“好”或者“不行”,他只需要把决定在脑海中想象一秒,它就会变成真实。命运就在亚瑟的手掌之下,命运就在他的一眨眼间。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梅林不搭边地问。

“……有时。”亚瑟说。

“那就拿开吧。”梅林轻轻握住亚瑟的手背,他们注视着彼此,一起把手从硬币上移开,然后同时低头去看结果。

“见鬼。”亚瑟说。

“糟糕。”梅林说。

然后,他们爬上床,压着那枚硬币又做了一次。

三天后,埃尔多的草地上举行了一场婚礼,所有宾客都匆匆忙忙地被请来,脸上一副“搞什么鬼”的表情,不到半小时,他们全被瓢泼大雨浇透,纷纷在录像中表示这是他们参加过最糟糕的婚礼。

“所以,是什么让你们决定结婚?”高汶举着摄像机采访。

“五十便士。”梅林说。

“随机概率。”亚瑟耸耸肩。

“好吧,”高汶把镜头转向自己,“我想他们的意思是,呃,命中注定。”

Fin


【Merlin】【AM】直至终结-15

第十五章 往日召唤(下)

 

他被一阵强烈的轰鸣所惊醒。

他困在这个奇怪的洞穴里已不知多久,它之所以奇怪,不是因为太大或太小,而是根本没有所谓的边界。背后就是前方,左边就是右边,不论往哪个方向走,永远都会回到原地,回到这块刻着迪希尔的图腾的地面,那只眼睛,瞳孔旋成漩涡,永远注视着他。

在这个洞穴中,他所熟知的一切规律都消失了,包括魔法。从前,如果他想要一束光照亮前方,只需念一个简单的咒语。现在他念出这个咒语时,出现的会是一个球体,光绕回它发出的地方,没有任何力量强迫它弯曲,它只是自动地变了形。

梅林知道这是怀特山中心的某个地方。他被他们从大厅里扔下来,意识模糊地一直坠落,然后醒在这个空旷的洞穴里,周围环绕着三女神的声音。

“命运的审判,艾莫瑞斯……因你挑战古教,质疑最古老的魔法的源头……”

他想找到声音的来处,但这里除了振动的空气之外空无一物。

“你向命运宣战,而命运对你宣判……”她们干枯沙哑的声音彼此重复,“亚瑟·彭德拉根输了,你也一样……命运的审判,你的枷锁……即为永恒本身。”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只有永无之境的寂静。

“我不会输。”他对着洞穴深处喃喃,声音立即回到原地,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布袋闷住了他的头。

胸口的伤让他再次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醒来。

没有食物和水,这一点他还能忍受,也许是水晶洞的魔力在庇佑着他,即使一再接近极限,也总是能从死亡边缘渐渐恢复。伤口在逐渐好转,他的咒语开始生效,但就像之前说的,它们全都改变了方向。如果他想让前方的洞壁坍塌而发射一个魔咒,那个咒语最终会返回来,击中他自己。

怀特山的深处到底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个地方?他想不出破解的方法,但更让他担心的是联合王国和德鲁伊——是他的盟友们。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而这个无底洞吞噬了他所有的努力。在与世隔绝的空洞里,在一次次疲惫的睡眠和更疲惫的苏醒之间,他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有一天,他会受不了寂静和昏暗的折磨而发疯。

而现在,他被一阵强烈的轰鸣惊醒了。

有人在外面撞击这座山,力量之大,甚至撼动了这个深处的洞穴。崩落的碎石和沙砾开始砸到他身上,空间魔咒失去了效力,它被撕开一道裂缝,就像有人在后面将它一剑劈开,突破重围的光线一时刺得他睁不开眼,杂沓的脚步,很多的呼喊,还有兵刃的碰撞声,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他从土石里挖了出来。他抬头看见了克莉奥娜,德鲁伊的祭司,身旁有许多他的同伴们,还有一些不认识的脸孔,但最终,他看到了这个把他拉出废墟并一直紧紧扶住他的人。

这个人穿着那件无比熟悉的,他在几千个日日夜夜里打磨过无数次的盔甲,汗水从他闪耀的金发上滴落下来。他望着梅林,脸上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太好了,”亚瑟喘着气,热烈地拥紧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一定能找到你!”

但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亚瑟仍抓着他在微笑。如果魔法可以做到,他愿意用所有一切来换取这一刻,换取亚瑟像这样眨着眼睛,像这样笑着。但是这不可能,除非……

“梅林?你怎么了?”亚瑟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他怎么了?”他回头问。

克莉奥娜上前来,她长长的金发和亚瑟的闪耀到一起,像两缎熔化的金子。她瞪了亚瑟一眼,为难地对梅林说:“艾莫瑞斯?这件事太不可思议,而且说来话长。我说过让亚瑟不要跟来的,让我们来找你,但他非来不可!他回到卡美洛却没看见你,所以……”

梅林的脑袋里充满了嗡嗡的蜂鸣,像有人在里面敲响了一口钟,震得他连头骨都在痛。

“回到卡美洛?”他呢喃。

“梅林?”亚瑟好笑地说,“你就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另一个巫师从旁插话:“快点,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是的,”克莉奥娜赶忙说,“我们得快走,古教已经发现——”

一声惊悚的尖叫,远处的一个巫师忽然被高高抛起,袍子着起了火。

树林中冒出许多披着斗篷的身影,走在最中间的是亮红色长发的古教祭司,提着她的法杖。

“欢迎各位来到怀特山,”瑟西的声音缓慢而悠闲,“上回让你跑了,克莉奥娜,但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

她的目光稍稍偏移,发现了亚瑟。

“你是谁……?”她说,疑惑了片刻,表情从怀疑渐渐变成不敢置信。

“你是……”她轻声说,“但你……但你已经死了!”

“小心。”克莉奥娜提醒。

亚瑟面向瑟西,把手中的剑举到身前,那把在龙息中锻造过的湖中剑闪着令教徒们胆寒的光:“我的确曾经死了。”

“古教的审判从不出错,”瑟西双眼中冒出冰冷的火焰,“你到底是谁?”

“看不出来吗?”亚瑟毫无惧意地笑了一声,“是你的敌人。”

瑟西的法杖上突然炸开红色光芒,像箭簇疾射而来,却又在半途纷纷断裂。

因为梅林在亚瑟身后抬起了手,他们面前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魔法阻拦在外。

许多巫师在同一时间念出了咒语。

“走这边!”克莉奥娜小声在他们旁边说。

他们在咒语和冷光的夹缝中转身向怀特山的另一侧撤退。

亚瑟紧紧抓着梅林的手臂,把他带到一块巨石后面。

“你还好吗?”他一边回头提防着敌人,一边焦急地上下打量他。

梅林在黑暗、饥饿和疲惫中待了很久,他胸口的伤仍在,但他没有虚弱到需要别人的搀扶。然而,从亚瑟有力的掌心里传来的热度,作为一个鲜活而真实的生命传来的热度,让他无法将自己的手臂移开。

“所以……你,”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微哽咽,“你回来了……”

“是的,”亚瑟说,笑容像太阳一样发着光,“我回来了。梅林,我回来了。”

 

***

 

瑟西和厄拉行走在长而窄的巷道中,墙上的火把为他们照亮一方一方被踩实了的红泥地。

从空心的怀特山深处,传来一种尖细的叫声,还有巨大铁索振荡和碰撞的锵响。

“你们就不能让它安静点儿吗?”瑟西不满地说。

“它很难驯服。”厄拉说。

“才不是。莫嘉娜就能指挥它。”瑟西瞥了他一眼。

“它只听莫嘉娜的。而且那时它还小,”厄拉很不喜欢她自以为是的腔调,“现在它长大了,开始懂一些事——它有感觉了。”
瑟西轻轻“哼”了一声,从巷道的一个豁口转弯,拾级而下:“不管怎样,你们必须想出办法来,让它听我的话。”

他们一路向下,来到一个普通的教徒的房间。他们的客人正躺在这里,在中央的一张木床上,好像睡着了一般。他身上没有锁链,房间周围也没有守卫。古教从来不将最危险的敌人关在监牢里,三女神更愿意将他们关在某种更精妙的设置中。比如一个闭合的命运的环路。

距离梅林身体两米高的上方飘浮着一枚圆形徽章,它被包绕在一团丝线状的闪闪发亮的雾气中,随着它在空中转动,那雾气时不时坠下一滴,正滴到法师的额头上,消隐在他眉间。

“不是黑色的?”厄拉盯着雾气问,“你不是很喜欢用曼德拉草吗?”

“招待特殊的客人,当然要用特殊的方法。”瑟西轻柔地说,凑近了查看法师的状态,好像正在探望她久病的爱人。

“这可靠吗?”厄拉隐隐担忧。

“你等着瞧吧,”瑟西抬起头,仰望漂浮旋转的徽章,“我现在懂了,黑色的幻觉远不如一个白色的梦。”

“万一像之前那样被识破了呢?”

“不会的。”瑟西着迷地望着徽章,“多亏有了它。它了解他的渴望,无论那藏得有多么深。这次不会再有漏洞,因为所有形象都将依据他的记忆来构造。”

雾气中又坠下新的一滴,其中依稀有段被扭曲拉长的画面。

“复活亡灵,这种幻觉并不新鲜。”厄拉低声说,“他不会一直陷入其中不醒的,他可是艾莫瑞斯。”

“为什么你总是对他有这样奇怪的敬畏?”瑟西微愠,“他是个法师,和我们都一样!我觉得你太胆小了。”

“而我觉得你太任性了。”厄拉僵硬地说。

瑟西嗤了一声:“你根本不了解。艾莫瑞斯也许曾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但亚瑟王的复活能将他的恐惧重新带回来……”

她走近了两步,抬起手,念出一段嘶哑的咒语,随着红色在她眼里一闪而过,包绕徽章的雾气也开始泛红,直到完全变成血一样的深红色。剑光、闪电、魔法的狂风卷成一股飓风,让红雾躁动起来。

床上的法师挣动了一下,双眉蹙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抓紧些什么。

“如果你曾经失去,现在却有机会重来……”

瑟西说,和身旁的男祭司一起,注视着又一滴深红的雾气滴落下来。

她弯弯嘴角:“相信我,艾莫瑞斯不会醒来了,除非他愿意让亚瑟·彭德拉根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

 

亚瑟浑身发冷地躺在地上。

他动不了,不是因为他刚刚突然从梅林的回忆里被扯出来,塞进自己的身体。他动不了,是因为他的灵魂仍在挣扎,企图逃离、毁坏、或者撕扯些什么……

他睁着眼睛,眼前是水晶岩洞的顶壁,那些记忆的画面从晶体里熄灭了,它们恢复成最初的模样,用微弱的亮光照亮这个洞穴。他看着它们,感觉到有液体流出眼角,拖下一条温热的水痕。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觉。

他不再被困在梅林的回忆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他陷入一场绝望的战役,试图在命运无情的洪流中守住一点东西。

那或许是一场幻觉,但对于身在其中的人而言,那是不能再真实的真实。他的手紧紧抓住不放,他一次再一次舍生忘死,直到突然被抛出回忆,抛回水晶洞穴泛着潮气的地面,像一台突然断电的电视,屏幕一片漆黑,他却仍能看到留存的残影。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梅林会对他说“你又来了”“你不是”和“这回我不会再上当了”。

当梅林许诺会将过去的事告诉他,他就知道他肯定会略去“亚瑟不需要知道的部分”,“不关亚瑟事的部分”,“没必要告诉他的部分”,如此种种。但是,好吧,他没想到,他可能把所有事都归类到其中去了。

亚瑟抬起手,紧紧按住双眼,他的眼睛在胀痛,像在排斥他刚刚回到这里的意识,它们还在流泪,像要把什么硌得他生疼的泥沙洗出去。

他捂了好一会儿,好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而不再想就地砸碎一面墙,或者把梅林从地上拽起来,臭骂他一顿,再拼命把他抱紧,检查他的每一部分是否都完好无损。

梅林会奇怪发生了什么事的,亚瑟又想到,记忆突然消失,说不定是他已经整理完毕了,说不定他很快就会醒来……

他急忙挪动一些,翻过身,背对着梅林的方向,假装在睡觉。

果然,只过了片刻,他背后传来模糊沙哑的嘟囔:“亚……咳……亚瑟?”

他没有动,等到梅林又喊了他一声,才翻过身去,假装睡意模糊地应道:“嗯?”

“你能帮我递点东西吗?”梅林揉着头发,虚弱地说,“我把包丢得太远了。”

亚瑟一言不发,动作僵硬地爬起身,绷着脸,去拿他的背包。

“你怎么了?”梅林盯着他。

“起床气。”亚瑟带着鼻音说,解开他包上的系扣,“你要拿什么?”

“一个小药瓶,淡绿色的药水。”

亚瑟往包里翻了翻,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它。但同时,他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块熟悉的圆板。他母亲的遗物,被他在某个夜晚交给梅林。在回忆里,当梅林意识模糊地从冰面上被拖起,亚瑟看到它掉进了血泊里。

他的眼球忽然被它刺痛,一切画面又翻涌上来。它如今安稳地躺在背包中,光滑而崭新,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至少它回来了。亚瑟想。梅林不是也从幻觉中挣脱了吗?他一定挣脱了,因为他还战胜了古教,带来了阿尔比恩最终的和平……虽然没有看到记忆的结尾,但亚瑟知道他做到了。

他抓着包,带着药瓶回到梅林身边,为他拔开塞子,梅林接过去,咕嘟咕嘟一口喝完,缓了口气,似乎感觉好多了,来回地转了几圈胳膊。

“我想起来了,”他一口气地说,“好多年以前,我确实给了别人一个玻璃瓶。那个男孩在森林里迷路……”

亚瑟不得不打断他,因为他反应不过来梅林在说什么,他好像在他的记忆里待了一生一世,导致思维有了裂痕。

“带你找到我的瓶子,在游乐园。”梅林奇怪地说。

哦,游乐园。还有桥洞。那简直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唯一奇怪的是,咒语本该早已消失,它应该变回一个普通的瓶子。除非有什么原因在其中造就了新的魔法,那是非常复杂而难以言说的……”

亚瑟点着头,然而每个字都从他耳边滑过又飘走。他看到梅林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很不对劲。”梅林说,“就算你有起床气,或者吃了差劲的早饭,也不会这样。现在你看起来就像——”

没等他说完任何可能接近真相的比喻,亚瑟从他的包里抓出了徽章。

“你一直带着它,”他说,“所有这些年头里。”

梅林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人指出“你一直在吃饭,所有这些年头里”。

这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唔,”他小心翼翼地说,“难道你希望我弄丢了它?”

