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Merlin】【AM】直至终结-19

第十九章 真实之吻


亚瑟踏出阿瓦隆的大门,沿着长长的石道往回走,梅林已从船上站起身来,向他远远张望。湖上白茫茫的雾气托着他瘦条条的身影,和亚瑟的视线相遇时,他锁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挂上微笑。

梅林因为看见了他——仅仅是看见了他而在眼中一闪而过的快乐,让亚瑟胸口紧缩。从种石上剥落下来、刻写着未来的锋利碎片,此时正缓慢地刺进他的心脏。他假装是因为石道湿润而脚下一滑,掩盖了那一瞬间的心慌。

……“也许你很想知道——”

就在要离开时,希德族的长老叫住他。在灰黑色的种石和低沉的天穹间,他忽高忽低地扇动着翅膀。

“——预言中关于梅林的部分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即说出下文,而是飞到亚瑟耳边来,用沙哑、轻飘飘的声音,把下面的词句往他耳朵里刺去。

“我只能告诉你……和你想的不同,魔法并不是梅林的一部分……”

他慢慢地说,停顿了好长一会儿,让亚瑟能把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魔法,是他的全部。”

他咧开尖牙之下的嘴唇,古怪地笑着。

“凝视未来吧,亚瑟·彭德拉根。希德为你祝福。”他变成来时那团细小的光点,倏地飞远,剩亚瑟独自一人站在巨石阵的中心,聆听从自己的胸膛中传来的,潮水似的此起彼伏的拍击声,那些巨兽骨骼般的石头包围着他,像回应种石一样回应着他的心跳。

他早应该想一想为什么梅林的生命“似乎永无止境”,为什么所有巫师都消逝了,他却仍然活着。

当然了,因为“魔法是他的全部”。

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他全部的生命是由魔法构成的。因此他一直活着,随魔法而活。而当阿瓦隆之心熄灭,魔法走向崩溃,同样的结局也将降临在梅林身上。

他将如预言中那样被无形的力量催折,而他的痛苦将永远无法缓解——谁能缓解来自生命本身的折磨?

还有崩落的碎石,倒塌的梁柱……也许都是因为魔法在失控,在他与梅林相认的那个夜晚,他的魔法就已经失控过一次,在街道上,那股力量将他掀到几米之外……亚瑟闭上眼睛,他必须停止透过一个单独的画面来猜测未来,这使他越想越深陷其中。

但他又回忆起伦敦天空中的阿瓦隆。阿瓦隆不是埋在地下吗?即使它和人间的隔膜打破,也应该向下塌陷,而不是在空中形成漩涡……还有星星……星星、冰层、泛起金花的水面,这些画面又有什么联系?

石道已快到尽头,亚瑟勒令自己停止所有思考,他向小船走去,假装一切如常,芙蕾雅也在船旁等着,她静悄悄的眼神像无声的抚慰,披落在他的肩头。

“再会了。”她向他们告别,再次握紧亚瑟的手,“别忘记我对你说的话。”她极轻地说。

亚瑟点点头,敏捷地跨上船去,顺手揉了一把梅林的头发——它们因他在湖上待得太久而被风吹得乱翘。

“我简直要冻僵了。”梅林在他对面坐下,“你去得可真够久。”

“希德族长老很啰嗦,”亚瑟耸耸肩,“我说的没错吧,他果然提到了使者的事。”

梅林露出同情的笑容:“我知道,他非常记仇。”

小船驶离石岸,在水雾中飘飘荡荡地滑行。芙蕾雅轻轻挥手,目送他们直到船影被雾霭隔断。

“快说吧。”梅林捅捅亚瑟膝头,“希德想让你做什么?”

不能有闪烁的眼神,不能有手指的小动作,不能在说话前先张口呼吸。亚瑟想,这还多亏了梅林早先提醒过。

他语速如常,就像要和他商量新窗帘的颜色:“希德人希望我去拿一块石头。”

“石头?”梅林伸长了脖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亚瑟略去和预言相关的部分,将自己与长老的对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梅林的表情渐渐凝重,当亚瑟说完阿瓦隆的凋敝景象、种石熄灭之后可能的灾难、以及那颗唯一能代替阿瓦隆之心来维持平衡的石头,他脸上已经一丝笑意都不剩。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直截了当地说,“亚瑟,你不知道命运法杖是什么。它曾经是魔法所有黑暗面的象征。”

“那么现在它可以被用作……光明的用途。”亚瑟说,“希德长老向我保证,一旦卡兰里圣石脱离法杖,被封入种石,它就会抹去全部古教曾赋予它的意义。”

梅林摇头:“我不信任希德族人,他们过去曾要求人类以灵魂献祭,换取留在阿瓦隆的资格。那群精灵认为只有希德的法术才是最正统的魔法,只有希德的生命才是更高贵的生命。我担心,他们只是想利用你。”

“利用我取得法杖,”亚瑟耐心地说,“他们的确是要这样做——但是是为了阿瓦隆之心。而且,当时是你将我送到希德这儿来的。”

“当时我走投无路,”梅林别开视线,“只要能救活你,我不在乎是谁来救,用什么方法救。”

他看着苍茫的水面,鬓边的头发被风吹刮到他刀刻似的颧骨上:“我不想让你搅进魔法的这些事。尤其是与命运法杖有关的事。如果希德想挽救阿瓦隆之心,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那要花多久?”亚瑟说,“一天,一个月,一年?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其他办法呢?”

“什么时候你变成魔法专家了?”梅林尖锐地反问。

亚瑟轻轻抓住他搭在膝头的手。

“梅林……”他说,“你才刚刚让我知道魔法的美好,你说它是宇宙的创造,从万古伊始直到现在。在游乐园,你为我停住时间,我们因此能触摸星辰……我想做这件事,不仅是报答阿瓦隆。我不能让魔法崩溃,不能让它覆灭,它是……”亚瑟吸了口气,“它是你的一部分,难道你不在乎吗?”

“我当然在乎!”梅林气愤地说,“但——”

小船猛地一晃,停靠在了湖岸边,天空还和他们来时一样苍白。

“……亚瑟,”梅林压抑着语气,爬出船去,“你知道在千年之前,封存命运法杖的人是谁吗?”他站到岸上,牢牢盯着亚瑟的眼睛,“——就是我。”

亚瑟从船里迈出的动作停了下来:“是你?”

“联合王国最终统一时,德鲁伊新教与古教的战争也同时结束。三女神被囚于黑暗之塔,最后一位祭司禁足于怀特山,而命运法杖被我封存在渔人王国的废墟中,由一位德鲁伊祭司的灵魂永久守卫。我们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之后数十年和平的大陆,数百年魔法的繁荣,有一半的德鲁伊人根本没有机会看到。”梅林将往事一口气说了出来,“在希德想用命运法杖来替换阿瓦隆之心的时候,他们应该考虑到,阿瓦隆之心意味着守护,稳定,和平;而卡兰里圣石意味着剥夺,战争,审判!”

亚瑟听着他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等待梅林的情绪渐渐平息之后,才走到他身边去。

“我是个战士,梅林,”他轻声说,“当我拿起我的剑时,我知道它有时意味着杀戮,可我也同时将它用来保护我所爱的人。”

他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不能告诉梅林他正是需要那根法杖去保护他,他只能这样看着,注视着,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滑过一抹湿润。

“命运法杖曾经导致了你的死亡。”梅林的声音微微变了调,“她们用它宣判你死去。”

“我不在乎。”亚瑟说,“只要现在它能够挽救某个人。”

梅林闭起眼睛,痛苦地低下头。他避开亚瑟的注视,往草地中央走去。

“我已经做了决定,”亚瑟对他的背影说,“我必须挽救阿瓦隆之心。”

梅林停下脚步,他形单影只地站在这片恍如隔世的草地上。

“很久以前,我就是在这儿把你送走。”他麻木地说,“我质问命运,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挽救,最终却是一次又一次犯错。为什么我的选择会让我永远失去了你。也就是那时,我下定决心要与古教争到底。”

他没有回头,亚瑟看出他正深深呼吸。最终,那儿传来一声叹息,“……也许你是对的,亚瑟。命运法杖是一把剑,决定它用途的是拿剑的人。”

“这么说,”亚瑟说,“你同意我去渔人王国了?”

梅林苦笑着转过身:“我能怎么阻止你?”

亚瑟笑了笑,无辜地提出他的建议:“比如,你可以自己离开,回到人间,把我留在这儿,留在阿瓦隆。”

梅林难以置信:“你想让我重来一次吗?”

“什么?”

“和你两个人来,却只有我一个人走。”梅林说,“你真的是一个傻大头,对吧。”

梅林被他气笑了,不断摇着头,然后站在原地向他伸手:“快过来。我们真的得走了。”

亚瑟恍然想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同意梅林对他的称呼。他确实是傻得不能再傻,以至于忽略了千年以前,他们曾在此离别。

阿瓦隆湖上的迷雾,种石热烈的光,未来的碎片,昔日的回忆,一一闪过他的脑海。

也许上一次他让梅林一个人离开了这片草地,但这次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他大步走过去,梅林正伸着手等他握住。他快步走完最后两米,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向自己。

然后吻了他。

魔法启动了,在他们都未及反应的时候。世界开始塌陷,交错,裂成碎片,在人间和阿瓦隆交界的边缘,连空气都几近虚幻,但亚瑟吻着唯一真实的人。

轻盈、透亮的魔法再一次将他们围绕,然后,梅林开始回应他,手臂滑上他的后背,贴紧他的嘴唇,将他用力搂着,随着脚下的土地升高,他们被挤得更近,碎裂的空间像棱镜一样折射着光。

也许是穿越阻隔的时间延长了,也许是亚瑟的错觉,他好像吻了梅林许久,几个世纪,甚至更久。他从他唇上尝到熟悉的、清苦又甘甜的回忆,像卡美洛,像清晨从他窗户里透进的阳光……

当他们的腿弯再次沉重地下坠时,两个人都因为没有站稳而倒在了草地上。静谧漆黑的夜空悬在头顶,人间已是深夜。

“你疯了吗?刚才很危险……”梅林被他压在下面,胳膊还环着他的后背,喘着气夸张地说,“魔法开启的时候你必须紧紧抓住我——万一你卡在中间怎么办?”