“我希望它能守着你,不是想让你保护它。”亚瑟说。

梅林像突然找不到词来回应。

亚瑟一把将他搂紧。可能搂得太紧了,因为梅林的肩膀微微缩起。亚瑟没有理会,趁着对方看不见自己,他咬着牙,把鼻头的酸意忍回去。也许有些回忆梅林不愿意告诉他,就像从前他一直不告诉他关于魔法的事一样,这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他会自己去搞清楚。

“还好我现在不是一把老骨头。”梅林在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说,“不然可能会被你勒断。”

亚瑟抓了一把他的头发,但梅林笑嘻嘻地躲了过去。他们收拾了东西,向水晶洞口走去,爬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回到峡谷中。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树影比他们来时显得更加茂密。

“我们先回伦敦,”梅林边走边说,“要考虑一下你的工作是不……”

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从林影间掠过,亚瑟猛地回头,抓住梅林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你真的不对劲。”梅林踉跄了一下,“而且你还在坚持不懈地要捏断我的骨头。”

亚瑟环顾四周:“你听到了吗?”

梅林摇摇头。

亚瑟将信将疑地放开他,他们在泥泞的峡谷里又走了一段,一堆石头突然从高处滚下来,砸落在前方。

“这个,我听到了。”梅林说。

似乎不仅是石头,因为从那堆乱石中拱出一个头来,然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影,那个人影爬起身,揉着脑袋向他们走来。

亚瑟和梅林警惕地盯着它越走越近,直到看清那是一个少年,他穿着明显不符合时代的长袍,揉着头的手臂上衣袖滑落,露出三个圆圈组成的德鲁伊标志。

“请问哪位是亚瑟·彭德拉根?”他不高兴地说,很明显因为从高处摔落而磕肿了额头。

亚瑟和梅林面面相觑。

“有个口信。”少年嫌弃着说,“快点,你们谁是亚瑟?”

“我?”亚瑟说。

少年疑惑而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伸出手来:“好吧。那么,阿瓦隆托我来传话。”


【AM】This Beautiful Thing Won't Change 美好之物永存

      

梅林打着呵欠走下扶梯,来到站台上。他拉紧双肩包的背带,一屁股坐上角落里空出来的长凳。

在一个可怕的重症监护室夜班过后,他会度过精神万分的交班时间,并且错觉自己不需要睡眠,但这种情况到他走进地铁站就会停止,这地方好像有魔咒,一旦他听到地铁行经的呼啸、某个人对着手机喋喋不休的抱怨、母亲的训斥、高跟鞋在地面清脆的敲打,就会立刻陷入对睡眠的渴求。

站台中央的时钟平淡地走动着,在这个点,搭乘他要去的那个方向的列车的人很少。梅林又打了个呵欠,试图想一些杂乱的事来防止自己原地睡着。他脑子里浮现了今天早晨三点钟去世的那个老人的脸。灰色的皮肤上的针孔,耷拉的眼皮下凝滞的眼珠,肺里呼出的微弱热气让呼吸机的面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想到这个并没有让他的困意减少,只是向用他的意识熬煮的浓汤里添进了一勺沉重而确切的调料。

对侧站台上的列车进站了,向外涌出一波嘈杂的人流,他脑中的画面忽然跳跃到一片淡红色的海滩上。霞光抹在连亘不绝的海平面上方,浪花拍打着光滑的礁石,发出同样此起彼伏相互叠加的噪声,某个总爱捣乱的人将手中的摄像机不停按到他的脸上,在被他挥舞着胳膊推开后笑嘻嘻地把镜头转向他们陷在沙子里的脚趾……

梅林的手随着歪倒的身体滑下膝盖,他猛地从困倦中惊醒,手指触摸到什么薄而柔软的东西。他把脑袋伸到长凳下方,看见一束颓败的、叫不上名字的小花,长长的茎条包裹在一张星期天的报纸里,仓促地扎了一根丝带。梅林把它拿起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报纸发出脆响,那些白色和橙色的梭形花瓣还湿润着,可半已揉皱,半已缺损,有人粗暴地揪扯过它们,一根枝条从中间折断,花朵耷拉下来,像因屈服而垂下的头颅。

两个钟头之前,它们还属于某个从地铁上被推搡着走下来的人,在拥挤的乘客之间被一只臂弯努力保护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通电话,也许是一次争吵,也许只是一转念,便被丢弃在脏兮兮的运动鞋、崭新的皮鞋和尖头铆钉鞋旁边,在长凳下的阴影里蜷缩、凋落。

射灯照亮轨道,地铁进站了。门向两侧滑开,梅林跳起来跨进车厢,随便挑选了一个空座位,卸下肩上的背包。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两膝之间夹着一根拐杖,疑惑地打量他手里那束乱糟糟的野花。

出于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梅林准备把它们带回家。有个秘密,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他有一点小魔法。这不是说他能改变生死那样的大事,但他,偶尔地,能让一些细微的事情朝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乘客们上上下下,报站声机械地响起,他随着列车停止和启动左右摇晃,每次车门开启,车厢里就吹进一股冷风。困倦在他的上下眼睑之间施加了强大的引力,幸好,在他彻底睡着以前,机械声报出了他应该下车的站名。他和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擦肩而过,那是一对双胞胎,彼此手牵着手,肩上背着画板,最后跳上车的小姑娘对他露出牙齿微笑,稚嫩的目光落到弯曲的浅黄色花蕊上。

梅林轻手轻脚地闪进家门,把钥匙挂上门后那只船锚形状的木架子,门厅里很安静,角柜上那台座钟在不停滴答。他脱下背包,赤着脚穿过起居室,纱帘在一扇没有关紧的窗前飘拂。艾苏萨,他米白色的拉布拉多犬,原本蜷在毯子上,现在已经摇着尾巴跳起来,发出亲昵的呼噜声,跟在他脚边走进厨房。阳光让托盘里的玻璃杯闪闪发亮,他从橱柜深处找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透明方底花瓶,盛了些水,解开花束的丝带,拆开报纸,将几支花插了进去。艾苏萨坐在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抽出空来挠了挠它的脖子,允许它湿润的舌头舔了自己的掌心,然后直起身理好耷拉的花枝,用双手拢住那些颓败的花瓣。

魔法时刻到了。他在心底说,闭上眼睛,沉默着想象它们盛开在微风中的样子。

没有火花、音乐或别的什么魔术表演所需要的元素,只有早晨安静的阳光,和窗棂在餐桌上投下的影子。梅林松开手掌,秀妍饱满的花枝从他手指间跳出来,它们看起来就像刚从乡间的篱笆或花园的灌木里剪下,而从没被人丢弃在某家医院附近的地铁站里。

他满意地微笑着,把花瓶推到餐桌中央,收拾好报纸和丝带。几个小时之前,他的手掌探到一个病人心跳的消失,而现在,它们让一束花回到了初放时分。

他为艾苏萨将狗粮倒进碗里,拨开厨房通向花园的小门,再次打了个呵欠。拉布拉多犬埋头嚼起一块饼干,他揉揉它的脑袋,离开厨房踏上通向二楼的木楼梯。

书房、健身室和卧室的门都关着,梅林疲惫地靠在走廊墙壁上,扭动门把。主卧深咖色的门被推开,柔顺的窗帘紧掩,房间陷在一种温柔的昏暗里。

扶手椅上搭着几件衣服,空气中漂浮着微弱的百利酒的甜味,亚瑟仰面躺在床上,毯子搭在肚皮上,露出赤裸的胸膛。他微微张着嘴呼吸,睡得很沉,一只胳膊横过来霸占了半张床。一枚戒指套在他自然蜷起的无名指上,样式很简单,乍看上去只是一个银圈。

梅林也有只一样的戒指,但他的工作不允许他戴除了橡胶手套之外的东西,所以它安稳地放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在某些场合,亚瑟会着重提醒他戴上它,好让别人在握手或端起酒杯时注意到。那个床头柜上现在摆了个空玻璃杯,正是它散发出甜酒的香味。一本杂志掉在柜脚和床单之间,光滑的页面折叠成鹦鹉螺那样的螺旋。

亚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梅林抹了抹脸,上前扯出被他的胳膊压住的自己的短袖衫。

等他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水汽扑倒在床上时,亚瑟已经醒来,手机贴在耳旁,另一只手背搭在额头上,不耐烦地指责电话那头的人搞砸了某部分方案。梅林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惹上了亚瑟的起床气,他的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枕边人的喋喋不休变得越来越遥远模糊,很快陷入一团柔软的黑暗。黑暗并不长久,有人在捏他的脸,他痛苦地半睁开眼,一个衣冠整齐的亚瑟咧嘴笑着,正往脖子上绕领带,蓝眼睛闪着细碎的光。

“嘿,我要走了。”

梅林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但亚瑟又把他拍醒。梅林挣扎着撑开眼皮,把对方扔出窗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曾经试过认真地这么想,不过魔法只让亚瑟的脚离开了地面几秒钟,还使后者兴奋地求他再来一次。梅林不知道如果下回自己想“把他扔出地球”,事情是不是能稍微激烈一点。

“你带了一束花回来。”亚瑟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今天。”梅林在枕头上疲惫地翻了个白眼,“今天是智力障碍患者日。”

“哦。”亚瑟皱皱眉头,推紧领带结,认真思索医院是不是为每个日子都附上了一种疾病,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梅林!”

梅林把手捂在脸颊边,闭上了眼,一只手拉开他的手腕,他感觉到戒指的硬度,柠檬牙膏味的吻蛮横而飞快地落在他的嘴唇上。

“晚上见。”亚瑟在他耳旁说,带上门出去了。车从车库中开出的声音很快传来,轮胎压过被阳光晒得闪闪发亮的柏油地面,消失在树阴里。

梅林在下午五点半醒来,抱着枕头,踢开毯子,抓过手机盯了十秒钟。“见鬼!”他跳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夜班之后他通常只睡五个小时,便于第二天回归正常作息,空出来的时间还需要遛狗、洗衣服、收拾花园和房间,但今天显然来不及了。他把毯子胡乱塞成一团,掀开窗帘,打开玻璃门,让风从露台上吹进来。梧桐树青色的叶子在栏杆外摆动,他呼吸了一大口清新柔和的空气,冲回屋内换上运动衫,带上艾苏萨出去跑步。在第三圈的最后,基本上已经是白色大狗通过狗链在拖着他,梅林气喘吁吁,怀疑亚瑟平时会带艾苏萨跑上多少圈。五圈,至少,取决于那天他下班是早是晚。梅林从没碰过健身室里的沙袋和哑铃,亚瑟曾逼他去过几回俱乐部,结局是他一次又一次瘫倒在地,拼命摇动自己困在头盔里的脑袋,而亚瑟叉着腰,一副极力忍笑的样子,把拳击手套摘下来丢在他的肚皮上。

“够了,够了,艾苏萨——”他奋力勒住继续往前冲的拉布拉多犬,“回家——”

在他冲凉完毕,把所有脏衣服塞进洗衣机,裹着浴巾猛灌下三杯水后,汽车的引擎声在院子里响起,亚瑟按时回来了。他闪了闪车灯,梅林匆匆套上长裤和袜子,在他按喇叭之前冲上楼找出一件上衣,抓起手机和钥匙,出门钻进车里。艾苏萨在台阶上抗议般地叫了一声。

亚瑟打量他两眼。“我睡过头了。”梅林解释说,扣好安全带,但亚瑟没有扭转方向盘倒车。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问。

梅林上下打量自己,确定穿的是合理的上衣,成对的袜子和正确的鞋。他摸摸口袋里的钥匙、手机和钱包,困惑地转过头。

亚瑟一反常态地,耐心地盯着他。梅林恍然大悟,推开车门,像一阵风刮回房子里。艾苏萨跟随他的身影扭过头,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尾巴。亚瑟露出已经习惯的表情,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他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眼手表,梅林终于再次出现,将艾苏萨安抚回屋,坐回车里,手指上出现了一圈明显的银色。

亚瑟满意地发动汽车,驶上平坦的道路,树影滑过他们的车窗,天空正由青灰过渡向深紫色。行驶了一段路,他伸手扭开音乐旋钮,降下玻璃,风从车里穿过,一排排笔直的行道树向后飞逝。他们彼此抱怨了几句工作上的琐事,包括策划部的某个老滑头和CT室新来的面瘫、新型材料密度和改良抗菌方案,然后把话题转向酷玩乐队的新歌。梅林不经意地去抚摸手指上的戒指,它是如此恰好地紧贴皮肤,如果平时不戴,戴上时就会分外明显地感觉到它的存在。“让你们的爱恒久闪亮”,珠宝商们在广告中说,所以他们提供一种稳定的金属,用来制作象征稳定关系的符号。但真正让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并不是两枚戒指,甚至也不是承诺或者责任,只是一种自然的状态,类似于坚实的土地和其中盘虬的树根,或者水分子中不分彼此的氢和氧。

亚瑟第一次跟梅林回镇子上时,他妈妈说了一个老套的比喻。“理想的配对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她说,往他们的盘子里添上大勺土豆泥、鸡肉、胡萝卜和煮豌豆。

“你是指,通过掷硬币来决定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梅林用力咽下一口汤,“就像你和爸爸在争论谁该去锄草时做的那样,是吗?”

亚瑟猛地呛了两声。

胡妮丝拨了拨豆子:“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也是个好办法。”

“绝对是个好办法,”亚瑟放下叉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梅林,“尤其对你而言,嗯?”

胡妮丝惊讶地抬起头,梅林躲闪着她的目光。亚瑟知道梅林的秘密,这是一个新情报,胡妮丝喝了一点水,若无其事改换了话题。当亚瑟帮忙去签收邮件时,她把梅林叫到厨房来。

“你对待这段关系很认真。”她摘下他肩上一根掉落的头发,温柔的说,“——我不是在拷问。”

梅林的视线对向一篮子新鲜的番茄。它们刚从园子里摘下不久,饱满紧绷的表皮泛着柔润的光泽。

“我……我感觉到不同,就在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他拿起一个番茄,把它在左右手之间移换。

“说实在的,”胡妮丝笑着说,“我不想知道儿子的恋爱细节。”

“不,”梅林挠挠耳朵,“我是说,那时候我出现了通感。”

胡妮丝抓住了他的肘部:“什么?”

梅林第一次出现通感是在八岁,他指着家里的座钟说“妈妈,为什么三点钟有秋天草场的颜色?”,与此同时,他第一次让那台钟的秒针开始倒走。和普通意义上的通感不同,他很确定这是他那些小魔力的一部分,它们并不总是出现,只是在某些时刻突然跳出来。亚瑟在路灯下吻他就是那样的一个时刻。他的呼吸碰到他的嘴唇,一刹那间,细小的、透明的、冰冷而锋利的雪花充满了他的血管。所有的血细胞都凝结冰冻,冒出尖锐闪亮的棱角,如同冻裂的镜子上飞出的最薄的碎片,划过血管,流遍全身。

“……听起来一点也不美好,”胡妮丝担忧地皱起眉头,“我还以为会是,你知道,一些柔软的东西。”

“我感觉到冷和痛,”梅林说,“非常真实。就像,就像我在什么地方曾经为他而死过,而且我是一直等待着能那么做。”

胡妮丝惊恐地睁大眼睛,手指揪紧了他的外套。梅林赶忙安抚她:“还没有完呢,接下来一切就都好了。”

他记得自己的手指缠到了亚瑟的头发里,在极近的距离感觉到他胸膛里炽热的跳动,血管中的冰晶因而渐渐蒸发而出,离开他的身体。皮肤变成一整面透析膜,仿佛连上了那台他时常需要操作的血浆置换机,它们流淌到亚瑟那儿,再回到他体内,焕然新生。

胡妮丝还皱着眉,但眼中的担忧已经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善意的困惑,“这很难体会。”

“我想只有我能理解。”梅林说,抠了抠番茄表皮上凹陷下去的一个点,“亚瑟也不能,他搞不好会认为是他的吻技太好。”

胡妮丝笑了起来。

“别担心,我们挺不错的。”梅林说,捏了捏她的手指。院门吱呀响起,亚瑟抱着一只纸箱走进来。他转身去迎接。

“所以,”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胡妮丝问,眼角边皱起笑纹,“他的吻技怎么样?”

梅林回头,调皮地拧起眉尖。

“你说你不想知道这些细节的。”他说,一转身闪了出去。

埃尔多是个漂亮的镇子,他们可以骑巴利诺那架老掉牙的哐啷作响的单车去湖边,几十年前,他曾用它约会过胡妮丝,现在轮到他的儿子载着自己的约会对象,奋力踩着脚踏。亚瑟抓着梅林的衣服,两条长腿抻开在两边,时不时踢到路边的野花。

“你就不能骑快点吗?”他说。

“你应该试试载着你自己,”梅林没好气地回答,把车蹬地左右摇摆,“这辆车的旧轮胎恐怕没承受过这种重量。”

“我说过让你多多锻炼——”亚瑟说,“不然你连一只白兔都载不动——”

“很快就下坡了!”梅林气喘吁吁地打断他,“你就不能闭……啊啊哦哦哦!”

他们颠簸着冲下一片宽阔的草坡,冲向波光粼粼的湖水。梅林用力捏着手刹,但车速丝毫没有减缓,亚瑟在他身后没心没肺地大笑,这对他控制车把一点益处也没有,他们摇晃着翻倒,在湖畔的草地上摔成一团,旧单车的链条被踩脱了,后轮虚弱地空转着。

“都是你的错。”亚瑟说,顺手揪断了一把草叶,往梅林脸上洒。后者挥手反击:“如果你中午别吃那么多,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他们在草地上翻来滚去,挠彼此的痒,像两条刚从湖里跳上来的鱼。梅林打了好几个喷嚏,碎草末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亚瑟被他的样子逗乐,瘫在草丛中大笑,直到被什么东西突然呛到。

“怎么了?”梅林说,又打了一个喷嚏。

亚瑟坐起身,按住喉咙,先是充满疑惑,然后渐渐浮现出一副快要吐的表情。

“我好像吞下了一只虫子。”他说。

梅林笑起来,手指从戒指上移开,托住下巴。车窗外闪耀着城市灯光,亚瑟左打方向盘转了弯,目光从车前的道路往他这边瞥了一秒。

“有什么在‘让你傻笑排行榜’上击败了我吗?”他说。

“哦,怎么可能?”梅林说,“放心吧,前十名一直都是你。”他的食指和拇指贴起来抵在唇间,这没能封住他翘起的嘴角。亚瑟轻轻揪了一下他后脑勺上的头发。

他们泊好车,走进餐厅,兰斯洛特、格温和莫嘉娜已经挤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快点,”莫嘉娜踢了踢身旁的椅子,“艾苏萨最近怎么样?”

“它非常好。”亚瑟说,坐了下来,“你对你弟弟的关心还不如对一只拉布拉多犬。”

“我要把它接过来住几天。梅林会同意的,对吗?”莫嘉娜继续说,“这段时间我太想它了!”

梅林正忙着和兰斯洛特说话。“……我正在做一篇专题,关于克罗恩病的研究进展,我想分成三个部分……”兰斯洛特比划着说,目光落到他的手指上,“你竟然记得戴上了你的戒指。”

梅林低头看看,把戒指转了一圈,小声地说:“其实我忘记了。”

兰斯洛特善解人意地微笑了,他抿抿嘴唇,偷偷看了一眼正在看菜单的格温:“事实上,我今天也准备——”

“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养一条狗呢?”亚瑟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艾苏萨是独一无二的!”莫嘉娜争辩道,“无论你承不承认,它跟我很亲密。”

“埃尔多今年出生了好几条拉布拉多犬,”亚瑟说,“如果你想要,胡妮丝肯定会给你留一条。”

“你就是不明白,你这个白痴。”莫嘉娜生气地说。

亚瑟瞪着她:“艾苏萨是我们的。是梅林和我的。”

梅林、兰斯洛特和格温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为鸡毛蒜皮而斗嘴,但侍者端上饮料,打断了他们怒气冲冲的对视。

“你就继续宠着他吧。”莫嘉娜转向梅林吼道。

他被吓得呛了一口水,抬起食指指着自己,亚瑟伸手帮他拍着背。

“莫嘉娜,”他说,“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东西是你没抢过的吗?”

“你有什么东西是我抢成功了的吗?”莫嘉娜反问。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最后是高汶的到来结束了他们的争吵。

“抱歉!”他说,扯掉脖子上那条纯粹为了装饰的薄围巾扔在椅背上,“电视台的活儿,总是这么不准时。哇哦,谁为我点了双倍芝士披萨?”

几双手一起把他拉坐了下来,格温把他心心念念的双倍芝士推到他面前。梅林的最后一餐是早晨在医院里吃的,虽然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现在依然感到饥肠辘辘。所有人的手都伸向桌子上的披萨、薯条和烤鸡翅,吃到一半时,兰斯洛特终于找到机会宣布他和格温将要结婚。

“你终于说出来了,”亚瑟如释重负,“我以为你打算憋到我们都回家了再挨个打电话。”

“我鼓起勇气问了她。”兰斯洛特说,“我一直担心自己不够好,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但——”

“我想要的就是有你的生活。”格温说。

“噢,”莫嘉娜捂住心口,“瞧瞧你们。终于。”

格温骄傲地咧嘴笑着。

高汶站起身来,越过桌子,直接推了一把兰斯洛特的肩膀:“你让我们等太久了!”

“没错,”莫嘉娜赞同道,“你们甚至输给了那两个家伙。”她指着亚瑟和梅林。

“我们情况特殊。”亚瑟拍开她的手指。

高汶用勺子敲敲杯沿,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我认为在座的各位都应该请我一杯酒。不如从你开始,嗯?”他笑嘻嘻地向梅林打了个响指。

梅林瞪大眼睛,挑高眉毛:“什么,你还敢提那件事?”

那年通过某个中间人去赴约会的本该是格温和高汶。莫嘉娜不放心格温独自赴约,但她脱不开身,只好逼着亚瑟陪格温一起去。而高汶则根本不想去,他说那全是帕西在多管闲事。于是,梅林在他的威逼利诱下(“你说过你会为我赴汤蹈火的,现在是时候了”)坐到了格温对面,在整个灾难般的会面中假装自己是个有一身漂亮肌肉的非常酷的摄影师。

格温很友好,可坐在她身边的那个金色头发的人就不是了,他一直抱着手臂,用锐利的蓝眼睛审视梅林,好像他欠了他五十万——那就是亚瑟,在扮演一个尽职的甚至有点吓人的保镖。

梅林原本以为,这件事会止于他帮助高汶强行约会失败,但相比于这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这只不过是一碟开胃小菜。在这之后,格温会遇见兰斯洛特,他们会互生好感,试探、犹豫、慢慢接近。而亚瑟会无礼地闯进梅林的生活,搞砸一切也修复一切,直到他们交换戒指,承认谁也离不开谁。

“拜托,”高汶潇洒地把一颗鸡肉扔进嘴里,“这里至少有五个人应当感谢我。”

“为什么我要感谢你?”莫嘉娜狐疑地说。

高汶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几个字,听起来像“艾苏萨”。

所有人都在笑,亚瑟的手搭到了梅林的椅背上。

“至于仪式……”他们聊起新的话题,“我们想让一切简单点。一块草坪,几个客人……”格温托住下巴,看着兰斯洛特,后者点了点头。

“就像亚瑟和梅林那样。”她补充道。

“什么?”梅林举起双手,“不,千万别。”

“除非,”亚瑟接道,“你们把地点选在泳池里。”

“我认为挺不错。”兰斯洛特说,“至少去参加过的人都会记得。”

“当然会记得。”莫嘉娜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那支录像简直可以直接拿金酸莓奖。”

亚瑟向她竖起了拇指。

他们婚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刚开始,天气只是有些阴,并肩宣誓时,梅林确定亚瑟在紧张,尽管他装得轻松镇定,但梅林能看出来,从他眨眼的次数,还有拇指和食指彼此摩擦的方式。他说“我愿意”的声音有些颤抖,梅林决定不要就此提醒他,因为他自己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简直像嗓子里始终卡着一口痰。

阵雨是在他们面对面站着准备交换戒指的时候开始下的,第一滴雨落到头顶时他还以为那是幻觉。等雨滴噼里啪啦正式砸在草地上,打湿所有客人胸前的佩花之后,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十秒钟后,所有东西都湿了,从高背椅到照相机的镜头,场面无比混乱,蛋糕毁得一塌糊涂,正合亚瑟的意——他非常讨厌那种奶油的味道。雨大得不像话,相邻的人几乎听不见彼此在说什么,女士们全都躲到阳伞下,挤成一团。巴利诺用外套为胡妮丝挡着雨,乌瑟脸色铁青地站在他们旁边。

亚瑟在这片混乱中捋开梅林额头上湿淋淋的头发,他们没有寻找地方避雨,或者狼狈地到处跑,当所有人都离开座位时,他们是唯一还站在原地的。亚瑟把雨水挤出眼睛,抓起梅林的手,强硬地将一枚戒指推进关节,套到他沾满雨的冰凉的手指上,与此同时,他礼服的袖口正在不断地向下滴水。

“你看起来真是该死的凄惨!”他隔着雨帘向梅林喊道。

“那是因为我将要开始漫长的对你的忍耐!”梅林喊回去,同样把戒指从盒子里拔出来。他潮湿的手指打滑,差点弄掉那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招来亚瑟痛苦的眼神。

但亚瑟还是允许他为自己套上戒指,原谅他笨手笨脚的行动,原谅他选错蛋糕口味,以及看错天气预报,然后搂紧他的腰,在雨中猛烈地吻了他,虔诚地吮吸他湿润柔软的嘴唇上微凉的雨水。

梅林在这个吻中又一次尝到了通感。和落到他紧闭的眼皮上的雨滴正相反,他感觉到阳光,灿烂甚至刺眼,还有闪闪发亮的湖水,像一匹绸缎铺满了钻石。

他和亚瑟彼此分开,一睁开眼睛,这个感觉就从脑子里跑出来,变成了现实。魔法为他停住了下落的雨滴,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仅仅两秒钟,亚瑟的眼睛在那些漂浮的水珠后面闪耀,那蓝色的绸缎和天然的钻石,胜过任何一张婚礼照片。

——好吧,也许除了他们一起滑倒在蛋糕桌前,屁股狼狈地对着镜头的那张。

莫嘉娜坚称虽然天气不佳,她依旧发挥了应有的摄影水平,而大雨带来的唯一遗憾是人们可以轻易狡辩自己没哭。然而录像就远没有照片那么灵活了,他们后来在电视上重看时,发现它到下雨之前一直都很正常,但很快,镜头被雨点淹没了,画面外传来高汶大声的“该死”“见鬼”“去你的”“哦不——蛋糕!”,然后一切都模糊成不断震动的色块,因为高汶带着它在草地上飞跑起来。

“如果有一天你要结婚,高汶,”亚瑟说,“请务必让我和梅林当你的摄像师。”

“还好不会有那么一天。”高汶靠在椅背上,庆幸地捋了捋头发。

他们商量了婚礼的安排,又吵吵闹闹地约好庆祝单身之夜的细节,拥挤着从餐厅里出来,分头走向各自的车。

“我来开吧。”梅林说,亚瑟把钥匙抛给他,坐进副驾驶,舒舒服服地歪在靠背上。轿车滑进平和清澈的夜色,亚瑟一路上一直把电台调来调去,寻找一首一闪而过的歌,但直到车停进车库,他都没有找到。

艾苏萨扑上来迎接他们,亚瑟摘下领带,抱住它的脖子,允许它在自己的衬衫上蹭动脑袋。

“艾苏萨,”他变着调子叫它,抓挠它的毛,“你喜欢我还是喜欢莫嘉娜?”

艾苏萨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讨好地把爪子搭在他的脚背上。

梅林走向厨房,取了两个杯子,他的视线扫过那几朵小花,它们还和早上一样饱满鲜妍。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被剪断然后插到瓶子里的花是有生命的吗?它的生命是在开放的花朵里,还是土壤的根系里?

他想着,从生物的角度到哲学的角度,然后意识到这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他从冰箱里取出果汁倒进杯子,亚瑟在起居室里带着艾苏萨撒欢,见他走进来,转头说:“你没在听我说话?”

“你说什么了?”梅林吧果汁递给他。

“我说,我们没有过单身之夜,我们当时忘记了这个。”

“哦,”梅林倒在沙发上,“那时太仓促了。如果不是埃尔多有现成的草坪,我们都找不到地方。”

亚瑟挤到他身旁:“惨兮兮的,是不是?”