“我有紧紧抓住你,”亚瑟说,“你也紧紧……”他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抱着我。”

梅林一下子松开手,但亚瑟托着他的脖颈,再次吻了上去。

他躺在草地上的样子令他再次想起未来,他内心涌起冲动,只想把它们全部吻走。

刺眼的光突然晃到他们脸上。

“喂,喂!”

有人不耐烦地大声喊着。

一个警察,拿着手电筒。摩托车正停靠在路边,他抬腿向草地上走过来。

亚瑟和梅林不明所以地抬起手遮挡光线。

“我拜托你们,”警察恳切地说,“这里是公共草坪。去找个房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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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例斯叔叔打扰亚梅亲亲,我是很不喜欢你的:(


【Merlin】【AM】直至终结-18

第十八章 阿瓦隆之心


危塔般的巨石鳞次栉比,耸立在浓雾中。

这是一片放大了数倍的巨石阵,暗绿色的草地上,一层层环绕套叠的圆圈高低参差,围住中央那纪念碑似的高柱。

亚瑟跟随芙蕾雅向深处走,穿过次第的古道、阶梯、石门,雾气渐渐从苍白转为瞑晦。抬头望去,数层楼高的巨石顶端陷在浑浊的昏暗里,发白的石头和笼罩整个阿瓦隆岛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像远古巨兽森森的骨头。

芙蕾雅走在左前方,赤足不发出声响,深红色的裙摆飘荡在仿若尘封许久的地面上。巨石之间宽阔的草地一片死寂,没有生灵,没有动物,也见不到希德族人,偶尔出现的树木静止不动,枝叶在浓雾中显得阴森。芙蕾雅注意到亚瑟四处移动的视线,告诉他阿瓦隆是永恒青春之地,这里曾经阳光明媚,草木茂盛。

难以想象所谓的“阳光明媚”,亚瑟的手指摸过凹凸不平的石壁,触感湿滑冰冷,他的指腹沾上了从顶端流下的液体,有股苦涩的腥味。在石头背侧,墨绿色的青苔肆意生长,连成一片,像一幅怪异的图画。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他不禁问道。

“这与魔法的衰落有关,”芙蕾雅告诉他,“当希德族的魔力不足以掌控整个岛屿时,它的气候便逐渐崩溃。那时你还沉睡在湖中。湖水日益冰冷,无法再保存你的身体,我们只好让你在还未痊愈时离开。”

“魔法的衰落。我听说了。”亚瑟说,“梅林告诉我世界上已没有巫师。我跟他去过水晶洞,那些石头黑了许多。”

“历史上,魔法也曾衰落过,它就像潮水,有时兴盛,有时退去,只是连希德也受到影响,这还是第一次。”

亚瑟点了点头:“你在阿瓦隆岛上待了很久吗?当我被梅林送到阿瓦隆来的时候,你就一直在?”

“我通常在湖里,”芙蕾雅说,“是我安顿了你的身体,在湖心最深处。”她浅褐色的眼睛向亚瑟看来,“那时,梅林每隔几个月就要回到湖边,尝试呼唤你的灵魂,想再见你一面,但你从未回应过他。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少,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才又出现,不再试图呼唤你,只是站在岸边,凝视着湖水。阿瓦隆沉没之后,他几乎不再来。我想他也许会从人间路过,知道你正躺在他脚下的某处。”

“我如何能在湖底睡了一千多年,而自己毫无察觉?”亚瑟问,“当我从医院醒来,感觉就好像才刚刚离开卡美洛。”

“在阿瓦隆,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有当靠近水面,才能觉察到它在流逝。在你沉睡的湖心,它几乎就是静止的。”

“所以我与梅林就好像在时间的两端。”

芙蕾雅点点头,停住了脚步。他们已经走到最后一圈巨石旁,她抬起手,指给亚瑟看到:“再往里,就是最古老的种石。只有希德族的长老能靠近它。但今天他邀请你过去。”

她不再向前,圆润饱满的双颊鼓起,绽出微笑:“你也许不记得,其实早在你来阿瓦隆之前,我们就见过面。”

“我只记得你的声音。”亚瑟说,“但我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脸。”

“那是许多许多个世纪以前,”芙蕾雅柔和地回忆道,“我身上还带着一种唯有死亡才能解除的诅咒。你认不出我,因为在大部分人眼中,我只是个怪物。”

亚瑟以为这是她夸张的修辞。即使阿瓦隆沉重的阴霾让所有事物都显得阴郁,眼前的女孩也依旧如同这片阴郁中开放的唯一的花。

“怪物这个词很难与你联系到一起。”他说。

“我确实曾是个可怖的、丑陋的怪物,不仅相貌诡异,每到夜晚,我还必须靠吸食人血才能活下去。”芙蕾雅说,清澈单纯的眸子里闪现出某种美好记忆才能唤起的微光,“只有梅林能看见我真实的样子,他救了我,送给我一生中最珍贵的礼物。而我发誓将报答他的恩情。”

“我对这一切知之甚少……”亚瑟甚至不知道这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我对,很多事情都知之甚少。”

芙蕾雅的手——不是活人那样的温度,但仍然柔软——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我经历过被视作异类的煎熬,我更了解身不由己犯下错误的痛苦。亚瑟,我是阿瓦隆的一部分,有些秘密我不能说,但请你记住我的话:命运的尾声一旦开启,能终结它的只有真正的勇者。”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紧紧用力,接着,不管他是否疑惑,她已转身离去,消失在参差的巨石和浓雾之后。

芙蕾雅的话沉甸甸地坠进亚瑟心里,他独自往种石走去,这地方空旷、寂静,他不知道那所谓希德族的长老在哪儿,他想到的是独自等在湖面小船上的梅林,想到他抱着那老旧的挎包,呆坐在船上的样子。

什么是命运的尾声?什么是真正的勇者?谁的命运?他的,还是梅林的?

阿瓦隆的阴霾给一切都笼上沉重的阴影。曾经的永恒青春之地,现在已变得像末日废墟。亚瑟有一种感觉,仿佛他和梅林始终都在无边无际、迷雾苍茫的湖面上飘荡着。

他走到种石旁,那石头大约有三米高,呈铁矿石般的灰黑色,上窄下宽,顶部是拱形的弧线。他伸出手拍了拍,种石发出低沉的钟鸣声,绵延不绝,声浪向四方扩散,在巨石阵里激起共鸣,一时间,就像许多信徒在共唱圣歌。

亚瑟缩回手,他不该乱动这石头的——如果梅林在就好了,他会告诉他别做哪些愚蠢的事。

随着回声渐弱,种石上出现了火红色的裂纹,仿佛有明亮的熔岩正在它内部流淌,那裂纹闪亮了片刻,才悠悠熄灭。

亚瑟正怀疑自己触碰了阿瓦隆岛上古老的机关,一团蓝色光点速度极快地窜到他眼前,它左左右右绕着他的头飞舞,呲溜一下,又一下,窜到种石上方,忽然慢下来,形体开始胀大。不一会儿,亚瑟已能看清,那是个有三对翅膀的蓝色皮肤的精灵,脸上生着许多长须,牙齿尖利,拿着法杖,身披像个麻口袋似的的褐色长袍。

“亚瑟·彭德拉根,触摸种石是不被允许的,你只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希德族长老从高处俯视他,“我已经听闻了你的粗鲁,我的使者说你对他态度恶劣。”

“我很抱歉。”亚瑟赶快说,“那是我一个人的错。”

希德长老定定地凝视了他一会儿,亚瑟发现他连眼白都是蓝色。这精灵与人类五官相似,亚瑟能读懂他表情里的沉思。

他们相对默默,迷雾也在他们周围沉默,最终亚瑟决定说些什么来打破它。

“我应该向你致以谢意,希德族的长老。”他说,“如果不是你们慷慨帮助,我已死去多年。”

“治愈你的不是我们,亚瑟·彭德拉根。”长老说,“治愈你的是阿瓦隆之心。”

他抬起法杖,敲了敲下方那块种石:“就是它。”

“一块石头?”

“不是外壳本身,是埋藏在石头内部的力量。它是整个阿瓦隆岛屿的起源。”

长老举起他的法杖,对准种石,一道电光链接起了石顶与法杖尖端。石头忽然整颗亮了起来,火红色的光冲出裂痕,冲破阿瓦隆的浓雾和阴霾,在穹顶似的灰色天空中蔓延,燃起一片耀眼的红海。亚瑟从中感受到震撼,好像它也照亮了他内心的一角。

“曾经,它的光芒足以点亮整个岛屿,甚至整个湖泊。”长老说,“那是希德的法力最为强盛的时期。而现在,它的力量在一天天减少。”

长老撤回法杖,种石随即熄灭了。他从高处降落到和亚瑟眼睛齐平的位置,翅膀在身后振动。

“阿瓦隆之心镇守着魔法的平衡,因为它,魔法才能稳定地存在于人间,阿瓦隆才得以恒久地享有安宁。但正如你看到的,它正在衰弱。有一天,它会完全黯淡,那时,魔法世界将会崩溃,阿瓦隆将会覆灭,而魔法的秩序会从此混乱。”

“——‘从此混乱’?”即使亚瑟对魔法一知半解,他也明白丢失秩序往往将带来可怕的后果。

“‘从此混乱’。”长老又向亚瑟飞近了些,几乎停在他鼻子前,“失控、爆发、极端的灾难。这样的未来离我们也许一个世纪,也许只有一天。”

“魔法世界也会有这样的劫难,”亚瑟难以置信地说,“曾经,只有它给别人带来恐惧和伤害,它自己似乎是无坚不摧的。”

“魔法本应无坚不摧,除非某种原因使它虚弱。”

长老退后到一米开外,用法杖指着亚瑟。

“亚瑟·彭德拉根,阿瓦隆之心就是希德要请你帮助的地方。它拯救过你,在一千多年里守护着你,现在,是它需要你的时候了。”

“我很愿意帮忙,”亚瑟说,“我愿意报答阿瓦隆的庇护。但是我不懂魔法,不久之前,我甚至是一个反对魔法的人。也许你找梅林会更有希望——他就在外面的湖上。”

“不,”长老说,“必须是你。不是梅林,也不是我们希德,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命运的启示。”

亚瑟疑惑不解,又是命运,这个词似乎要和他黏在一起了。命运因何启示他会拯救阿瓦隆?难道这就是芙蕾雅所说的尾声?

“过来,”长老招手,“让我指给你看未来的碎片。”

亚瑟踌躇了片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过去,但是,最终,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取代了犹豫,他跟着希德长老来到种石背面。

法杖轻轻挥动,灰黑色巨石平滑如镜的表面漾起水波,接着,其中闪现出破碎的画面。

——黑色浓云在伦敦的天空上聚集,扭转,形成宽达数里的漩涡,漩涡中央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洞,它吞吐着可怖的长舌似的烟雾,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吸入腹中。

——行人惊恐的表情,萧条的商户,一阵狂风卷起散落的旧报纸,拍打在紧闭的玻璃门上。 

——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色的反光非常刺眼。

——夜空中遥远的星辰。

——一颗透明的淡蓝色石头,在模糊的冰层后闪烁。

——震动的视野和坍塌的墙。一张熟悉的脸——

“梅林!”亚瑟脱口而出。

梅林躺在碎石之中,痛苦地蜷缩,有什么东西正狠狠地、剧烈地折磨着他……

画面突然消失,未来碎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梅林喘息着睁开眼睛,透过那无形的画面,他的目光落到了亚瑟身上。

亚瑟退后一步,耳朵里有一根血管在尖锐跳动,激烈的撞击使他大脑轰鸣,几乎要震破他的鼓膜。

“那是什么意思……”他想抓住希德长老质问,“梅林——他怎么了——为什么城市上空会出现诡异的漩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再次回想,在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里,伦敦天空中漩涡的形状正像是一个倒过来的巨石阵,像是阿瓦隆的反射,一个黑暗的阿瓦隆……

“恐怕那就是阿瓦隆之心熄灭后的图景。”长老缓慢地说,“阿瓦隆和人间的分隔将被打破……”

“梅林也是因为崩溃的魔法而遭受折磨?”

长老静默不答。

“你说那是未来!”亚瑟说,“所以它会发生,对吗?”

“它会发生,”长老说,“但未来碎片的顺序是混乱的,内容是片面的,也许它是一切的开始,但它也可以是终止。”

“如何让它终止?”亚瑟厉声问。

“这世界上有另一块石头可以代替阿瓦隆之心,如果能取得它,魔法的平衡就将恢复,灾难会结束,秩序会重归,繁荣将再度降临在湖泊和岛屿。”

亚瑟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他捂着额头,踱开几步,由最开始思考到终结。

“我可以去找到那块石头,”他说,“我可以修复阿瓦隆之心,然后终止这一切。”

“你不必费心寻找,那块石头就封存在昔日的渔人王国废墟。”长老说,“千年以来,它一直都在那儿。你只需要将它取出来。”

他飞到亚瑟面前,张开手臂,向这位永恒之王行了个礼。亚瑟抬起头,希德长老对他露出微笑,在蓝色皮肤和尖牙的映衬下,这笑容颇为古怪。

“它曾是古教的命运法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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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lin】【AM】直至终结-17

第十七章 湖中仙女


一列火车带他们来到曾经被称作阿瓦隆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颗颗低矮的小山丘、遥远的森林线和连绵的草地。

亚瑟远眺天空,从公路折向覆满绿意的坡地,青草在他鞋子下发出簌簌声响,梅林跟在他身后,背着挎包,踏着软绵绵的草地大步往太阳倾斜的方向走。

“我们离阿瓦隆岛还有多远?”亚瑟有些无聊地问。他们下火车后已经沿着公路走了大半天,他总觉得这里与那里都没太大区别。

梅林甩着胳膊,步子跨得很大,没几步就赶到他身边:“已经到了。”

“到了?”亚瑟讶异地转过身,阳光为他的发梢披上金晖,“可这地方没有湖。”

“阿瓦隆是远古遗迹,新世纪到来时,它向下沉没,坠入地底,变成平凡人无法到达的另一空间。”梅林说,“它现在就在你脚下。”

公路上,一辆小面包车呼啸着开过去,两台并行的单车慢悠悠跟在后面。这里时不时有行人往来,但没几个会停留,他们对这优美的风景习以为常,或者根本和亚瑟一样,看不出这儿和那儿的区别。

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踩的这片宽广空地,很难想象一整个阿瓦隆就埋藏在下面。他跺着脚,感受土地的坚实:“那,我要怎么做,钻进地里去?”

“你和我在一起呢。”梅林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我能做的事儿可不少。当然……除了不能变出一个女儿……”

亚瑟告饶地抬起双手:“别提它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卡洛琳为什么会认为我说过那句话。”

“但,”梅林咧咧嘴角,放缓语速,“你确实想过这件事吧?一个孩子?”

亚瑟张开嘴,在说话前先吸了一口气。

“我认得这个表情,”梅林马上说,“每当你内心深处想着‘是’,可嘴上要说‘没有’,就是这个模样。”

“我没——”亚瑟话到一半,发现自己正在印证梅林的观点。“好吧,”他只好承认,“我想过。”

他的双手插进口袋里,视线投向远处高低起伏的森林线。

“可每当我有这个想法,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总是小时候的莫嘉娜。”

梅林惊讶地睁大眼睛:“莫嘉娜?!不是格温?或者……”

“是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莫嘉娜。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在塔楼里捉迷藏,她躲在瞭望窗的窗沿下,用脚凳把自己挡住。紫色绸裙就压在凳脚下,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悄悄躲到门外,等她松口气,爬出来,再突然进去吓她一跳。”亚瑟说,“每当我想到,如果我有个女儿呢?她也许就会像莫嘉娜。”

梅林沉默不语,凝视着亚瑟的侧影,往事像黄昏的暮霭降落在平野上。

“你并不恨她,对吧。”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搭在亚瑟的手臂上。

“我不知道。”亚瑟摇摇头,“我总是把后来的莫嘉娜和当年的她分开来回忆,随着时间过去,我越来越少想到前者,而越来越多地想到后者。”

他同时也会想起卡美洛,阳光照射进塔楼,下雨时漏屋顶的水声,草地,庭院,折转的回廊。莫嘉娜第一个离开了它,然后是乌瑟,他们一个接一个,谁也没再回去。他想象中的小女孩往前跑着,她的皮肤苍白,黑发卷曲,眼睛是流动的秋日池水那样的蓝。她从绵延的草地跑向并不存在的城堡,带着好奇,同时有一点犹豫。

他想说,别害怕,去吧,那就是你的家。

继而他忽然发现,那女孩其实也很像梅林。

亚瑟深深呼吸,清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忽然清醒。他意识到这是许多世纪之后,卡美洛连一块残垣都不曾剩下,而梅林的手正搁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用力。

“嘿,”真正的梅林欢快地说,“其实,我也想象过当你有了孩子之后城堡里的情形。”

亚瑟大笑:“你想过这个?”

“是啊,你和格温结了婚,我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

“你都想了些什么?”

“国王和王后肯定不会照顾婴儿的,”梅林眯起眼睛回忆,“也许我会偶尔去看护他们……我想你会有两个孩子,一个是金色头发,一个是黑色,他们会在摇篮里打架。格温总是一有时间就到婴儿室来,而你一天抽空看望他们两次。你抱他们的时候会紧张,可你硬着头皮假装熟练,直到他们有一个在你怀里哭起来……”

亚瑟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两次?”但他随即想起自己的童年,他记得乳母和仆人的脸确实多过乌瑟。

“他们会熟悉城堡的每个角落,比我们更熟悉。”梅林继续说,“调皮一些的那个会发现地窖里的密室,惹出许多麻烦。如果那时,我们已经解决了魔法的问题……”梅林歪着头往草地上看,“我想,我会在你让他们大哭的时候做点什么。也许他们中的一个会喜欢悬停法术……”

“‘如果我们解决了魔法的问题’。”亚瑟重复道,“如果魔法得到了承认,巫师获得了自由,你所想的却还是留在王宫里当一个男仆?”

梅林想一想:“不然呢?”

亚瑟提出那个最明显的答案:“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法师?”