梅林往后挪了挪:“比起回想这个,我更担心格温的单身之夜会光听你和莫嘉娜斗嘴。”

“不会的,”亚瑟竖起食指,“但是高汶肯定会把你和兰斯洛特灌醉,尤其是你。如果你又跳了那种踢踏舞,记得请他们录下来。”

梅林向他投来挑衅的眼神。

艾苏萨趴在他们前面,满意地眯着双眼,他们的脚趾能触到它温暖的,起伏着的皮毛。

他们是在一次剧烈的争吵后结的婚,确切地说,他们是在一次为期三个月的分手后结的婚,从下定决心到举行婚礼总共不到四十八小时。可能每对情侣都经历过这种时刻,因为一些小事牵连出奇怪的心结,最终演变成互相伤害。但可以肯定,其中没有几对会因此而结婚。一切只因亚瑟说,他不想再来这么一次,人们对待分手往往随便,但离婚时总得三思。绝对没有比这更加糟糕的求婚台词,可梅林一时冲动竟然接受了他的说法。于是他们正式把对方的存在变成生活里理所应当的一部分,变成琐事和摩擦,而不是只是吻和性爱。如果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是一团球形的云雾,后者只是让两团雾气柔顺地交融,前者则使它们的内核粗砺地碰撞,直到它们适应这种距离,最终重叠在一起。

“艾苏萨,”亚瑟用脚尖顶顶大狗的肚子,“睡觉时间到了。”

艾苏萨疑惑地抬起头,睡觉时间当然没到,但它的主人们要去做一些需要用到床的事情。它无辜地回到自己的毯子上,乖乖卧好。亚瑟抓着梅林腰部的衣服,他们在楼梯口按灭了一楼的灯光,然后在每一级黑暗的台阶上接吻,轻车熟路到完全不需要看路。亚瑟把梅林贴到走廊的墙壁上,不是主卧那一边——他的手伸向了书房的门。

“别在那里,”梅林阻止了他的手,“书架太硌。”

所以他们挪了几步,一起倒进健身室里,亚瑟在这个房间的墙上装了防撞击的软垫,它很管用,不只在健身方面,还在另外一种运动上。第一次试验这项功能时,梅林以他的医学背景给出了专业的评判,这是多此一举,因为亚瑟从他的手指、牙齿和脖子,就能知道它的效果到底如何。如果他的手指揪疼他的头发,就给三分,如果他的牙齿咬住嘴唇,那就四分,如果以上两点再加他的脖子向一侧绷紧,突出沾满汗水的漂亮的胸锁乳突肌,五分。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会回到卧室,也就是说,当亚瑟觉得自己的头发再被揪下去就该断掉的时候。他会扑到床上,用膝盖把梅林压住,牢牢把他的手按在头顶,以此惩罚他毫不留情施加在他头皮上的揪扯。

而梅林会咬他的嘴唇,时轻时重,取决于他的状态,如果他处在那种濒临窒息的顶峰里,只顾着张开嘴呼吸,可想而知他会没空做这件事。亚瑟对这些信号已经练就了敏锐的默契,包括梅林的手指在他肩膀上不由自主的收紧,他上半身微微的弹动,他不安皱起的双眉,每当这时,亚瑟总是侧过头,坚定地抚慰地吻他的眼睛和颧骨,但绝不停下来,他会持续一直到他们感觉不到彼此的分别,到一切都陷入耀眼的灿白。

如果夜空晴朗,他们就拉开窗帘,让月光洒在地板和床单上,就像今晚,那微弱的光使房间像充满了清澈的水流。

梅林的脖子被亚瑟圈在臂弯里,他平缓的呼吸吹到他的额头上。有人惧怕一切平息之后的这种静谧,惧怕脆弱与虚脱,但他们不。亚瑟会慵懒地抱住梅林,把耳朵贴近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像这样躺上好一会儿,然后再拖拖拉拉地拉他走去浴室。

只有和真正所爱的人在一起,痛苦和虚无才会消失,皮肤之下才会涨起饱满的平静,像一面鼓张的风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有时,梅林觉得自己正身处一个漫长的梦境中。这个梦平和、幸福、无边无际。正因如此,他感到惶恐。他好像已经爱了亚瑟很久,久到无法置信,而他完全不知道这种感觉源自何处。

他又想起厨房里的那瓶野花。它们离开花丛,脱离原有的生命,在一个新的地方开放,而原本同枝的另一些花现在可能在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根系中生发的每朵花都去了不同的世界,它们不会再次相见,也再记不起埋着自己的根的那片土壤。

如果梅林没有管那束花,就让它们无可避免地凋谢在地铁站里呢?那毫无疑问是一种死去,可在它们根系所在的那片土壤里,永远会有新的花。

月光照到他们身上,同时也照着厨房里那只玻璃花瓶。艾苏萨安稳地趴在它的毯子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梅林在枕头上动了动,亚瑟挪动双腿,和他的交缠在一起。很快,他们沉入了睡眠。他们也许会做一个梦。那个梦很长,充满了曲折的细节,但他们醒来时就会忘记,只顾着急匆匆地洗漱,换衣服,把三明治包好带走,驱车去上班,哦,对了,还要把兰斯洛特和格温的婚礼圈到日历上。

亚瑟会在办公室里待一天,对着电脑和图表。梅林会回到重症监护室,那张空病床会让他再次想起昨天早上去世的那个老人,想起那颗衰老的心脏在他的手掌下跳了最后一次。

有一天,他和亚瑟,他们的心跳都会停止,停止的地方仍然是一个谜,他们要走过一生的旅程去接近它,最终到达它。

不过,毫无疑问,总会有那么一天。

但那并不要紧,因为他们的世界也是一条庞大根系上的一朵花,从魔法的藤蔓中偶然掉下,落在这里,重新生长,并且值得庆幸地,开得正好。




因为机油的安利,已被《达拉崩吧》洗脑(ó﹏ò。)

原版:av9372087
网易云:http://music.163.com/song/476114873?userid=76395046


很久很久以前
巨龙突然出现
带来灾难
带走了王子又消失不见
王国陷入危难
世间谁最勇敢
一位法师赶来
大声喊
我要带上最好的剑
翻过最高的山
闯进最深的森林
把王子带回到面前
国王非常高兴
忙问他的姓名
年轻人想了想

他说陛下我叫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再说一次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是不是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对对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法师艾莫瑞斯
骑上最快的马
带着大家的希望
从城堡里出发
战胜怪兽来袭
获得十二金币
无数伤痕见证
他慢慢升级
偏远美丽村庄
打开所有宝箱
一路风霜伴随
指引前路的圣月光
闯入一座山洞
王子和可怕巨龙
法师拔出宝剑
巨龙说

我是
戴斯特尼宣传大使西皮小能手

再来一次
戴斯特尼宣传大使西皮小能手

是不是
待死的你 选船大师 嬉皮笑 能瘦

不对是
戴斯特尼宣传大使西皮小能手

于是
戴斯特尼宣传大使西皮小能手
喷火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然后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大吼
戴斯特尼宣传大使西皮小能手

最后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他收服了
戴斯特尼宣传大使西皮小能手

救出了
英俊王子皇家菜头二瑟钢笔龙
回到了
永远月圆不缺蔬菜的国度卡美洛

国王听说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他收服了
戴斯特尼宣传大使西皮小能手

就把
英俊王子皇家菜头二瑟钢笔龙
许配给
魔法少年艾莫瑞斯命运守护者

啦啦从此以后法师王子
幸福地像个童话
他们有了一条小龙也在天天渐渐长大
为了避免以后麻烦
小龙称作艾苏萨
她的全名十分难念
我不想说一遍

(艾苏萨的全名可能是:阿尔比恩曜日之光希望结晶最后一条十分罕见小白龙)


【Merlin】【AM】直至终结-14

第十四章 往日召唤(中)

 

湿冷的山风吹拂着面颊,他无声无息地在树林中穿行,斗篷飘卷,掠过树根下潮湿的草叶。魔法为他细致地描绘出百米外的道路,山脊背后,另一群巫师也小心翼翼做着同样的事,以避开巡逻和陷阱。

作为古教最重要的圣地,怀特山是三面女神的魔力之源,也是裁决法庭的所在之处。在群山之巅,那些戒备森严的殿宇中央,设立着古教最古老的祭坛。祭坛由五十根柱子环绕合围,既在高山之上,又无穹顶荫蔽,日沐阳光,夜见星辰,坛中供奉着一根法杖,杖身镌刻命运女神迪希尔的图腾,顶端镶嵌的宝石由具有神赋之力的卡兰里圣泉水凝结形成,光华耀目,古教称之为“命运法杖”。

传说中这支法杖是迪希尔遗落在人间的神物,借由它的强大力量,持有者可掌控丰收、疾病与宿命。它正是古教数百年来能对魔法世界进行绝对统治的原因,也是他们今晚冒险上山的目的。

树木时而密集,时而稀疏,裸露的岩石泛着惨白。几只秃鹫在分食一头野猪面目全非的尸体,梅林经过时,它们全都竖起脖子,一双双黑亮的眼睛闪着寒芒,弯钩般的喙沾满血迹。

秃鹫们知道,就在这里,有一道无形的界限,闯入其中的动物一定会死于非命,它们早就学会了等在附近,让食物自己送上门。这个穿黑色斗篷的瘦高的活物也不会例外,他会被看不见的力量扔出来,像这头正被啃食的野猪一样死去。秃鹫们抻长脑袋,目送这个活物走远,等着他倒下。一只新加入的秃鹫落到地面,扇了扇翅膀,但和它们所期望的相反,那个裹着斗篷的背影一直向前走,直到远处的浓雾将他淹没。

秃鹫们大失所望,低下头,恶狠狠地啄着野猪的肋骨。

只有梅林自己知道,他走得并不轻松。一阵凶猛的魔法如同岩石滚落而下,源源不断扑向试图闯进圣地的人,他探不到前方的路了。浓雾将月光隔绝在外,空气变得寒冷而坚实,呼吸开始费力,而吸入喉管的仿佛是凝固的厚冰。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因为奇怪的压力将斗篷牢牢按在肌肤上,结成一层茧壳,他的魔法正被迫回身体深处。

数年之前,当莫高斯以生命献祭、打破灵界与人间的平衡时,他的魔法也曾短暂失灵。那时他太害怕亚瑟会遭逢不幸,恐惧像只到处乱闯的猛兽,扰乱了他的信心。他深刻地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魔法就在那儿,咫尺之遥,他能感觉到,但怎么也够不着。

现在那种感觉又在暗处虎视眈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另一股古老力量的压迫。浓雾遮蔽着前路,也遮住那股力量的源头,也许这就是祭坛中那根命运法杖的诅咒。

梅林试图让魔法重新聚集在掌心,它们在他的血管里蜷缩得更深,不肯出来,他皱紧眉头盯着自己张开的五指,手心在寒冷的空气中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树叶沙沙作响,声音从左往右,窜得飞快又戛然而止。他警觉地站在原地,偶尔,前方或左边会有一点细微的声响。

时间被拉长了,他一动不动,几乎成了静止的雕塑。

突然,一个庞然大物穿透树影,尖啸着袭来,梅林被迫向右躲避,扑倒在泥土和落叶上。那东西转了一小圈,掉头又冲回来,他在地上翻滚闪躲,怪物轮廓中尖利的部分撕破了他的斗篷。它会飞,飞得很快,两击不中,转眼间便消失在浓雾中。

林子又静了,黑暗中蛰伏的危险蓄势待发。

空气像岩石一样压迫着梅林的肺部,从山顶涌下的魔法织成一张蛛网,将他牢牢缠在其中。他艰难呼吸,右手在斗篷下、在紧贴胸口的一个隐秘的地方,摸到一块圆形的族徽。它坚硬的边缘、凹凸的表面,每一丝纹理他都能清晰地在眼前描绘。他的心脏在这枚圆板下急速跳动,后者散发着温热,就好像还沾染着多年前那个夜晚火堆的热度,又或者某个人手心的暖意,就好像他刚刚才踌躇地从对方手上接过来。

但其实,那现在已经是他自己的体温。

在四面八方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梅林攥紧了它,闭起双眼,像个溺水者用力从碎冰之上吸进一口氧气。这是他最重要的,永不会失落的信物。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感觉月光突破浓雾,从树叶的狭缝中洒下来。

枝叶被扰动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这次梅林没有躲,他伸出手,孤注一掷地握起一捧无形的空气,念动咒语。

那东西已近在咫尺,他看清了它可怖的血红眼珠。

一滴金色火苗倏地在梅林掌心出现,发出生机勃勃的光芒,会飞的怪物尖叫一声,被掀翻到几米之外,黑翅膀蜷缩起来。它有蝎子般长长的尾巴和尖利的尾刺,鹰的脑袋,蝙蝠的翅膀。毫无疑问,是古教豢养的魔法生物。

火苗飘浮升高,凝固的空气稀释了,压制他的岩石、缠绕他的蛛网都如春冰消解,魔法击退诅咒,重新回到了他手中。蝎尾黑翅的怪物在光芒的笼罩下痛苦扭动,梅林径直走向它,强行扭住它的尾巴,检查尾刺是否有毒,它的翅膀用力拍打,脖颈上的羽毛竖直立起,梅林又检查了它的口器和爪子,确认构造后,把它扔回地面,抬手终结了它的生命。

怪物挣扎两下,蜷成一团,再也不动了。树林中传来新的动静,但无论那是什么,它们没有靠近。

梅林注视了怪物的尸体一会儿,又望向树林深处,眉头收紧。克莉奥娜和普尔加应当能够对付这东西,也许会受伤,但不会中毒。他们会比预计的更迟到达祭坛。他需要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

火苗为他驱散浓雾与黑暗,走出树林之后,古教的祭司圣殿终于出现在眼前。

辽阔的天幕撑开在怀特山顶,石砌的尖塔相对矗立,一道宽阔平缓的阶梯一路通向正门,每隔一段就立有方形火台。

一个少女等候在门前,从她撩开的暗红色斗篷下,伸出一只白皙细瘦的手臂,她抓着一根对她而言显得太长的白桦木法杖,五六个高大的巫师沉默而恭谨地在她身后排开。

她还不到十九岁,可能是古教最年轻的女祭司,从小被三女神亲自抚养,鲜少离开怀特山,莫嘉娜死前,人们几乎没听说过她的名字。

少女揭开兜帽,散下亮红的长发,它们就像从她苍白的肌肤里点燃的火焰。一抹狡黠的笑意滑过她墨绿色的眼珠,她用一种空谷回声似的声音说:

“欢迎你,艾莫瑞斯,来到古教的圣殿。”

梅林停在阶梯底端,回应道:“谢谢你丰盛的见面礼,瑟西。”

瑟西很天真地歪了歪头:“那不算什么。要知道,从很多年之前,我就一直收到你的礼物。”

梅林的目光透过被火焰燃亮的夜色落到她身上。

瑟西的唇角甜蜜地上翘,就像她很喜欢阶梯下这个瘦高的法师。

“我想了好多年,猜你究竟是谁。没想到,你会是一个男仆。我想象中的你可比这气派得多、厉害得多,不过也正因如此,你让我很是惊喜……我盼望着见你已经很久了。”

梅林冷冽的眼神轻轻落到她的睫毛上:“如果我是你,也许不会盼望见面。”

“为什么不呢?难道你要把每个和你见面的祭司都变成‘礼物’吗?”瑟西用细长的手指掩住唇角的笑意,“瞧瞧你,艾莫瑞斯!时间真是无情,它把你变得这样心狠手辣!”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梅林说,“我还以为古教会告诉你我们命运的走向呢。”

瑟西咯咯笑了:“别这么说,艾莫瑞斯。我不想与你为敌。”她循循善诱着,“其实我们的目的从来都是一样的,不是吗?让魔法回到这片大陆,让魔法主宰这片土地。我们应该站在一起,为了自由,繁荣,还有巫师的荣耀。”

梅林像听到了一个过时的笑话,忍不住让嘲讽溢出了嘴角。

“你说得很好,瑟西。我非常高兴能有这个荣幸。只可惜,我不擅长判决别人的宿命。”

瑟西脸上笑容消失了。她向远处黑暗的树林注目,过了好一会儿,才眯了眯眼睛,把目光重新定在梅林身上。

“是为了亚瑟·彭德拉根,对吗?”