梅林笑着看他:“最伟大的法师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亚瑟说,“也许横扫千军……”

他刹住话头,梅林不喜欢战争,他痛恨魔法的这种用途。

“也许赚很多钱?”

他想了想,也否定了这个。

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你可以拯救许多人。”

梅林像被他逗笑。

“可是,亚瑟,”他说,“我连你都没能救成。”

亚瑟哑口:“那不一样……”

梅林眼里的笑意渐渐减淡:“作为一种有形的力量,魔法有它的界限,谁也不能因为拥有一些本领,就随意插手别人的命运。有时候,我以为的拯救实际上是灾难的开始。记得游乐园轮椅上的那个男孩吗?我可以直接换给他一双腿,拯救他的人生。但之后呢?也许命运将向他索取意想不到的代价。更加沉重的代价。以至于有一天,他会宁愿自己从没被治好过。我经历过许多次失败,才渐渐明白这一点。在我的想象里,我会永远留在卡美洛。不仅因为那是我的使命,也因我认为,辅佐一位像你一样的国王,比任何强大的魔法都能够带给人以希望,带给人战胜命运的勇气。”

有人往亚瑟心里倒上了一壶暖洋洋的苦艾酒,他没法形容那种酸胀而热烈的感慨。

梅林又说:“唔,而且我想,光是你一个就够我忙活的了。在卡美洛,我可睡不了几晚好觉。”

“所以你才对他,对那个男孩说,亚瑟王会在每个揭竿而起、决定向命运宣战的人身上复活。你不能用魔法救他,但你想通过我……”

“我只能给他种子,而不是果实。那是我唯一能做的,”梅林说,“当他,而不是我,主动想要打败命运的时候,一些超越魔法的东西就在他心里诞生了。”

“我想那也是一种魔法。”亚瑟说。

梅林睁大眼睛看着他:“什么?”

“魔法,”亚瑟说,“你的一部分。它不仅仅是,你所说的有形的力量。它还有一种……那就像你对于我的意义一样。”

梅林打趣地说:“我对你还有帮着穿衣服之外的意义吗?”

“一种也许不那么明显,但永远存在的东西,任何时候你向周围看,总能在不远处发现它。”

“不远处。”梅林同意道,“很符合一个男仆的身份。”

“我是指我心里。”

梅林惊讶地眨了眨眼,他的目光随即瞟开,手指摸上自己的耳垂。

“那真是……我的……荣幸。”

“我也认得这个表情,”亚瑟交叉起双臂,“你害羞了。”

“我这个年龄的老头子不害羞。”梅林反驳道。

“随你吧。”亚瑟笑眯眯地说。

“好了,”梅林打岔说,“我们得走了,阿瓦隆的门不会长久开启。”

亚瑟仍旧笑眯眯:“听你的,殿下。”

梅林怪异地审视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亚瑟说,“我正在听从你这个年龄的老头子的指引。”

梅林的五官似笑非笑地皱在一起,亚瑟得意地看着。任何时候,他发现,他总是很享受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梅林站近了点,双手滑进他手里。

“抓紧我。”

亚瑟握到梅林手心里的滚烫,一道柔和的纽带捉住了他,将他们连为一体。梅林的魔法延伸到他身上,他像裹入轻盈、透亮的茧壳,被安稳地保护起来。

大地开始震动,和煦的夕阳从中心裂开,光线碎成好几段,他们脚下的草地忽然绵软如沼泽,泥土在蠕动,吞没他们的鞋子。

“保持呼吸……”梅林说,他的脸是晃动切割的世界中亚瑟唯一看得清楚的事物。

他们向下陷,而大地在上升,泥土堆到亚瑟的膝弯,又到他的胸口,压迫感使他想要屏息,梅林捏了捏他的手,他想起他的话,于是立即吸了口气,这口气一进到他的胸膛,就像添了一记重锤,他的腿弯猛地向下一沉,接着,一切恢复了平静。

他仍站在原地,在草地上,但天空中没有夕阳,天是黎明前的灰白色。空地周围环绕着树木,几步之外,湖水正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梅林的手还在他手里,被他紧紧握着,从湖面上吹来潮湿的冷风,一艘小船远远驶来,穿透薄雾,平缓地停靠到岸边。梅林领着他跨上船。没有人划桨,船自动离岸,滑进漩涡般的迷雾。

船往湖心行驶,渐渐的,回首已看不到岸,他们孤立无援,陷在雾中,亚瑟甚至分不清船是否在移动。

这片苍茫的水面让他感到熟悉,他伸手去触摸冰冷的湖水,就在指尖触碰到湖面时,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的碎片:“……始料未及……命运的尾声……”

一段记忆冲进他的脑海,似乎有人将他推到坚实的土地上。那是什么时候?亚瑟努力回忆着。

船猛地一震,他们已经停靠在一条长长的石道旁,它从湖上一直延伸向那座雾中岛屿。

一个女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她快步走来,脸庞在雾里逐渐清晰。

“梅林。”她首先说,咧开嘴笑着,浅褐色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微光。

梅林从船头站起身,惊喜地伸出手臂,和她紧紧拥抱。

“芙蕾雅!”

“你有许久不来阿瓦隆了,”分开之后,芙蕾雅说,“上一次是几个世纪之前?”

她海藻似的长发披在身后,深红色长裙垂在赤足上,含着笑深深望他。

“我……”梅林不好意思地说,“你知道,我几乎快放弃希望了。”

“你的希望年复一年埋葬在湖的深处,你跟着它一起沉没,但现在,我看见你又浮了起来。”

芙蕾雅的目光转向了亚瑟:“你好,亚瑟,我们见过面。”

她的声音让亚瑟猛地想了起来:“是你!”他激动地说,“有个女人喊着我的名字,把我推到岸边,那是你!”

“那是我,我将你送去人间。”芙蕾雅微微惊讶,“你竟然记得?”

“我本来不记得,是这个地方让那段回忆重新出现,”亚瑟说。

“你在湖中沉睡,希德最终治好了你伤口里的魔咒,可惜他们来不及治愈你的外伤。我将你送走,一路喊着你的名字,希望能将你唤醒,让你活下去。”

“谢谢,”亚瑟说,“我记得你的声音,它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为什么来不及治愈他的外伤?”梅林问。

“你应该发现了,阿瓦隆已和从前大不相同。”芙蕾雅的视线落进湖上的迷雾,“这也是希德将亚瑟找回来的原因。”

“他们会请他帮什么忙?”

“我不能说,”芙蕾雅摇了摇头,“希德是岛屿的绝对统治者,我无法告诉你他们不让我说的秘密。”

梅林不安的目光投向亚瑟。

“无论是什么,去了就知道了。”亚瑟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从小船迈步到石道上。梅林并没有跟着上来,亚瑟奇怪地转过身去。

“我不能上去,”梅林说,“阿瓦隆是永生的希德的国度,我无法踏入。”

亚瑟看着芙蕾雅,后者点了点头:“梅林只能留在船上。”

亚瑟向石道的另一头看去,雾中朦胧地显现出阿瓦隆由巨石建筑的大门。

“那么,你在这等我。”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充满了冰凉潮湿的空气。

“跟我来吧。”芙蕾雅说。

亚瑟跟随湖中仙女的指引,向大门走去,石道上响着他孤独、清脆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从迷雾中回头,梅林正在船上远远目送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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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lin】【AM】 直至终结-16

第十六章  弄巧成拙


少年疑惑而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伸出手来:“好吧。那么,阿瓦隆托我来传话。”

亚瑟正要去握少年的手,梅林抢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据我所知,希德不会轻易打破岛屿和人间的分隔。”他对上少年的眼睛,“究竟是希德派你来的,还是另有他人?”

少年半是惊吓、半是恼怒,他尖利地质问道:“你又是谁?阿瓦隆只要传话给亚瑟·彭德拉根,不关你的事!”

“我看他并没有恶意。”亚瑟在梅林身旁说。

“所有人看上去都没有恶意,”梅林小声指出。他的眼神像在提醒亚瑟,上一回他们在林子里遇到要和他握手的那个巫师,正是带着命运三女神的判决,“魔法的事由我来处理,好吗?”

亚瑟望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心底掠过一阵苦涩的柔软,他想起怀特山,燃烧的火焰和魔咒发出的冷光。梅林站在山顶的天幕下,在森严的祭坛对面。那戴兜帽的红发祭司的声音从冷脆的夜色中传来:

“……是为了亚瑟·彭德拉根,对吗……”

最初的最初,在城堡外被他一手扭翻在地的男孩,后来究竟是如何变成那样一个战士的;柔软如何变成冷硬,单纯如何变成尖锐,瘦弱如何变成强悍?

答案只有一个,为了亚瑟·彭德拉根。

如今他已不是国王,可梅林还一如既往是他的战士。

亚瑟苦笑,轻轻点了点头。得到他的同意后,梅林转向少年:“我不想怀疑你,只是需要一些证明。”

少年看看梅林,又看看亚瑟,眉宇间渐渐集聚起委屈和愤怒。

“我没有什么证明。”他说。

“幸运的是,我有。”

梅林上前抓住少年的胳膊,把那条袖子向上一推,露出德鲁伊纹身。三曲枝的脉络呈清晰的青黑色,他的手掌从上拂过,少年挣扎着想抽回手,梅林没让他动,直到那纹身的轮廓在他手中泛出蓝色。

德鲁伊少年嚷了一声,像被滚水烫到,他挣扎地更厉害了。梅林紧抓着他的手,蓝色在他掌中闪烁,过了一会儿,他才将他松开,少年立刻拉下袖子,盖住那块光洁如初的皮肤,咬牙揉着手腕。

“你的确是从阿瓦隆来。”梅林说,转头看亚瑟,“他身上带着希德族的魔法。”

少年放下胳膊,呼出一口气,突然瞪着梅林大吼道:“是的!没错!我从阿瓦隆来!我已经死了,死了好些年了!!你倒是在死去好些年之后从湖底被拽出来试试?喂,请你搞清楚!我要和他握手,是因为那封该死的口信上有个希德魔咒,需要握住本人的手才能说出——我可不像你,刚见面就要扭断别人的手腕!”