“是为了他。”梅林说,阶梯上那些火炬仿佛是燃烧在他浅蓝色的眼睛里,“也不只为了他。”

女祭司冷笑一声:“你并不正义,也不高尚。你只是选择了阵营。你选择了亚瑟·彭德拉根,为了他,不惜与魔法敌对。”

“古教何以代表魔法?”法师反问。

“古教和魔法同时诞生。它代表魔法最古老的源头。”

“那么。”梅林问,“魔法又是什么?”

“魔法是主宰与征服,是命运赐予统治者的天赋,是使我们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力量……”瑟西握紧法杖,空灵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它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我们存在的意义。”

梅林轻声反驳:

“你错了。魔法不是为夺取而生,它是为了给予。”

瑟西轻蔑地嗤笑:

“你是做仆人习惯了吗,艾莫瑞斯?你喜爱侍奉别人,不代表其他巫师也喜欢。”

梅林不在乎她刻意的曲解。他抬首望向无垠的天幕,望向弯月与疏星,清澈的双眼像一泓湖泊,倒映出星月的微光:

“……高尚与正义也许不会与我为邻,我曾经亲手铸成错误,也注定要后悔终生。但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魔法的源头不是古教,而是世间万物。任何使用魔法的人首先要心怀敬畏。你不懂这一点,就像古教不懂命运不该被用作武器,因为它总有一天会将矛头转回向你。”

瑟西被激怒了。她稍稍颔首,目光里浮动着幽暗森冷的杀意:“是吗?还是这只是你在胡言乱语?”

“你可以看作是我在胡言乱语。”梅林说,“就和三女神在法庭上做的一样。”

“触怒女神是要承受后果的,艾莫瑞斯!”瑟西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喝道,“恰巧我今天在命运的碎片中看到了你。猜猜是什么样的碎片?”

“是我们其中一个不会喜欢的。”梅林回答。

“没错。”瑟西举起法杖,魔法的张力溢满她的每寸皮肤,“确切地说,你不会喜欢。”

几道闪电从法杖尖端迅疾劈下,梅林灵活地避开,他顺着阶梯向上跑,斗篷在身后飘卷。谁也没听见他念动咒语,他只是伸出手臂,瑟西身后的三个巫师即被向后抛去,砸在冰冷的石墙上,失去了知觉。另外两个惊慌地反击,一股力量将他们拽离地面又重重摔下,折断了肋骨。

瑟西的法杖在地上砸出一串火花,她解开斗篷,不再让它限制自己的行动,梅林向她接近的同时,她阖起双眼,一瞬间,墨绿色的虹膜变成了红色。瑟西睁开眼睛,阶梯两侧石台中的火焰突然窜高,她转动法杖,让火焰向中间弯曲,交织成网,把梅林锁在一片火海中。

火蛇穿行而过,其中一缕点着了梅林斗篷的边缘,他将斗篷从身上扯落,它很快被火舌吞没成灰。瑟西轻声吟唱,火网随着她的咒语变幻移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速。她翘起嘴角,透过细密的火线说:“艾莫瑞斯,我正拭目以待呢。你可别只在火焰中跳舞。”

梅林向她投来凌厉的一瞥,金色的虹膜中央瞳孔锁紧。他伸出双手,让魔法充盈在周围的空间里,填满所有火蛇之间的缝隙,等它们完全缠紧,他曲起五指,手掌向中间合拢,像在关闭一扇打开的门。火网跟随他的动作收窄了,火焰从石台上被连根拔起,从一团变成一面、一线、一点,呲地一声,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好像真的被关进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圣殿前的阶梯陷入了黑暗。瑟西睁大眼睛、眉尖颤动,甚至忘记了攻击。

“不可能……”她说。而梅林拍去身上的火灰,顺着阶梯向她走去。

女祭司举起法杖,尖端劈下火花与电光,瘦高的法师将它们一一化解。瑟西退到圣殿门边,闪身躲了进去。

梅林停住步伐,在门口交锋和贸然进入绝不一样,这扇门后不止有瑟西,但是他将面对的敌人越多,留给克莉奥娜和普尔加的就越少。

他推开古老的门闸,走进古教从不向外人开放的地域。

一个与水晶洞大小相似的大厅出现在他面前,脚下的地板是一块块被施过魔法的冰,冰面刻着花纹,花纹把冰下的景象切割成碎片,但仍能认出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山洞,洞壁上有隐约的火光,怀特山可能被挖通到了地底。冰面两侧排列着形态不一的高大石像,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命运三女神站在远处的三把座椅前,面容完全被兜帽遮住,瑟西在她们左边,一个从没见过的男巫在右,他不带感情地说:

“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都要向女神跪拜。”

梅林置若罔闻,走向前去。上一次他见到命运三女神时,她们抛出一个设好的圈套,勒紧了他的脖子,他永远记得那天在卡美洛城堡的窗边,他收到了来自宿命的战书。

“艾莫瑞斯……”三女神之一开口。

“你如此前来……”另一个接道。

“不曾携带敬意……”最后一个说。

“女神不会宽恕违抗她意愿的人……”她们一起沙哑地吟唱。

梅林冷淡的视线在她们三个之间来回。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给你们一个罪名审判我呢。”他说。

“你自负而狂妄,”最中间的那人向前一步,“正如那个愚蠢的国王……”

“你必定步他之后尘,得到应有的审判……”

“而古教的威权永远无人能挑战……”

一声重物落地的钝响,一个人形物体突然砸在梅林面前,几圈绳索紧勒在长袍上,灰白色的头发杂草般凌乱。

他认出了这个人——难以置信地。

“普尔加?”他疑惑地轻声说,那个人痛苦地挣动几下,额头用力蹭着地面,想摆脱绳索。

梅林半跪下去帮他扯开绳结,普尔加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虚弱地说:“对不起,艾莫瑞斯,对不起……”

梅林心中坠下一块尖锐的石头,脑海中浮现一切最坏的设想。另一队人是全军覆没还是都被俘虏?克莉奥娜难道已经牺牲?但他们怎么可能比他还先抵达祭坛?他算漏了什么?

梅林抓稳普尔加的手臂,想将他扶起来,但普尔加沉重地瘫在地上,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其他人在哪里?”梅林压低声音,焦急地问。

“没有其他人。”普尔加说,低下头去,眼泪滴在透明的冰面上,稀疏而蓬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龄更加苍老,“请原谅我……”

“冷静下来,”梅林说,“听我——”
他还没说完,普尔加将一柄短剑捅进了他的胸口,也在这一瞬间,他的魔法本能地还击,普尔加被弹了出去,撞倒一个石像,狼狈地滚落在地。

梅林在震惊和困惑中跪倒在地,他立即将短剑拔出来,伤口不深,但从胸口传来的寒冰般的凉意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把经过龙息淬炼的剑。龙息能铸造唯一能杀伤魔法的兵器,而古教恰好还有一条龙……血滴到冰砖花纹的刻痕里,在幽深昏暗的山洞上方缓慢流淌,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开始颤抖,这不仅是龙息的作用,短剑上还附了魔咒。

普尔加痛苦地撑起身,模糊的视线和梅林震惊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没法再与他对视,伸手捂住自己憔悴的双眼:

“……他们抓了我的儿子……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让他被献祭……我不能失去他……对不起,艾莫瑞斯……对不起……”

“你是个无耻的窃贼,艾莫瑞斯。”瑟西愉快地说,“但你和你的同伙不会得逞,天亮之前,我们就会找到所有人。”

梅林倒在了地上,几个巫师拖动着一具软绵绵的身体从他眼前经过,丢在普尔加身边,那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一张脸上好像只剩一双无神的眼睛。

普尔加颤抖着捧起年轻人的脸,对方没认出他,只是茫然地望着他在流泪。

“菲力,快走,快走,下山去……快……”

几个巫师把他们分开了,那个年轻人被拖向门口,瑟西幽灵似的声音温柔地安慰道:“他将被释放,普尔加,因你已是古教的朋友。你也可以和他一起走……”

“我是个叛徒,”普尔加麻木地说,双手垂到地上,“我永远也不会下山了。”

“没关系,”瑟西微笑着,“我们欢迎你留下来。”

她转向梅林,后者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身下的冰盛开出红色花纹,“我们也欢迎你,艾莫瑞斯,那是我今晚和你说的第一句话,只是你好像没放在心上。”

她举起法杖,一道冷光劈向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法师,但一个人影踉跄着扑过来,用身体挡下了它。瑟西愤怒地大喊一声,普尔加被咒语击打地痉挛,奄奄一息地瘫软下去。

“我永远不会下山了……”普尔加说,“……我不想……对不……”

他的头磕在冰面上,最后一个字永远留在了喉中。

瑟西再次举起法杖,三女神制止了她。

“停下吧。”她们之一说,“他无法毁灭古教,古教也注定杀不了他。这是命运碎片的启示。”

几个巫师走过去,把梅林从地上架起来,拖到三女神面前,他的头虚弱地垂着,血迹在衣服上洇开一条深色湿痕。

他抬起眼睛,几乎拼尽全力,向她们投来嘲笑的目光。

三女神的法杖碰到一起,梅林脚下的那块冰消失了,他被推进去,跌入深不见底的洞穴中。

“我们只能与他共存。”

“压制他。”

“削弱他。”

“但不能杀他。”她们说。

“他的伤很快就会好,力量总会恢复,”右边的男巫说,“我们也许能暂时困住他,可要怎么一直压制他?”

“我不知道,厄拉。”瑟西说,“我尝试过利用他的恐惧,但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识破——把那个东西处理掉。”

她指着普尔加的尸体。

有人将他抬了起来,瑟西拄着法杖走下去,一个东西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梅林刚刚躺着的地方留下了一枚奇怪的、沾着血的圆形徽章。她蹲下身捡起来,把它翻来转去,困惑地盯了一会儿。

“传闻中艾莫瑞斯的力量不可阻挡。”叫厄拉的男巫还在说,“古教与他之间的仇恨——”

“哦,厄拉。”瑟西突然打断他。她回过头来,双眸闪亮,亮红色的长发将脸颊衬得神采奕奕,“也许以前如此,但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

“找到什么?”

沾血的徽章在她手心里安静地躺着,瑟西的嘴角漾起愉快而甜蜜的弧度。

“艾莫瑞斯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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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lin】【AM】 直至终结-13

第十三章 往日召唤(上)

 

一道强烈的亮光透过眼皮,冲到他的视网膜上。

亚瑟猛然惊觉,翻身护到梅林上方,右手去摸腰间的剑柄,但除了长袖恤衫的边沿,他什么也没摸到。接着他才想起,这不是在卡美洛。

亚瑟的手离开腰侧,没有放松。他环顾四周,光芒又一次出现,让洞穴亮如白昼,那不是闪电或火焰,而是从四壁的晶石里发出来的。所有石头在同时闪烁,一明一暗,节律均匀,缓慢而稳定。亚瑟不能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中唯一懂得魔法的人正身处自己的繁杂记忆中,试图整理它们。

亚瑟等待了片刻,没有从中感觉到危险。这些石头的亮光虽然强烈,变化却很柔和,一旦适应,并不那么刺眼。他从地上爬起身,绷紧肌肉向一颗晶石走去,它张口又停顿,像在对他说一门晦涩的语言。

梅林叮嘱他不要碰任何东西,所以他没有伸手,只是观察。不知为何,这种明暗变化带给他十分熟悉的感觉,但他想不起在哪儿曾见过。

他走得更近,石头无害地发着光,答案仿佛触手可及。他眯起双眼适应光线,不敢大口呼吸惊扰到它——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石头的闪烁,正像一种呼吸。

他回头向梅林看去,果然,正是随着法师胸膛微弱的起伏,晶石的光芒明灭交替。它们环绕在他身边,默契而温柔,整个洞穴和他共同呼吸,就好像他们共有同一条生命。

亚瑟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同时,一种奇特轻柔的感动注入了他的血流。

魔法闪烁、呼吸,它们敞开怀抱,用博大而温和的力量翼护住身处其中的人。这些来自天空、湖泊与森林的魔法是如此清澈、温柔,与古教强硬暴戾的气质完全不同。古教祭司们的魔法让人联想到鲜血和噩梦,而这里却让人想到潺潺的溪流、高远的星辰和轻轻振翼的蝴蝶。

亚瑟唇边不觉浮现淡淡的微笑,这些意象好像真的蕴藏在洞穴的呼吸中——在魔法的生命中。一只蓝蝴蝶从洞穴深处翩翩而来,翅膀像宝石一样闪亮,条翼洒下细碎的光芒,它画出一道弧线,最终,停栖在法师的睫毛上。

亚瑟大感惊奇——是他的想象造就了幻影,还是幻影引出了他的想象?

他正要走回梅林身边,蝴蝶轻轻振翅,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时光在倒流,魔咒在倒回,皱纹从梅林的手指、腕部、脖颈和脸颊依次消失,白发在变短,如同河流返回源头,他的皮肤变得润泽,嘴唇变得鲜艳柔软,如果衰老是一种疾病,不知为什么,这只蝴蝶正在治愈它。

随着最后一根睫毛恢复成黑色,蝴蝶从停留之处飞起,化作一缕碎星消失在空气中,年轻的梅林正躺在地上,仍然在沉睡,他回到了亚瑟在卡美洛的草地上、死亡前最后一次睁眼时所见的模样。

震撼填满了亚瑟的胸膛,他正处在一个宏大的、时光魔咒的一环里,也许那只蝴蝶就是从时间之潭中飞出的,也许不是,但毫无疑问,在这个洞穴中,时间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上轮回。

忽然,石头们的闪烁接二连三地停止了,梅林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而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每块晶体镜子般平滑的表面上都映出一些画面来。

有的是无边无际的沙漠上的红日,蓝色海洋中心的沙礁,东方的宫殿和佛塔;有些是不同肤色和衣着的人们、笑着或哭着,走动和谈话;有些是干裂的土地、炮弹和吐出蒸汽的机器……然后,亚瑟还从一块石头里看见了那座他熟悉的城堡。

那是站在集市里仰望而去的卡美洛城堡,它伫立在蓝天之下,旗帜在尖顶上飘扬。视角推进,穿过大门,宽阔干净的庭院上卫兵列队走过,雕塑被热烈的太阳炙烤而发亮,白色石头砌成的主阳台庄严雄伟。画面停了一会儿,又移动起来,穿过一侧偏门,爬上盘旋而上的楼梯,来到一扇木门前。一只手,年轻而白净,从一截深褐色的衣袖里探出,礼貌地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门被推开,画面来到一间堆满了草药、书本、试剂瓶和炼药坩埚的屋子里。

亚瑟辨认出那只衣袖属于梅林,而这间屋子属于盖乌斯,他领悟到这段画面可能正是梅林的一段记忆。这让他立即想到,他不该偷看,因为这就像在窥探梅林的隐私。他得闭上眼睛,躺下来睡一觉,假装从未受到过的它们的诱惑。

然而,一个从眼角一闪而过的画面吸引了他。

那是角落里的一块小石头,亚瑟从画面里看到了他自己。他头戴王冠,身披红色披风,双手交叠在身前,高傲地扬着下巴,气派非凡。不知为何,这样的他看起来竟有点不像他。

亚瑟俯下身去,想把画面看得更清楚些,原来他站在广场上,身后还跟着格温、盖乌斯、以莱昂为首的骑士们,他们全部表情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沉重。亚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个场景,也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么。画面稍稍偏向左侧,一个火刑架高高堆起,绳索缠绕在木桩上,两个骑士正堆放最后一捆木柴。

亚瑟感到困惑。自他当政以来,卡美洛皇宫前的广场上再没有实施过火刑。他记得乌瑟在位时有多么喜欢烧死巫师,那些折断手脚的囚犯会被拖上刑台,在火焰里大声惨叫,而焦臭的气味会在广场上留存好几天。他厌恶这种缓慢残酷的刑罚,所以修订法律,即使罪责至死,也多判处绞刑。因此,卡美洛的广场上不该有火刑架。

他凑得更近,试图分析这是什么年代、什么事件,不知不觉间,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几缕头发触碰到了水晶。

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亚瑟的头发,将他向晶石拖去。他拼命挣扎,但根本抵抗不了,他的灵魂——或者说精神、从头骨的缝隙中被赤裸着拽出,皮肉成了一件衣服,这力量强迫他将它褪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脚离开脚、手离开手的过程。

他瘫倒下去,同时也漂浮起来,当他的躯体重重砸上地面时,他的精神流入一团旋转的白光,穿越在一条奇怪的隧道中。

仅仅几秒钟之后,他恢复了身体的感觉,但是很不对劲——他的双手被锁在铁链中,有人扣着他的两侧肩腋,野蛮地将他往前推。

卡美洛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着他的双眼,他正走在广场上。片刻之前,他还从石头外面盯着这里看,而现在,他胸前挂着那条红色的口水兜,而他的手臂从来没这么瘦过。

他来到了梅林的记忆里。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成了梅林记忆中的梅林自己。

他在卫兵们的胁迫下向前,脚踝上的锁链随着行走相互碰撞,发出单调的声响。广场宽阔、整洁,远远聚集着一群围观的民众。他往前走,越来越接近那座高高的柴堆,还有站在柴堆旁的那些人。

亚瑟看见他自己——另一个亚瑟就站在那儿,漠然望着他越走越近。

这太荒谬了,亚瑟想,但他说不了话。他现在困在回忆中的这个梅林的身体里,除了还能思考,其他所有感觉都属于这具身体。

他被推着来到火刑架前,经过另一个亚瑟身旁,这时,那个人说:“等等。”

卫兵停下脚步,拧着他的胳膊,强迫他扭转身体,面向说话的人。

那个亚瑟眯着眼睛:“你背叛了我,梅林。”

他停顿了片刻,表情轻蔑,语气恶毒:“你是个巫师,梅林,你是卡美洛的敌人。我无法原谅你,还有你那些肮脏龌龊的巫术。你酿造阴谋、心怀不轨,你辜负我的信任,辜负我父亲的恩赐。卡美洛不欢迎巫师与叛徒,因此,我的王国里将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语毕,他痛恨又嫌恶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啃了他靴子的老鼠。

亚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想对着自己来一拳——不,不是自己。面前这个蠢瓜,不管是谁,绝对不是他。他想大声声明这一点,但他现在是梅林,而回忆中的梅林沉默着,没有任何情绪。

所有一切都如此清晰,不像是梦境,连亚瑟卧室的窗口都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然而这些事绝对不曾发生过。亚瑟确信这一点。在这段画面里,他看上去是要烧死梅林——就在宫殿前的广场上。

更荒谬的是,另外的那些人,格温,盖乌斯,莱昂和高汶,他们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全都令人难以置信地冰冷和漠然。仿佛要被处决的是一个陌生囚犯,而不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朋友。

他被重新拖动,离开另一个亚瑟,一直拖到从木柴中露出的阶梯边缘。两个卫兵拽着锁住他手的铁链粗暴拉扯,他趔趄一步,差点跪倒在柴堆旁。

他们退下了,高汶从骑士的队列中前跨一步,向国王及王后行了个礼,朝刑架走来。

好极了,亚瑟想。他已经猜不到剧情要怎么发展了。

高汶走到他身旁,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上台阶,扔在木桩前,解下绳索,绕紧他的前胸、腰部、双腿,狠狠勒住,那些绳索深深陷进了他的衣服里。

把他牢牢捆上刑架以后,高汶拍拍手,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举来一支火把。

台下那个气派又高傲的亚瑟接过火把,鲜红的披风在他身后飘动,金色王冠在太阳下闪耀。他最后往火刑架上轻蔑地瞥了一眼,抬手一抛,火焰立刻在柴堆上燃烧起来。

随着第一阵皮肤灼烧的剧痛,亚瑟透过火光和烟雾看到熟悉的广场上、所有友人们无动于衷的脸。遥远的围观者中,好些人在喝彩或鼓掌。

这时,亚瑟终于听见自己开口了,当然,用的是梅林的声音。

“瑟西,”他说,镇定自若地,“如果这就是你的本事,我大概要对古教失望了。”


***


克莉奥娜钻出自己的帐篷,在夜幕中匆匆走向营地北角。他们驻扎的很隐蔽,不在帐篷外点篝火,也没有人谈话,还用了一些魔法确保这一小块地方看上去和周围的林子没有差别。

在她走向的那个灰色的简陋的小帐篷外,等着一个个头高高、头发灰白、套灰色长袍的男人。

“克莉奥娜。”他低沉的声音和背后黑黢黢的山脉仿若一体。

“普尔加。”她点头致意,然后掀开帘布,和他一起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对于又加进来的两个人来说仍然有些拥挤。这里面早已站着一个青年法师,长长的黑色斗篷披在他瘦削的肩上。几滴烛火飘在空中,照亮一张堆满地图的矮桌和一卷席地而铺的薄毯子。

见他们进来,法师明亮的蓝眼睛里露出些许忧虑,但很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决心。

“艾莫瑞斯。”克莉奥娜说,“出了什么事?”

“我需要你们召集人手,现在就上怀特山,前往古教的祭坛。”

“没问题。”她说,带着十分的信任,“但是为什么?”

“我们的计划被发现了?”普尔加敏锐地说。

“不,不是我们。”梅林向帐篷未合拢的缝隙里看了看,那儿只露出一线黑色天幕,“是我。”

“什么?”普尔加低声说。

梅林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他们。克莉奥娜接过杯子,他们饮用的是怀特山上流下的山泉,梅林的杯子里漂浮着一缕极为细小的黑丝,她认出那是魔法的痕迹。

“古教的祭司。”普尔加说。

“水中有瑟西的咒语。”梅林拿回杯子,轻轻摇晃,那抹黑丝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又重新聚拢,“她发现了我。”

克莉奥娜紧张地说:“你出现了幻觉?”

梅林点点头:“很真实。但我识破了它。”

普尔加冷静地分析:“瑟西喜欢运用幻觉。幻觉,以及恐惧。但这种魔咒针对性太强,一次只能攻击一个人,如果古教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们就会选择别的方式,能同时削弱我们所有人的方式。”

克莉奥娜同意道:“没错。”

“但她怎么会只发现了你呢?”普尔加拧起眉心,“我们身边是不是有……漏洞?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我会弄清楚。”克莉奥娜说,“如果营地里有一个叛徒的话。”

“不是叛徒。”梅林立即说,“是魔法的漏洞。克莉奥娜,你不能在此时怀疑一直以来信任的人,这正是古教所希望的。”

克莉奥娜望着他,微笑起来:“哦,这又是亚瑟·彭德拉根的理论,是吗?”

梅林没有回答,他接着说:“我们削弱了古教的力量,但命运三女神的预言能力没有消失,她们依然能看到未来的碎片,我想她们看到了我。她们知道我会来怀特山,所以瑟西在山泉里施下了只针对我的魔法,她在其他地方一定也这么做了。”

普尔加点点头:“这能够解释为什么她只发现了你。”

“而我喝下了这杯水。”梅林说,“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我就在附近。”

克莉奥娜把鬓边的金发拂到耳后:“因此你决定把计划提前?”

梅林坚决地说:“这是个好机会。瑟西会为了防备我而全力准备,你们正好可以从后面上山,潜入祭坛,找到命运法杖。我从前面走——他们在等候我。我会以此帮你们多争取些时间。”

“我和你一起。”克莉奥娜果断地说。

“你是德鲁伊的祭司,你有你的位置。”梅林说。

“但瑟西已经攻击你了,她会毫不留情地对付你的。你还喝下了那杯水!”

“克莉奥娜,”普尔加说,“艾莫瑞斯有他的打算。”

“她对恐惧了解的太浅薄。”梅林安慰地说,“我已经试过了,不需要担心。何况,你们的行动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的想法。”克莉奥娜微微叹息,“但,好吧,你是对的。德鲁伊是我的责任,我不该离开大家。”

梅林点了点头。他挥挥手指,在他们头顶飘动的烛光又往上升了几厘米。

“一定要小心。”普尔加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你们也是。”

普尔加微笑着,摇了摇头:“死亡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新朋友了。”

“就在几个月前,我儿子被带到这座山上,献祭给命运女神。”他回忆道,“因为他拒绝古教的要求,帮助了伊斯梅尔的安妮丝女王。”

“还有我父亲。”克莉奥娜说,“自从古教宣判他的命运,让他受尽折磨而死,我就知道我也会有这么一天——要么死在他们的判决下,要么死在反抗中。”

烛火在移动,让梅林皮肤上的阴影不断加深,直至淹没一侧颧骨。

“几年前,我曾向每个愿意听我说话的巫师保证,总有一天我们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他说,声音里透出凉意,“然而,最后阻碍这一点的竟然是另一群巫师。”

普尔加把目光投注到帐篷深处,双手交扣在身前:“古教渴望权力。除非所有国王都向它臣服,交出尊贵的权柄,让古教的祭司们掌控宫廷,否则它将永不休战。一个巫师如果拒绝成为教徒,这个巫师就会被审判为敌人;一个国家如果拒绝信奉古教,就会被噩运和灾难拖垮。”

克莉奥娜赞同道:“如果没有古教从中作梗,联合王国的盟约便会更早缔结。”

“但即使有,盟约也还是缔结了。”梅林说,“真正的命运不可阻挡,它从每个人最强烈的渴望中诞生,古教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

他抬起右手,以德鲁伊的方式对他们祝福。普尔加和克莉奥娜也伸出一只手,三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把大家都叫出来吧,我们该出发了。”梅林最后说。

所有帐篷都收了起来,没有篝火,但月光从稀疏的树叶中洒下来,照亮林子里站着的,这数十个整装待发的巫师的身影。

梅林在最中间,而普尔加和克莉奥娜在他身边。德鲁伊的女祭司柱着长长的法杖,金发及腰,白色长袍好似泄地的月光。

一只晚归的鸽子扑棱着穿过树林,声音渐渐远去,没有人注意它,因为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那个穿黑斗篷的青年身上。

他瘦削,苍白,但他的名字令所有人心生敬畏。

他是整个世纪以来第一个向古教宣战的法师。

“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我们今天会在这里。”他平静而简短地说。

“为了孩子、父母和爱人。为了逝者,也为了还活着的人。为了联合王国,为了阿尔比恩,”他举起右手,像一种宣誓,又像举起一把看不见的剑,“为了魔法真正的自由。”

一只只手在月光下高举起来。

“为了魔法真正的自由。”

他们低声念道。

寂静却强大的力量在月光、山风和摇曳的树影中降落到每个人身上。

巫师们散开之后,克莉奥娜揶揄道:“太感动了,听到你卡美洛式的演讲。”

梅林在月光下转过身,表情中似乎闪过一丝俏皮:“你当然记得卡美洛了,毕竟德里克还在卡美洛等着你呢。”

克莉奥娜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她的脸微微红了:“那就让他等着好了。反正他不会放弃摆弄他那愚蠢的十字弓。”

她转身走了,裙摆在身后飘动。

梅林目送巫师们的背影远去,拉上黑色斗篷的兜帽,独自出发,向着另一条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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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lin】【AM】直至终结-12

第十二章 水晶岩洞

 

梅林睁开眼睛,干净的月光铺洒在卧室里,饱和度很低,一切看起来都接近黑白,包括房间另一头、亚瑟金色的头发。

他无声无息地爬起来,不愿惊动亚瑟。随着年龄增长,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即使疲惫至极,也会在三四个小时后就惊醒。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整夜地醒着。每天每日的差别是如此小,年与年之间也没有明显的分界,他渐渐忘记自己究竟活了多久。

无需魔法,时间早已在他身上凝固。永恒,其实不是永无止境地向前,而是永远被困在同一天。

但是几天之前,时间突然重新开始了流动——它是被亚瑟带回来的。

长久以来,梅林第一次感觉到一天是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清晨,正午,黄昏,日月交替,暮色轻纱一样降临,深夜的月光,以及另一个清晨。