他那孩子气的怒火简直喷到了梅林的眉毛上,后者不得不下意识地往后躲,眉心向上蹙起,形成一个窘迫的表情。

“我没想扭断你的手腕。如果你不像刚才那样挣扎,这会是一个很简单的魔法。”

那少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你以为你是谁呀,”他嚷嚷,“一点都不懂得对待客人的礼貌。”

他以一个非常难看的鬼脸结束了自己的发泄。

“好……吧,”梅林尴尬地眨着眼,把手指对准亚瑟,“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扭他的手腕。”

“哈?”那少年皱起眉,像看两只疯地精似的轮流看着他们。

亚瑟很感兴趣地转向梅林,对他挑起眉毛。

梅林用口型小声说:“他正在气头上呢,我能怎么办?”

亚瑟以更加夸张的口型回复他:“‘魔法的事情交给我处理’,不知道谁刚刚这么要求过?”

梅林像是突然对脚边的碎石头发生了兴趣,靴子尖踢开一颗,又踢开一颗。

亚瑟叹了口气,向少年伸出手:“如果你想要扭的话,请便。”

少年咕哝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脑子坏了”。他走过来,最后只握住了亚瑟的几根手指。随着他们皮肤相贴,一些魔咒符号出现在他的手背上,少年仪式性地、口齿清晰地念道:“致亚瑟·彭德拉根:阿瓦隆曾庇荫于你,尽可能地挽救你于死亡,然而时移世易,魔法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阿瓦隆需要你的帮助,请于后日黄昏来晤,我们在岛上与你见面。希德。”

他念完,立马甩开亚瑟的手,好像多握一秒就会招来厄运。

“通向岛屿的大门只打开一会儿,你可别迟到。”他甩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不一会儿,那灰白色的袍子就卷起一阵旋风,消失在树林间。

“他会告诉阿瓦隆的人我们很恶劣地对待了他。”亚瑟远眺他消失的地方。

“是我,”梅林指出,“不是我们。”

亚瑟笑了:“有区别吗?”

“你不知道我和希德族那些大大小小的恩怨。”梅林耸耸肩,“他们和我许多年间都在竭力相互忍耐。”

他沉思了一会儿:“不知道希德会要求你帮什么忙。”

“什么我都得答应,”亚瑟迈开步子往前走去,“不是吗?他们救了我的命。”


***


卡洛琳等在亚瑟新公寓楼下的那间小书店里,抬头看黑板上的新书推荐。

仿佛活在古代的、没有电话号码的亚瑟,唯一联系他的方式就是来这儿找他,但他显然不在家。卡洛琳随手拿出一本小说,把自己要通知他的那件事清扫到另一个脑区。亚瑟确定参与的那部电影由于资金问题不得不突然向后推迟,他恐怕得先另找一份工作,而卡洛琳手头上刚好有几份能够介绍的。也许他们能一起吃顿晚餐。

卡洛琳把思绪集中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句子上,读到第五章时,她抬起头,橱窗外两个身影正并肩从对街走过来。她匆忙把书塞回架子上,追出门去:“嘿!亚瑟!”

他们一起回过头,亚瑟还是老样子,只是有些疲惫,身旁是他那位朋友,叫什么来着——艾格米德——

卡洛琳忽然僵住,突如其来的惊骇使她小腿一软,向后撞到了书店橱窗。

“卡洛琳?”亚瑟说,接着,像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与身旁的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他们同时犯了个巨大的错误。

“是我看错了,”卡洛琳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将要说出口的话,“还是你这位朋友几天之内年轻了十五岁……”

艾格米德紧闭嘴巴,目光瞟向亚瑟,后者试图解释,他伸出手想拉住卡洛琳的胳膊:

“其实——”

“可别告诉我这是特效化妆!”卡洛琳又向墙边缩了缩,震惊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我把你当做朋友,亚瑟,但是你,你总有些奇怪的事,遮遮掩掩,不肯说清楚。”

“卡洛琳,”艾格米德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又友善,不仅如此,它简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所有其他声音都减弱成极小的白噪声,车轮碾过路面、书店店门的开合、行人的谈话,全都弱下去,卡洛琳耳边只剩下他的话语,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片阴天般的灰蓝色,它们很近,也很静,“卡洛琳。去我们那儿坐坐吧。就在楼上。我相信亚瑟有许多话需要和你说。”

卡洛琳无法移开目光,艾格米德的眼睛锁住了她,她心底有个小小小小的声音立即怂恿道:“对的,没错,去坐坐吧。”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面肌自动组成了一个微笑,“太好了。”她的喉咙在发声,但那根本不是她想说的话,有人切断了她大脑和身体的联系,取代她在发号施令……她瘫软的小腿肌肉突然绷紧,带动她向着艾格米德的声音走去。

“走这边,”艾格米德继续说,“跟着我。小心台阶。”

她跟着他们一直走进公寓里,心底的惊恐无法形容,在神思的某个角落,她希望亚瑟能救她,就像当时在药店里一样,但亚瑟现在看起来不仅是遥远,他简直是陌生的,他和旁边这个变年轻了的艾格米德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交流……她努力告诉自己要镇定,冷静,要相信亚瑟,他是那样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但是另一部分的自己在说:完蛋了,你惹上了一些绝不该惹的事……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清楚地看见亚瑟这位朋友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然后便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


“通常我都会直接换一个地方住,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梅林抓着头发,“我已经很久没用这个魔法了。修改别人的记忆很不好,记忆是复杂的,交织的,并且总会自动加工,擅自触碰它,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可怕的后果。”

“那她会怎么样?”亚瑟有些紧张地说,“不会伤到脑子——劳拉不会失去监护人吧??”

卡洛琳靠在椅背上,头向一侧歪倒。亚瑟望着她摇头,觉得这姑娘认识自己实在是运气不好。

“希望她只会经历一两分钟的思维混乱。”梅林呼出一口气,和亚瑟一起将昏迷的卡洛琳扶正,手放到她的额头前,“我会让她觉得我从始至终都是现在的年龄。记住,今天你们在街上遇到,你请她上来做客,她只是恰巧因为低血糖晕倒。”

亚瑟点头同意,从椅子背后按着卡洛琳的肩膀,梅林开始喃喃念动咒语,让她前额的皮肤里出现若隐若现的符号。

五分钟之后,卡洛琳醒了过来。她揉着太阳穴,困惑地环顾四周。

“发生……什么了?”

“你还好吗,”亚瑟立即递给她一块巧克力,“你刚刚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你大概没吃早餐。”

“午餐。”梅林说。

卡洛琳眯起眼睛,像是完全想不起来这事儿,她就那么定了大概十秒钟,突然睁大眼睛:“天哪,是的,低血糖,我最近总这样。”

她的视线移到亚瑟,机械地接过他手里的巧克力,又移到梅林,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嗨,艾格米德!你跟上次见面可一点儿没变。”

梅林很假地干笑着。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渗人吗?”亚瑟小声在梅林耳边说。

“很快就好了……”梅林要他耐心一点,“再等等。”

卡洛琳撕开包装纸,把巧克力塞到嘴里。

“黑巧克力。劳拉不喜欢黑巧克力。”她嘟囔着,“她喜欢烤香肠……前天还告诉我,游乐园的烤香肠是她吃过最美味的。”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游乐园……亚瑟,我们是不是一起坐过过山车?”

亚瑟看向梅林,“过山车?”他的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她为什么会说‘过山车’?”

“没有吗?”卡洛琳歪着头想了想,“哦,对,因为你和你的前妻一起坐过,所以你不愿意和我一起。”*

亚瑟完全摸不着头脑。

卡洛琳盯着墙壁,有那么一会儿,神智好像飘浮出了她的大脑。

“我一直很好奇……你说你结过婚……你总是露出那种怅然若失的表情……”

“她到底在说什么。”亚瑟掐住梅林的胳膊,把他拉近。

“很明显,改变我的年龄影响了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忆。”梅林说,“她只是需要整理一下。”

“但是我没和任何人一起坐过过山车。”

“记忆是有可能虚构的,幻想,梦境,凑到一起,她可能搞混了。”

卡洛琳还在自言自语:“你总是这样,仿佛活在过去,活在遗憾里。直到那天……你把他带了回来……那个唯一存在在你过去中的人……”

亚瑟警惕着她下面将要说的话,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你为他受了伤,却什么都不肯说……你守了他一夜……我看见你们拥抱,然后……然后你就搬了过去……搬到他的公寓里……那两天我见到你的笑容比以前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好吧,”梅林说,“我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她在想你。”亚瑟提醒道,“年轻版的你。”

卡洛琳的身体突然一抖,巧克力从她手中掉了下去,砸在地板上。

“亚瑟,”她的眼眶红了,“那就是他,对吗?你的爱人。我就该知道,那不一定是个女人……”

她像终于想通了困惑已久的迷题,双手捂住脸颊,突然哭了起来。

“这可不是我修改的部分。”梅林的声音里包含着一丝惊恐。

“冷静点!”亚瑟向他说。

“卡洛琳?”他又试探着喊。

卡洛琳渐渐停止了抽泣:“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一时有点激动,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抹去泪水,忽然站起身来,抓住亚瑟的手:“我为你高兴。”

亚瑟并不高兴。他怀疑记忆修改对卡洛琳的大脑造成了永久的损害,他的手正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被后者紧握着:“不管你们为什么离婚……有什么阻碍……但他是那个让你快乐,让你想念的人。我庆幸你把他找了回来……你一直在找他,我知道……必须承认,这让我有些嫉妒……”卡洛琳晃了晃脑袋,“……但现在……我大概需要再吃块巧克力……”

她眼睛一翻,再度晕了过去,亚瑟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和梅林一起把她扶到椅子上,后者目瞪口呆地与亚瑟对望。

“现在怎么办?”亚瑟抓狂道,“你能再改一次她的记忆吗?”