每时每刻,亚瑟眼睛的颜色看起来都有细小的差别,像山顶的湖泊在光线下改变着形态。它们组成了梅林的时间。

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找到角落里的挎包,拿出几样东西,又放进一些。他需要去一趟殒王峡谷,一个人。他要拿回自己放在水晶洞里的东西,然后再去阿瓦隆。

亚瑟不必知道。他将留个便条,随便说个借口,第二天晚上就回来。

梅林的手指碰响了一堆装着药剂粉末的玻璃瓶子,他赶快抓住它们,防止它们发出更清脆的声音。他塞了一些钱,还准备了一套衣服,接着,他在包里摸到一个圆形的东西。那是亚瑟留给他的,他母亲的族徽。因为经常被触摸,它光滑、崭新,不像是个千百年前的古董。梅林把它依旧安放回包里,拉上系带,扣紧绳结,挂到肩上。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用魔法打开门(钥匙留在桌上给亚瑟),悄悄闪身出去。

但是——门边的雨伞把他的包带挂住了,等他解开缠在弯曲伞柄上的带子,却又撞到了大衣架。

“该死!”他低声咒骂,抓住快要倾倒的衣架,但他的挎包把门撞上了,他还踩到了从衣架上滑下来的外套。

梅林懊恼地呻吟一声,拎起外套,用魔法将脚印消掉。正准备重新挂回去,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知道,你应该学会正确地走路,而不是后来用魔法弥补。”

亚瑟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臂在胸前交叉,头发有一点乱,但不妨碍他看起来很清醒。

梅林感到脖子僵硬,甚至没法扭回头去。他默默挂好衣服,假装它从没掉下来过。

亚瑟走到桌旁,拂开钥匙,拿起他留下的便条,抖开念道:“驾照年检,可能晚归。”

梅林:“唔。”

“我也许不知道驾照需不需要年检。”亚瑟用两根手指夹着便条,“但他们大概不会选在凌晨两点钟。”

“嗯,”梅林镇定地说,“那地方有点远,所以……”

“那么你不介意我陪同了?”亚瑟把那张纸扔回桌面,“好防止你把车开进电话亭里。”

梅林转过身来,还把鼓鼓囊囊的包往身后掩了掩。他可以把亚瑟弄晕,但那样简直是欲盖弥彰,如果他不解释清楚,永远也别想从他那儿过关。

“我要去殒王峡谷。”他承认道。

“为什么?”

“我说过,我的记忆有点问题。在那里能找到治疗方法。”

亚瑟皱着眉,向他走过来:“这有什么必要瞒着我?”

“你可能会想跟着去。但那儿是魔法遗迹,不适合你。”

“胡扯,”亚瑟说,“我去过多少回殒王峡谷了。”

“每一次都没有好结果。”梅林提醒他。

“但这回我跟着升级版的你呢。”亚瑟抓住了他的包带,用夸张的重音说,“——最厉害的大魔法师梅林!”

梅林试图扯回自己的带子,没有成功,在力气这方面,亚瑟仍然占有绝对优势。

“更何况,你说过已经没有别的巫师了。难道到了新世纪依然有人想要我的命吗?”亚瑟好笑地说。

这不是梅林拒绝带他去的最重要的原因,但既然亚瑟以为是,他正好可以沿着它说下去。

“不行,我不想冒险。”

“拜托,如果我不来找你,你都不会知道我已经回来了!”亚瑟挥了下手臂,像要把他的蠢想法丢出去,“如果连你都不知道,其他人——如果还有的话——又怎么会知道那是我。”

“不行。”梅林注视着远处的地面,方格状的月光让地板像是在发亮。

亚瑟放开包带,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严肃:“我想和你一起去,梅林。我想帮你做些事,无论什么。既然我已经回来了,你就不必一个人睡在峡谷里。”

梅林试图抽回手腕,但对方抓着他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亚瑟·彭德拉根虽已不再是国王,不能下达什么命令,但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依然具有不可反驳的气势。

“……好吧。”梅林最后只好妥协,除非他想整晚站在门口,和亚瑟比拼耐心,“但你必须听我的,我说不能靠近的地方你决不能去。”

“遵命,殿下。”亚瑟得意地说,伸手取下那件刚刚被梅林踩在鞋底的外套。

 

***

 

他们在林木茂盛的泥泞土地上跋涉,穿过枝条长而硬的灌木丛,小心着石头与蛇。峡谷里刚刚下过雨,到处弥漫着浓烈的草腥味,树叶上时不时滴下积存的雨水,打湿他们的头发和衣衫。

已经几乎没有人会来这儿,越野爱好者有他们固定的路线,大学里研究植物的学生则不会深入峡谷腹地。

梅林用魔法尽量让道路好走一些,卡美洛时期的小路、德鲁伊人的祭坛早已不见踪影,亚瑟不知道梅林是如何辨别方向的,也许利用他搜寻远方的能力。这里四面八方看上去全都一样,陡峭的石壁和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光线。

“我们到了。”梅林说,停在一块长着青苔的坑坑洼洼的石头旁。一开始亚瑟不知道他指什么,这个地方和刚才他们走过的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差别。接着他才发现,在藤蔓和苔藓的遮掩中,有一个小小的洞穴入口,它就像突然从地上拱了出来。

“进去之后,别碰任何东西。”梅林叮嘱他,“即使那东西在发光或发出响声,吸引你去触碰。”

“当然,我可不像你。”亚瑟说,对他挤了挤眼睛。

他们顺着洞口爬了进去,它以前兴许并没有那么狭窄,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土石倾塌过,才变成如今这样。

爬过几米之后,空间渐渐开阔起来,起初光线昏暗,亚瑟什么也看不清,直到跟随梅林挤过一道夹在两块巨石间的缝隙,一切才豁然开朗,他来到一个很大的岩洞里,岩洞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而四壁和穹顶上布满一簇簇晶莹剔透的方石,它们不知道是由什么东西结晶而成的,发出淡淡微光,照亮整个洞穴,表面光滑而棱角分明,有些近处的石头甚至像镜子一样映出亚瑟惊讶的脸。但它们并非全都一样明亮,在璀璨的晶体中,好几颗暗淡的石头明显地失去了光泽。

梅林蹲下身去抚摸一块完全发黑、表面浑浊的晶体:“奇怪,上一次我来这儿时,它们还没有这么多。”

“这些是什么?”亚瑟问。

梅林走向前去查看更多的石头:“这就是魔法。来自天空、湖泊、森林的能量聚集在此,形成魔法之源。”

亚瑟仰起头,高而遥远的洞顶上发亮的晶石仿若星辰。他微微惊叹,想起梅林所说的,魔法从万古伊始直到现在。

他又指向那块发黑的石头:“它为什么不亮了?”

梅林在几米之外转过身,他脚边还有好几颗方石已经黯淡:“魔法的衰落,亚瑟。这些石头就像是已到暮年而寿命将尽。以前,大约十年会熄灭一颗。”

“但现在这里有很多。”

“是的,从来没这么明显过。”

亚瑟表情凝重:“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梅林说,低下头继续寻找着,“因此才感到担心。”

亚瑟向上走去,越过几道阶梯似的土坡,走向洞穴深处。在这里,四壁的晶石消失了,那望不见尽头的前方是一片延伸入黑暗的水潭。水潭中央远远悬着一束透明的钟乳石似的东西,亚瑟向上看去,看不清钟乳石是从哪儿吊下来的。洞顶太过幽深,一直陷入模糊的、仿佛在旋转的黑暗。他知道这只能是魔法,因为从外面看起来,这个洞穴绝没有这么大的空间。

从钟乳石圆润且细小的末端,时而滴下一颗液体。它落到潭中时没有没有声音,也没有丝毫涟漪,就像柔软的水面立刻吸收了它。

这个水潭平静地可怕,这是没有任何外力能撼动的平静,即使地震山崩,洞穴坍塌,它也会永远在这里。

亚瑟走近一些,发现潭底同样深不可测,他看不见水面之下的任何东西,相反,水潭倒映着洞顶,连成一片无限的空间,上下都像没有尽头。

他拾来一颗石子,朝水潭伸出手,让小石头从他掌心滑落。与其说它“掉”了进去,不如说它是“陷”了进去,因为寂静的液体包裹住它,仅仅一瞬间,它不见了,按理说他应该在水面之下看见它缓缓下沉,但是没有。

亚瑟往后退了一步:“我痛恨问问题。但是——梅林——这是什么?!”

梅林应了一声,很快,如镜的水面上,他的倒影出现在他旁边:

“唔,这就是那种,我们不知道它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的东西。”

除了诗歌,谜语可能是亚瑟最不擅长的事情之一。

“你是指——”他不耐烦地说。

“时间。”梅林说,空荡的洞穴中没有回声,他的声音也像是被这片潭水吸收了,“这是时间魔法的源头——小心点。如果你掉进去,就会陷进茫茫无际的、或稀薄或浓稠的时间里,永远无法挣脱。”

这听起来很可怖,尤其是他们就站在深渊般的潭水边。亚瑟盯着黑漆漆的水面,凑到梅林脑袋边,压低声音:

“所以,如果我轻轻推你一下,就能轻松谋杀最厉害的法师?”

梅林歪了歪头,就像他也有点好奇,同样低声说:“你可以试试。”

亚瑟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眼睛里闪过顽皮的光,但他的力量只是微微向前了一秒,就立即向后,抓着梅林把他拖离了潭水。

“我还以为刚才那个谜语的答案会是‘命运’。”他们走回水晶洞穴里,亚瑟说着。

“命运不会那么平静。命运是复杂而微妙的,”梅林说,“就连身处不同轨道而永远不会交汇的行星,彼此之间的微弱引力都可能改变整个宇宙的布局。”

“你听起来像在桥洞里给我玻璃瓶子的那个老人。”亚瑟拿食指点着额头,努力回忆,“他说什么来着?哦,命运和星星一样,虽然冷酷,仍旧美丽。”

梅林有些吃惊:“他这么说?”

“是的。”亚瑟说,“让你耳熟吗?”

梅林叹了一口气,把挎包扔在地上,站定脚步:“我本不想带你来,可我也不能用魔法强迫你留在伦敦。我实在拿你没有办法。好吧。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治好我的记忆,但它不是自己出问题的。”

亚瑟并不意外,他安静地注视着梅林,等待他的下文。

近处一块闪亮的晶石映出梅林瘦削的脸,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每过一段时间,大概几十年,当我整夜只能入睡一两个小时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一次,把所有记忆存放于此。你也许猜到了,我的生命似乎永无止境,但我却依然在衰老,如果我不这么做,记忆的负荷会把我压垮。我会在洞穴里睡上几个小时,让魔法梳理和摘取它们,当我走出去时,就只带着其中的一小部分。我记不清去卖冰激凌之前在做什么,也记不清尝过的食物的味道,因为只有把这些细节都去除,我才能记清楚更重要的事。”

亚瑟微微错愕,为“永无止境”和“压垮”之类的词。随即,他伸手揉了一把梅林的头发,又从后面捏了捏他的脖子:“听着。我真高兴你有魔法。真的。”

梅林很明显地还记得在卡美洛发生的点点滴滴,尤其是那些对亚瑟不利的部分:“我不能让你在洞口等着,我不确定那儿是否安全。以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告诉我别带你来。但如果你坚持要待在这儿,”他吸了口气,“不管等会看到什么……别害怕。”

“你成为男仆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亚瑟装作不高兴地说,“我的字典里没有‘害怕’。”

“事实上你当时说的是‘紧张’。”梅林纠正道,“而且那不是第一天。”但他依然笑了。

亚瑟对他点了下头。

“做你需要做的,我就在这儿。”

梅林走到这无数颗水晶的中央,向洞顶伸直手臂,嘴唇蠕动,眼里的金色在闪烁。像是响应他的呼唤,一颗星辰坠落了。它的光芒飘落下来,停留在他指尖。

梅林闭上双眼,让光芒融进他的皮肤,沿着手臂流动,顺着脖颈往上,最终消失在眼角,好像一滴倒流的泪珠。随着它熄灭,他像一瞬间被抽去了力气,突然卧倒在地,肢体软绵绵地,一动不动。

亚瑟吓了一大跳,正要过去,梅林翻过身来,仰面对着洞顶。他的身体发生着极速的变化,皮肤干瘪下去,像风干变质的果实,失去水分,出现斑点,皱起深深的刻痕,变成覆盖在嶙峋的骨头上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纸膜。

亚瑟停住脚步,梅林在变老,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老,他的头发全白了,还有眉毛。他的颧骨年轻时是那么漂亮,现在却显得两颊凹陷近乎枯槁;他的脖子不再光滑白皙,而更像古老的树根;他的指甲没有了光泽,嘴唇苍白干涩,关节僵硬,脊背佝偻。

那是一千五百年岁月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带来的变化,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魔咒,时间。

亚瑟离梅林不过几步之遥,但他们之间真正的距离却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梅林睁开眼睛,眼皮疲惫地塌着,那抹浅蓝依然匀润,然而眼神怅然若失。那不仅仅是岁月,还有记忆,所有的记忆。战争和死亡,团圆和别离,繁荣衰落,世事变迁,漫长又缓慢的时光,它们全部回到他看似瘦弱的身体里,就在这一瞬之间。他睁着眼睛,太多的回忆一时拥堵在他同样衰老的神经里,每道皱纹都像是一道岁月的鞭痕。

亚瑟怔怔地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梅林动了动手指,从地上撑坐起来,这件衣服在他干瘦的身体上显得松松垮垮的,他佝偻着腰,白发散在地上。

他对亚瑟说:

“现在你看到我了。”

岁月也侵蚀了他的声带,把它们变得沙哑而僵硬。

“真正的我。”他又说。

洞穴中充满了寂静,头顶星辰闪耀。梅林抬起头来,望着亚瑟。他现在是个疲惫孱弱的老头子,比他年轻时在卡美洛变出的衰老形象还要更老。他希望这不会突然吓到亚瑟,也许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在千百年间真的只老了十岁。

亚瑟低头眨了眨眼,又清了清嗓子,不满地说:

“梅林,你不该在我面前变成这样。”

梅林的眼睛黯淡下去,这让他仅有的一点往日的痕迹跟着消逝。他可能还是吓到了他。

但亚瑟接着说:“现在我认出你来了。”

梅林:“?”

“你,穿着那件女装。”

即使很难从干皱的皮肤里辨认出表情,也能发现梅林有一秒的呆滞。

“多玛!”亚瑟说,现在他可以假装眼里的泪光是笑出来的了,“女巫多玛!是你,梅林!”

梅林可能永远也料不到亚瑟的脑瓜子在关键时刻是怎样运转的。

“你真是……”他的思维太慢,连找一个词都有点费力。

亚瑟快步来到他身边,砰地坐下:“你是真的喜欢新衣服吗?”

“如果一年到头都只穿同一套,你也会喜欢的!”这个老梅林没好气地说。

亚瑟把胳膊搭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凝视梅林衰老的脸和干瘪的身躯。他撇撇嘴:“这就是你,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即使你老了以后爱穿女装。”

梅林抬起手想敲开亚瑟的脑袋,但他酸痛的肩关节阻止了他的动作。

“噢。”他的五官痛得挤到一起。

而亚瑟赶紧帮他活动手臂。

“即使是巫师也会腰酸背痛。”他新奇地说。

“这就是时间的公平之处。”梅林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胳膊,僵硬地转了两圈,他的关节在发出咔哒的声音,像好久没上油的机器。

不仅如此,困倦和疲惫也在不断侵袭他的神经,以往每一次,他都会直接陷入沉眠,在其中梳理冗长的记忆,而不是拖着一把真正的老骨头和别人拌嘴。

他又呆坐了几秒,试图和昏沉的睡意做一点抗争,很快失败了。

“我必须躺下来了……”他微弱地说,“需……”

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睡着。仍保持着坐姿,头垂了下来。

“梅林?”亚瑟试着叫道,而梅林毫无反应。

亚瑟轻轻地碰了碰他,梅林歪倒过来,头撞在亚瑟的肩膀上。他太瘦了,亚瑟觉得他的骨头几乎都凸了出来。

他小心地揽住他的肩,拥抱着他,等待了几秒,亦或更久,在寂静的洞穴中时间是如此模糊。他的眼睛有一点潮湿,但他将它轻轻眨去。

……把很多东西忘掉,好记清楚更重要的事。他想道,更重要的事难道就是我在剑术比武之前让你闭嘴吗?

亚瑟将梅林缓缓放倒在地,手指从他的白发中轻柔地撤出。最后脱去外套,盖在老法师身上。

这时,他才毫无顾忌,仔仔细细地端详起他的脸来。

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改变,它比时间的魔咒更加强大,它从青春少年时懵懂开始,然则至死方休。

亚瑟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会和梅林一样老。不过那时梅林还能变回年轻,而他将只能眼巴巴看着。

再然后呢?亚瑟忽然意识到,自己会死去。而梅林不会,亚瑟再一次死去,梅林却只是变得更老。

他心中涌起一种恐惧,无法形容,它紧紧握住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用力,他想摆脱,但毫无办法。

他只能在梅林旁边躺下,努力贴近,伸手搂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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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事情多了起来,大概没法日更了,我会尽力2~3天更新一次ღ


今晚有事所以《直至终结》暂停更新,大家明天见ღ( ´・ᴗ・` )

【Merlin】【AM】直至终结-11

第十一章 最后的法师


亚瑟应该要好好睡一觉。

他昨晚在卡洛琳家待了一夜,但并没有合眼,起初,他把梅林扛到床上,本想用热毛巾为他擦拭皮肤,但他发现梅林没有完全闭合的眼皮下方透出金色——这不是什么友善的兆头。于是他留下梅林一个人躺在客房里,而自己待在门外。他担心过分靠近会让他再出现什么意外,就像两小时前那样,梅林直接闯进一条漆黑的巷子,把自己扔在地上,进入了昏睡。

亚瑟应该要好好睡一觉,当他沉浸在重逢的兴奋中、完全不知疲惫地工作了一天之后。但他无法让自己入睡。

他现在正待在梅林的公寓里——它位于某条安静的街道上,不大,租来时就自带简单的家具。看得出住客几乎没有动过它,没有任何个人化的装饰,电视似乎好几年没有打开过,冰箱和衣柜都很空,储物箱里塞着几本书,桌上有一只旧手机。角落里放着一个挎包,黑色的表面已经褪色发白、磨破又修补过,它一定跟随梅林去过很多地方。即使放在那儿,它依然装满东西,随时可以背起来就走。亚瑟很好奇那里面装着什么。

梅林在他左边,已经沉入了睡眠,或者至少看起来如此。亚瑟来的太急切,还拒绝睡沙发,而他们两个都太疲惫了,没有力气为此争辩,只好一起挤在卧室唯一的床垫上。

亚瑟试图让自己睡着,但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睁开眼睛,听见梅林细微的呼吸声,感觉到他温热的皮肤就在自己身旁。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新一天的阳光已经洒进窗来,浴室传来水声,不一会儿,梅林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现了。

“起床。”他探进脑袋说了一声,又消失在门框后。

亚瑟抓起枕头盖在脸上,几秒之后,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上枕头,差点把他的鼻子压扁。他恨恨地抓住它,是一个闹钟,秒针顽强地跳动着。

“天啊。”他嘟囔道。他的兼职工作还在等着他。

亚瑟跳下床,从行李箱里拽出几件衣服,差点和梅林在门口撞上,后者手中捏着一件亚瑟昨晚塞进洗衣机里的长袖衫。

“我不该相信你。”他说,把衣服远远拿开,“很明显你不知道各种颜色的衣服应该分开洗!”

那件衣服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则成了难看的深灰色。

“噢,”亚瑟说,接过它看了看,又扔回梅林怀里,“但我想你总会有办法搞定。”

他们一起下楼去吃了早餐,亚瑟难以接受接受咖啡的味道,说自己宁愿只喝清水,但他还是喝了一点茶。把香肠和鸡蛋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困惑地说:“为什么魔法不能消除衣服的染色?”

梅林搅拌着茶匙,把糖洒进杯子:“它能。但我不想。你应该学会怎么正确地做事,而不是等后来再弥补。魔法不能弥补所有过错。”

亚瑟的炒蛋呛在喉咙里:“你说的对……但衣服是无辜的。”

而梅林低着头,往盘子里用力晃着胡椒粉。

接下来的几天里,梅林逼迫亚瑟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最初从医院里醒来时的种种细节,亚瑟最多只能想起自己在手术后苏醒,他提到那个叫艾莉丝的护工,她说他是从泰晤士河边被捞上来的。那时他穿着盔甲,全身湿透地躺在那儿,双腿泡在水里,伤口流着血,被抬上抢救车的时候心跳还停止了几分钟。

“亚瑟,”梅林抱着纸袋,从地铁中努力地挤出来。这是嘉年华周结束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他们刚从一家超级市场回家,买了日用品、蔬果和牛排,“我想你不是从卡美洛直接来到了伦敦。”

“为什么?”亚瑟抱着另一个袋子跟在他身后,地铁门差点夹掉他的鞋子。

“因为我确定我把你送去了阿瓦隆。”梅林低声说。

“你是说我的身体。”亚瑟指出,“那时我已经死了。”

他们离开地铁站,沿着街道往公寓走去。

“把你推向阿瓦隆岛之前,我曾经试图召唤你的灵魂,你没有回应我。之后我又去过湖边很多次,结果也都一样。我以为是我的魔法不够强大。但现在回想,也许是因为你的灵魂根本没有离开身体。”

亚瑟把纸袋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胳膊,跟着梅林拐弯,来到公寓入口。

“你没有真正死亡。”梅林继续说,“你的灵魂还在身体里,一起沉睡在阿瓦隆。它被身体束缚着,所以魔法没有用。”

“你是说,”亚瑟难以置信,爬上第三层楼梯,“我一直都在阿瓦隆?一千五百年?”

“你感觉不到,因为你没有意识。而且,在阿瓦隆,时间的流逝并不像世界上其他地方,它非常模糊。”

“那我为什么会带着伤回来?”亚瑟接过梅林怀中的纸袋,从一堆菜叶和卷纸上露出脸来,“你希望阿瓦隆能治好我,可真正治好我的是一个外科医生。”

“我不知道。”梅林转动钥匙开门,“龙息剑不是普通的剑,如果魔法没有解除,取出碎片是无用的。我想希德族人确实治好了你,在魔法层面上。只是他们没等你的外伤康复就把你送了出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亚瑟进门来,把纸袋堆到桌子上:“按你说的,阿瓦隆可以直接通到泰晤士河,那我们直接跳回泰晤士河去,找到希德族人问一问。”

“阿瓦隆之门通向很多河流和湖泊,包括泰晤士河。但要找到他们,必须去阿瓦隆湖畔。”梅林说,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鸡蛋,顿了顿,“对,我们得去。”

“能不能问一句,”亚瑟认真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回来的经过?”

“因为那很重要。”

亚瑟叹了口气:“我时常搞不懂你。那天我找到你,你表现得就像我曾经出现在你面前,以幻觉的形式。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曾经发生过?”

“我有吗?”梅林说,准备把鸡蛋和牛奶都塞进冰箱里。

“你有。”亚瑟在桌边抱起手臂,“你说:‘你又来了,这回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还说:‘求你了,别这样’。”

“好吧。嗯,”梅林拿后背对着他,整理冰箱中为数不多的食物,“因为我的脑子有点问题。”

“什么?”

“我的脑子出了问题,所以产生了幻觉,以为你回来了。”梅林非常快速地说,用胳膊肘把冰箱门推上,“之前有过好几次。”

亚瑟五官纠结,瞪着梅林好几秒钟,就像时间在他的面部肌肉里暂停了:“你知道,这么说我是不会相信的,对吧?”

梅林耸了耸肩。

“你表现得很害怕!”亚瑟说,“逃避和反击——好像我会伤害你。”

“幻觉是不会伤害我的,尤其在我知道它是个幻觉的时候。”梅林说,“你想太多了,亚瑟。我只是不敢相信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亚瑟抿着唇角,摇了摇头,表情严肃且语气固执:“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说过什么吗?没有欺骗,没有秘密,没有沉默。我要知道真相,而不是让你把我当做一个两岁小孩,说着‘一切都好’。”

“但当真相就是‘一切都好’的时候,你要我编出一个故事来告诉你,好让你觉得身在其中没被抛弃吗?”梅林拿着牛排和几颗土豆离开了房间,“还有,你就是一个两岁小孩,这不是我造成的。”

亚瑟跟着他走到厨房里:“我还有个问题。”

“哦,那可真是新鲜事。”

“其他巫师们都去哪儿了?”

梅林扭开水龙头,让土豆在旁边自动削着皮。

“没有其他巫师了。”他说。

亚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记得那个魔法无处不在的时代。虽然新世纪里根本没有魔法的痕迹,但他以为那只是巫师们隐藏了起来,就和在卡美洛一样。

“怎么可能?”他说,“为什么?”

“我没法回答你。德鲁伊文化在几百年前就消亡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另一个法师。最后一次是在1921年,他很快死于战争。”梅林抬起头来,看到亚瑟的神情,又说,“也许,也许在某个角落里还有一两个。据我所知,古教的最后一任祭司一直在世,可能在怀特山,或者殒王峡谷……在所剩寥寥的魔法遗迹里避世而居。”

 “……我很抱歉。”亚瑟说。

“为了什么?”

“魔法,你那么在乎它。”

“魔法也有过它的时代,”梅林弯下腰,从柜子里找出一些配料,“曾经在阿尔比恩,巫师和普通人比邻而居,相互帮助,成为朋友和夫妻。所有人都自由地生活,因天赋和能力而被尊重……那是最好的日子。但魔法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世界在变化的时候,它不可能一成不变。巫师们生老病死,人数越来越少,来自森林和河流的魔力也在渐渐干涸……就像你说的,我们的时代过去了。”

亚瑟走到他身边,轻轻撞了撞他的肩,从他手里接过刀子和刚撕掉皮的洋葱:“那我想,我们现在是旧时代的两个遗物了。”

“是——等等!”梅林叫道,但亚瑟手起刀落,已经把洋葱切成了几瓣。

“哦不。”梅林立刻闭上眼睛。

亚瑟眯起他无辜的蓝眼睛,很快,洋葱的气味就把他呛地泪流不止。

“这东西是怎么回事?”他恼火又困惑地说。

“它应该放在水里切。”梅林把眼睛睁开一小条缝,挣扎着把它们收拾好,“我请求你,陛下,如果你想尝试一些没做过的事,先问问我,好吗?”

亚瑟捂着眼睛出去了。

他们晚餐吃了牛排和咖喱土豆,亚瑟对这种香味非常欣赏,甚至有些胜过香草烤鸡。梅林询问他是否有护照或登记过身份信息,如果他们要出行去阿瓦隆,选择火车或飞机无疑最为方便。

亚瑟嚼着牛肉,想起一件事:“我好像没告诉你,我的姓氏现在不是彭德拉根,它太出众了。我选了一个假名。安布罗斯。”

梅林愣了愣,突然把一口水喷出来。

亚瑟扔掉叉子,拽了好几张纸揉到脸上,沾掉湿漉漉的水渍:“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梅林——关于你的礼貌。”

“但,”梅林在忍着笑,“安布罗斯?你是认真的吗?”

“这怎么了?”亚瑟狐疑地说,拿纸巾抹着额头。

“你应该知道,艾莫瑞斯是安布罗斯的威尔士变体吧?”

“什么?”

“艾莫瑞斯,我的姓氏。”梅林说。

亚瑟两手摊开,纸团从他手里滚了下去:“什么——我不知道你姓什么——说真的,我什么时候知道过?!”

“莫嘉娜知道。而且她也这么喊过我,就在你面前。”梅林同情地说。

亚瑟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在夺门而出和把梅林打晕之间做出选择。

“这挺好的,”梅林笑嘻嘻地说,“如果别人问起来,我可以做你的哥哥——或者叔叔。”

亚瑟从餐桌上扑过去,捏住了他的脸。

“衣服……盘子……小心……”梅林口齿不清,嘴唇在亚瑟的手指间嘟起来。

“如果别人问起来,”亚瑟凑近他,“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梅林浅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表示同意。亚瑟放开手,转过头来又问:“为什么我不知道但莫嘉娜却知道?”

梅林活动了一下口腔:“因为那也是魔法的一部分。”

亚瑟单手掐腰,望向天花板:“盖乌斯知道,莫嘉娜知道,莫德瑞德也知道,对吗?好的,还有谁?”

“你父亲。”

“我父亲?”

“他的幽灵。”

亚瑟回忆了片刻,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梅林想了想:“还有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亚瑟的拳头压到桌子上,“兰斯洛特知道——好极了。你们对我保守着同一个秘密。这肯定让你和他很有共同语言吧。”

“但这已经是千百年前的事了。”梅林好笑地说,接着又意识到,“不过对你而言不是。”

亚瑟站了一会儿,又坐回他的椅子上。

“没关系了。”他说,舀起一勺咖喱土豆,盯着看了看,把它塞进嘴里,“毕竟我现在坐在这儿,吃到了这顿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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