“再改?”梅林说,“一次,一次就已经混乱成现在这样,如果再改,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告诉过你,修改别人的记忆是很不好的,因为他们自己会重构……”

卡洛琳动了动,她轻轻皱眉,睁开了眼睛,

“你还好吗?”亚瑟立刻蹲下身问,这次是真的非常担心。

“头有点儿晕。”她用手抵住眉心,“我最近经常低血糖,你有巧克力吗?”

她很快发现了自己之前丢掉的那块,困惑地盯着看了看:“你们为什么把咬过的巧克力扔在地上?”

“……别管它了。”亚瑟将它扫开,重新拿了一整块给她。卡洛琳吃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抱歉,我就记得上楼来,刚进门,一切就黑了。我最近在节食,连劳拉都说我不该这样继续下去。”

亚瑟和梅林面面相觑,劳拉的部分是他们不熟悉的。

“一定吓到你们了。这还是你第一次请我来家里做客呢。”她的表情和语气全都恢复了正常,仿佛之前的卡洛琳终于回来了,并且完全不记得她刚刚已经醒来过一次。她环顾四周,“新生活挺不错,嗯?但你们可以租套更好的公寓。”

“我们……”亚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喜欢朴素点的生活。”

“我明白,”卡洛琳说,“住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又在一起了。”

亚瑟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从眼角看到梅林的脊背突然僵硬。

“说实话,艾格米德,”卡洛琳诚挚地看着梅林,“我对亚瑟有过好感,但那已经,完全地,绝对地,翻篇儿了。”

“呃……”梅林说。

“希望你已经发现,”卡洛琳开玩笑,“和他离婚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有很多人都排着队想得到他呢。”

梅林从喉咙中挤出两声非常干的“哈哈”。亚瑟看出,他正在“和亚瑟离过婚的男人”和“突然变年轻的巫师”中艰难选择人设。

“……没错,”梅林说,“我已经发现,像他这样的白痴千年难遇。”

卡洛琳把他的话当成了调情:“哦,瞧你们。”

亚瑟露出有过之无不及的尴尬笑容,卡洛琳明显接受了那些奇怪的构想,并且把它们千真万确地认做了自己的记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改变了梅林的年龄,他们在卡洛琳脑袋里就变成了离过婚的伴侣,但魔法这种东西他从来没真的搞懂过。

卡洛琳站起身来:“我得走了,我们找时间一起吃顿饭,好吗?星期五怎么样,劳拉也很想见亚瑟。”

亚瑟很快答应了,他现在只希望卡洛琳尽快离开这间房。她走到门口:“差点儿忘了,我得通知你,那部新电影,他们推迟了它,所以你的假期延长了。”她笑了笑,“至少你有了很多约会时间。”

亚瑟附和着点头,匆忙把她推到门外,但她又伸进脑袋:“嘿……那个,艾格米德,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梅林表情纠结,很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让卡洛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当他们终于关上门,亚瑟背靠着门框大口呼吸。

“永远别再修改别人的记忆了。”他说,“永远别。”

而梅林仍保持着听卡洛琳和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

“怎么了?”亚瑟疑惑地拍他的肩,把他从僵硬中唤醒。

梅林转过头来,他的表情让亚瑟深感不妙。

“她告诉我,你曾经对她说——”

“说什么?”

梅林咽了咽口水。

“你想要一个女儿,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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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太久前文估计大家都不记得了,卡洛琳的虚构记忆是真实过去和她自己想法的混淆,过山车(其实是激流勇进)和亚瑟想要女儿的虚构记忆来源都在第五章。

人总有把自己的记忆合理化的倾向,大脑会自动在各种记忆中建立(也许错误)的逻辑链,并且不断修改记忆的细节。比如卡洛琳为了合理化低血糖的记忆,自动添上了节食和劳拉的观点,而修改梅林的年龄后,她关于亚瑟的整个逻辑链都变了,她现在脑子里有一整个亚梅au小故事呢(x)



【AMA】永恒之日


   

  

正午的太阳把松木烤出香暖的气味,绿油油的叶片上蓄积的金子般的阳光像是下一秒就要滴落到草地上。

梅林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没精打采地在树根旁坐下。他要在森林里帮盖乌斯寻找那种能消除急性疱疹的草根。这件事只能在正午来做,一方面因为此时它们会缠裹成球,更容易被找到;另一方面,梅林只在这时才有空。别的时间,他不是在亚瑟“去做这个,去做那个”的吩咐中东奔西跑,就是忙着和什么黑暗的魔法阴谋斗争。

比如昨天,一只封存在地窖里的大吸血蝙蝠标本突然活了过来,梅林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倒悬在王子寝室外的走廊拱顶上,试图遛进屋内饱餐一顿。梅林和这只蝙蝠在夜半时分寂静的城堡里相互对峙和彼此恐吓,最后,蝙蝠俯冲下来,他奋力搏斗,过程中扯掉了一张挂毯,打翻了一支火把,还发出一阵乒呤哐啷的巨响,当梅林终于把撞晕过去的蝙蝠艰难地抓在手里时,门开了,金发凌乱的王子面色阴沉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极为不悦地问。

梅林挪动着抓住蝙蝠(现在看起来是一大坨黑漆漆的有翅膀的怪东西)的手指:“我在……呃,准备……明天……”

亚瑟的半边脸颊都皱了起来,他难以理解地瞅了瞅梅林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种鸟,不,一种动物,不小心闯进了城堡,需要处理一下。”

亚瑟用中指揉了揉眉心:“你在业余时间干什么我不管,梅林。但是如果下一次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弄出这么大的声响,我可不保证我的脾气会像这次这么好。”

梅林抿住了嘴,等他进屋后,他掐住蝙蝠,向它怪声怪调地重复:“听到没,‘不会像这次这么好’——”

亚瑟又拉开门。

“我能听见你。”他冷冷地说。

总是累死累活,而总是无人知道。终于,他再一次救了一个呼呼大睡的王子的命,而这个白痴却再一次嫌他太吵。梅林坐在树根下,气呼呼地捡起一颗石子,往远处一棵云杉的树洞里扔去。

他可是一整晚没能睡觉,顾着和盖乌斯研究到底是什么咒语让标本复活;然后,还要一大早就去亚瑟那儿履行仆从的义务;最后,还得顶着大太阳的炙烤,跑到森林里来挖一些难看的根。

他又捡了一颗石头,郁闷地往更远处扔去。

即使是在森林里,这时候也热得不行,汗水沿着脊柱流下,盐分让腰上那道伤口微微刺痛,那是昨夜搏斗时蝙蝠的爪子留给他的纪念。

梅林解下围巾,把袖子挽高到肘部,依然觉得炎热难耐。枝杈密密叠叠,他偷偷回望一眼,卡美洛的城堡依稀可见。

如果他在这儿小心地用一下魔法……只用一个小小的魔咒,吹吹凉风,让自己少流些汗……但他叹了口气,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没忘记上一次偷偷在森林里用魔法的后果。那害盖乌斯进了监狱,差点被砍掉脑袋。

所以——好极了。又热又疲倦,没有觉睡,总是错过饭点,忍受皇家傻帽一天十五次的抱怨,不能为自己用魔法。

难道还有比这更伟大的使命吗?

梅林又呼了口气,把围巾胡乱塞进挎包里,继续扛起锄头,往森林更深处走了一些,开始在被岩石压实的泥土下寻找那种草根。如果早点干完活,说不定他能在王子下午的活动开始前偷偷睡一会儿。

他弯腰锄开地面,捅开两条肥硕的蠕虫,从松动的土层里挖出球根,如此重复,如果遇到开得正好的花,他就绕开它们,不一会儿,挎包里就已铺满了一层。

他埋头干着活,时而打个呵欠,热烈的阳光让森林里寻常的鸟鸣都消失了,在这片安静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踏在草地上的轻柔的扑扑声传来,很细微,十分小心翼翼。梅林抬起头寻找,除了四周的树木环绕成由浅至深的绿色阴影,以及地上错落的金色光斑,什么也没有。

一只松鼠突然跳过树枝,叶片抖动,几朵花蕊落到他的肩膀上,那是在夏天,森林里常见的一种树花,青黄色,一小簇一小簇地缀在叶片间。

原来是松鼠。梅林想,他还以为是什么别的野兽呢。

他侧过头,拍拍衣服将花蕊掸去,正在这时,他看见了——

一只花豹,悄无声息地伏在一块盘状石头上,光滑的皮毛被树叶间漏下的阳光染上一道闪亮的白色。

梅林吓了一跳,噌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自己的锄头绊倒。他跟亚瑟打猎时遇到过豹子,但那时他跟在一堆骑士后面,他们个个都有十字弓和宝剑,而且那些豹子也不像这只,它的眼神明显已经把他当做了一份美味的盘中餐。

花豹伏地更低了,梅林能感觉到它漂亮流畅的肌肉因为蓄力而紧绷。如果不是那只松鼠,这本来应该是一次完美的偷袭。

他正想着有什么事能让这只豹子侥幸失去吃掉自己的兴趣,豹子忽然垂下头,咧开牙齿,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吼,视线越过梅林的肩膀,投向他身后。

它感觉到了威胁,来自某个对手。梅林扭转脖子,在努力不让花豹离开视线的同时去瞄身后,他已经听到了那另一种动物的咆哮。

是一头狼,从两棵茂密的松树间走出来,体态壮硕,拥有一身白色的、雪一样的柔细皮毛。

不像普通狼那阴森的黄眼睛,它的眼睛,在一道较深的纹路两侧,是淡蓝色的,像雪山中的两点湖泊。梅林在森林里从没见过这种狼,他只见过毛发短而稀疏的灰狼,它们狡猾而敏捷,会在打猎时抢走骑士们的猎物。

听说在寒冷的北方高山上有雪狼出没,但卡美洛的气候不适合皮毛厚重的动物生存,它出现在这里,很不合常理。

梅林已经管不了能不能用魔法这回事儿了,他一点也不想变成两只野兽争食的对象。现在只需要决定先向哪一只出手,与此同时,还要冒着被另一只趁机攻击的危险。

雪狼盯着猎豹,发出威胁的低吼,淡蓝色的眼珠里滑过危险的杀意。豹子收紧前爪,蓄势待发,皮毛随着它兴奋的呼吸微微起伏——

两只野兽几乎同时扑了过来,梅林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他大声喊出了咒语,花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击中,痛苦地哀嚎一声,跌在地上。然而,来不及阻止雪狼了,他已经感觉到它跃起的影子朝自己覆盖而来,故而本能地蜷起身体、抱住头……

狼从他头顶上轻巧地跃过,落在附近的草地上,回过头来看他。

梅林惊魂未定,心脏扑通跳动,这只狼并没有趁机向他扑来,它一动不动,只是望着他。它安静地过份了。原本就不真实的白色皮毛笼罩着一层柔光,那湛蓝的眼睛含着微微的踌躇,犹豫着是否要靠近他。

它的眼睛让梅林隐约觉得熟悉,这感觉飘忽而朦胧,他没有办法一下子认出它从何而来,但他可以确定,它不会伤害他,或许正相反——

被重重树影隔断的森林中兀地传来一声严厉的呼喝:“谁在哪儿?刚刚是什么声音?是谁?”

有人向这边走来了,不止一双脚步。可能是几个樵夫或猎人,或者更糟糕的,是卡美洛的卫队。他们听见他念咒语,而且只要再走近些,就会发现他手无寸铁地站在这里,旁边是一头豹子,这凶猛野兽毫发无损地失去了知觉。

梅林向四周环顾,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雪狼迈出几步,来到他身边,用浅蓝色的眼睛平静而鼓励地注视他。

“什……你确定?”梅林读懂了它的意思。

雪狼点了点头,脚步声更近了,梅林下定决心,抓住狼柔软的皮毛,爬到它背上。很奇怪,明明天气炎热,可狼的皮毛却很清凉,像一泊恒温的湖水,梅林忍不住贴近它,环抱住雪狼的脖子,感觉到像浸在凉水中一样舒适。

狼载着他,在森林里奔跑起来,远离人群,绕开乱伸的树枝,避开蛇与野兽,向森林更深处飞奔。梅林趴在它不断起伏的背上,感觉风吹过脸颊,林子里草木的芬芳也一齐向他吹拂而来,渐渐的,还有越来越明显的、一阵阵清新的水雾和花香……

他们穿过一排高大笔直的松树,来到一处梅林从没到过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卡美洛的森林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大片的浓荫下,紫色和白色的花朵静悄悄地热烈地开放着。小溪缓缓流淌,升腾的水雾在灿烂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细的、时隐时现的彩虹。微风凉爽怡人,在远处,溪水变得宽阔,那儿生长着一种梅林不认得的植物,它有红色的茎,顶端结出一团团淡金色的轻絮,每当风吹过,就吹起一阵金色的细雨,飘散到水面上。

梅林从狼背上滑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你不是普通的狼,对不对?”

雪狼只是望着他,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我觉得我们认识。”梅林说,他伸手抚摸着狼柔软的皮毛。

“还有这些……”他环顾四周,“卡美洛没有像这样的地方,除非……”

他喃喃自语,走向溪流,蹲下身撩起一捧溪水。清澈的水在他手中轻柔地滑过,像一匹绸缎。这儿的气候和森林完全分隔,不是夏天,也不完全是春天,只是万物都定格在了最好的时候。传说中,是有一个类似的地方,人们称为“永恒青春之地”,那是属于仙子和精灵的国度,它们散落在大陆和海洋中,和人间有不可逾越的屏障,让凡人无法到达。

但他在这儿,他是个凡人,所以,这不会是永恒青春之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和魔法有关。

梅林抖抖手指,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一条鱼从水里优雅地游过,他好奇地看它扇动柔软透明的鳍,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水纹。他在草地上坐下来。狼来到他身边,依旧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望一个久别的旧友。梅林感觉到它的注视,一些饱满的情感似乎顺着它的目光流淌到他身上,像咸涩温暖的泉水,他尝到一点点喜悦,还有一点悲伤。

“我先前听到的声音是你,对吧?”他抬手抚摸着它的头顶,想起先前埋头干活时那阵轻柔的扑扑声,“肯定是你。你早就在林子里。你为什么不出来?你是来找我的吗?”

狼湛蓝的眼眸明亮而纯净,它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触碰了梅林的额头。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梅林眨眨眼,用手指拨弄着一朵花。

“……当然,一直就是这样……像基哈拉一样,遮遮掩掩,只给你一点暗示,从不说清楚。”

他嘴上抱怨,唇边却渐渐露出了笑容。在这个美好的地方,谁也不会真的不满。他知道这里一定有魔法。魔法,不是卡美洛的禁令里说的那种邪恶丑陋的东西,而是美丽的,充满生机的。

梅林眨了眨眼,他的魔力涌了出来。溪水泛起浪花,层层叠叠,越堆越高,忽然,那浪花变成一尾跃出的鱼,它扭摆身体,开始在空气中游动,银色的鳞片闪耀着光芒,不一会儿,像是玩够了,它重新投入水中,和溪流里的其他鱼嬉闹起来,直到渐渐消失,重新变成水的一部分。

梅林眼睛里的金色光芒隐去,他沉思着。

“它能留下来吗?”他问雪狼。

狼给予他依旧如前的、坚定的注视,它的目光里有一些他看不太明白的,经过时光沉淀和淬炼的东西。

梅林微微笑了,眼睛里的光芒重新出现,那尾鱼也跟着重新出现,这一次,它没有消失,它跳出水面,魔法为它镀上了真正的、实实在在的鳞片,它的鳃开始翕动,尾巴有了力量,它活泼地跳回小溪中,溅起高高的水花,甩动尾鳍向着远处游去。

“希望它过得快乐。”梅林轻快地说。他和狼一起注视着那尾鱼游到溪水的宽阔处,那儿飘着一阵阵金色细雨。

梅林仰面躺下,望着树荫之间露出的一小片湛蓝天空。

这是他待过最舒服的地方,草地柔软,温度适宜,湿润的风,凉爽的空气,如果他想,他还能再施两个小魔法来玩。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急匆匆地爬上雪狼的背,也忘了一早上被王子呼来使去的忙碌,忘了昨夜大战吸血蝙蝠的辛苦,和对亚瑟的那一点点点的牢骚……

他合上眼,在草地上睡着了。

过了三秒钟,也可能是三小时,他醒过来,雪狼还在他身边。

这里和梅林睡着前一样,太阳,树影,全都在原先的位置不曾移动。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不是久到盖乌斯和亚瑟已经在城堡里到处找他。

梅林紧张地爬起身,感觉有些奇怪,他掀开衣服往腰上一摸,果然,蝙蝠留下的那道伤口不见了,不知怎么,它竟完全好了。

他惊讶地望着雪狼,而狼走近了一些,用脑袋轻轻蹭动他的手。

它在告诉他是时候回去了。

梅林重新爬上它的背,抱住它的脖子,狼带着他离开这片草地,他回头遥望,直到松树把它们完全遮住,再也看不见。

狼送他到森林边缘,再往前走,不久就能回到城堡。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问。

“你知道,我没有很多空闲的时间,我是王子的男仆。”梅林想了想,补充道,“大概还是他的十几匹马、五套盔甲和两条猎犬的男仆。但是,总之,如果有机会……”

雪狼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推,催促他快走。

“好吧……”梅林说,“谢谢你,我会记住今天的。”

他稍稍弯腰,抱住了雪狼,把脸颊埋在它柔软清凉的皮毛里。

他在它耳边轻声说:

“真希望还能见到你。在这儿,有时候,我会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儿孤独。”

雪狼向后退了一步,从他的怀抱里离开,浅蓝色的眼睛闪着湿润的微光。

“再见。”梅林说。他往前走出森林,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仿佛听见背后有人回答了他,声音很轻,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再见。”

当他回头看时,雪狼已经不在那儿了。

谁也不在那儿了。

肯定是他的幻听。说不定只是一片飘落的树叶,梅林想。他整理了自己的挎包,大步向城堡跑去,看日头已经是下午,他得赶快去亚瑟的训练场……还有,糟糕,他把锄头丢在了森林里……

雪狼在森林里奔跑着,很快便隐没在杉树和松柏错落的枝叶后。林间洒落的阳光变得强烈刺眼,渐渐地,光线交错闪耀,融汇成一片空白,更接着,森林消失了,太阳也是,它脚下不再踏着青草,而是表面绵软、内里坚实的积雪。

森林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没有风,只有仿若天地初开时亘古的寂静。

狼放慢了脚步,它的形体拔高,皮毛褪去,变成一个穿着银色盔甲的男人,湛蓝的眼睛像雪山间两处未曾有人踏足的湖泊。他走着,在无垠的雪原上,直到前方浮现出闪烁的微光。

他向着光芒走去,天地之间垂悬着一帘飘拂的、透明的帷幕,它向两侧掀开,仿佛是有一把巨斧将天幕劈裂,露出其后深蓝色的虚空。

一个裹灰袍的女人站在帷幕前,她佝偻着腰,尖尖的耳朵上挂着一长串形状古怪的小石头,手里抓着接骨木的长杖,垂老的双眼中露出笑意。

“欢迎来到永恒之间。”她向他颔首,“亚瑟·彭德拉根。”

男人止住了脚步。他回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雪,他双眼湿润,满载不舍,还期望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女妖那灰色的圆眼珠里露出久历人情的沧桑,她用优美空灵的声音唱道:“当灵魂随风而逝,向世间投以最后的一瞥,那仍旧呼唤着你的人啊,你将回到他的身边,再一次轻声道别……”

“梅林……”亚瑟低喃,“我看见了他,在我们的过去,那是真正的过去,不是一场梦境。”

女妖缓缓点头。

“为什么我能回到过去?”

“在这儿,时间是一条永远流动、又始终静止的河流,而距离不过是一席帷幕。万物都会在永恒中重逢,尽管有时,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她高举长杖,天地之间的那席帷幕合拢,交叠,向着亚瑟飘来,用薄纱一般的、透明的褶皱将他围在中间。

一拂薄纱中出现了画面,然后是另一拂,他看见卡美洛,他的故乡,看见他曾走过的所有道路,看见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遥远的地域、更迭的时间。

接着,他看见了梅林。

画面被分割成两半,左侧是薄暮中的阿瓦隆湖畔,右侧是午后阳光下的卡美洛城堡。

左边的梅林坐在空旷的湖水边,天空中已升起第一颗星辰,夜色笼罩住阿瓦隆岛,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仿若静止,直到一条鱼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拍打出水花。他看到了那条鱼,银色的鳞片,有力的尾鳍,带着魔法的痕迹。法师怔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擦去颊边的泪痕,站起身来,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岛屿,转身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走入逐渐昏沉的暮霭。

而右边那个更为年轻的梅林,正走出森林,走过集市,从城堡的角门钻进去,匆匆穿过走廊和楼梯,来到训练场上。阳光热烈,王子和骑士们刚要开始练习,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催促着他,他赶忙抓起堆在桌上的剑和头盔,走向场地中央,迎着耀眼的阳光,还有年轻王子飞扬的神情。

女妖的声音从寂静的雪原上清晰地传来:“我们与之离别的人,我们从不在一瞬之间就离开他们。”

她挥了挥手,画面转换了,新的场景突然浮现,这幅画面里,梅林跪在一个到处生长着水晶的岩洞里,双掌并拢,仿佛在祈祷。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一只蝴蝶从他手心里振翅飞出,那淡蓝色的微光闪烁着升起,他的视线追寻着它,笑容从他脸上绽开,点亮了他的眼睛……

亚瑟看到那只蓝蝴蝶越飞越高,梅林站了起来,目送它飞向水晶洞顶,它优雅地挥舞着双翼,离开它的创造者,越来越远,越来越快……一眨眼间,它穿出了帷幕,拖着一道淡蓝的微光,向着亚瑟飞来。

他惊诧地抬起右手,蓝蝴蝶轻轻落在他的食指上。包绕他的帷幕从他身边滑走了,只留下这只蝴蝶,柔和地振着翅膀。

“就像我说的,”女妖注视着亚瑟,“在永恒中,我们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

“我很感激,”亚瑟说,他酸涩的眼睛里透出笑意,蝴蝶离开他的手指,重新飞舞在空中,“所以,我将要去亡灵的世界了,是吗?”

女妖摇摇头:“不。亚瑟·彭德拉根,你将要去永恒的国度。”

帷幕向两侧飘起,露出其中浩瀚无垠的新世界。

“过去的道路止步于此,你虽曾是凡人,但如今,你是永恒之王。”

亚瑟走近帷幕,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片丰饶富足的土地,在那儿,没有痛苦,只有欢乐,所有生灵都青春永驻,美丽繁荣。

“那就是永恒之国?”

“那是阿瓦隆,永恒青春之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居所。”女妖观察着他的表情。

亚瑟平静地笑了笑,蝴蝶重新降落,停在他的肩膀上。

“我并不向往。”他说。

女妖点点头。

帷幕飘动着合拢,然后再次打开,这一次,其中包含着青春和衰老,欢乐与苦痛,生与死,它们彼此纠缠,浑然一体。

“在永恒的虚幻之后,是人间的短暂。当然,它们都不是真正的永恒国度。”

女妖说着,再一次挥手,帷幕第三次为亚瑟打开了,永恒终于浮现了它本来的面貌。

那是一片永无止境的虚空,它充满混沌,充满黑暗,包含万物,同时也空无一物。

亚瑟凝视着这片虚空,这就是他即将踏入的地方,他会变成永恒的一部分,以渺小的凡人之躯,融入宏大壮阔的命运。

女妖灰色的眼珠蒙上一层依稀的光亮,她盯着帷幕后翻涌着的混沌,沧桑的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永恒原本只是黑暗。但当你走进去,它将产生光明。”

她带着敬意,将闪动的目光转向亚瑟,对他深深俯首。

“永恒之王,你选择了真实的道路,一条几乎没有生灵走过的路,命运指引你来此,一定有它的原因。”

蓝蝴蝶从亚瑟肩膀上振翼而起,慢慢靠近帷幕,它飞飞停停,等待着他,那微弱的光芒仿佛一颗星星,升起在黯淡、寂寥的薄暮中。

亚瑟回过头,茫茫无尽的雪原上,他仿佛看见梅林的背影,法师独自踏上林中小径,在暮色中向着某个遥远的目的地跋涉。

另一条道路也同样在他面前铺展开来,这条路通向一片混沌的黑暗,谁也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但他必须启程。

在真正的永恒中,万物终有一日会重逢。也许,他们也将在这片黑暗的尽头相遇。

亚瑟与女妖握手告别。她在他手中留下一颗祝福的石子。

“这条路或许崎岖,或许遥远……”

亚瑟的眼神告诉她他明白她要说的所有。

蓝蝴蝶飞到帷幕之前,像个老朋友,也像个不耐烦的领路人。

“走这边,菜头!”它那神气的条翼仿佛在说。

“你又忘了,我才是那个下命令的人。”

他叹了口气,摇头微笑,迈开脚步,与它一起,走进了帷幕中。


Fin


这篇文是听着一首歌写完的。在此附上它的歌词和我拙劣的翻译^ ^


《The Soft Goodbye》

By Celtic Woman


When the light begins to fade,

当光明开始消逝

And shadows fall across the sea,

阴影笼罩海面

One bright star in the evening sky,

就像薄暮中的一颗星辰

Your love's light leads me on my way.

你的爱指引我踏上前路


There's a dream that will not sleep,

总有美梦永不沉眠

A burning hope that will not die.

总有希望永远燃烧

So I must go now with the wind,

因而我必须随风离去

And leave you waiting on the tide.

留下你在潮汐中等待


Time to fly, time to touch the sky.

是时候了,该飞向天空

One voice alone ,a haunting cry.

而你孤独的哭泣萦绕不去

One song,one star burning bright.

一首歌,一颗明亮的星

Let it carry me through darkest night.

让它伴我穿过最深的黑暗


Rain comes over the grey hills,

灰色远山上细雨飘落

And on the air, a soft goodbye.

在空中,让我向你轻声道别

Hear the song that I sing to you,

听我为你唱这首歌吧

When the time has come to fly.

当离去的时刻终于到来


When I leave and take the wind,

当我随风远去

And find the land that fate will bring,

寻找命运指引之地

The brightest star in the evening sky,

那薄暮中最明亮的星辰

Is your love waiting far for me.

是你的爱在遥远之处等待


Is your love waiting far for me.

是你的爱在遥远之处等待



【AMA】抱眠症



一切要从他们在阿斯迪尔森林夜宿的那晚说起。

那天,亚瑟从卡美洛偷偷溜出城堡,在前往埃尔多的途中追上了梅林。他见到他时,男仆正为了树林中夜枭弄出的声响而紧张,像捉火把那样捉着剑,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

森林里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漉漉泥糊糊的,亚瑟看见他趔趄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行动木讷,眼睛睁得倒大。

趁他转身,亚瑟悄悄走到他身后,把剑尖抵上他背心。梅林被他吓得不轻,从他突然耸起的肩胛,屏住的呼吸,亚瑟就能够尽情嘲笑一番。

“把剑放下,梅林,”他半是认真半是好笑地说,“你还不如一个武器架子——它至少不会割伤自己。”

也许是见到他的喜悦抵过了被嘲笑的愠恼,梅林惊喜地大喊了他的名字,三两步追上来跟在他身边。

“你——你怎么来了!”

“指望你、莫嘉娜和格温摆平这件事吗?那我的脑子可能坏了。”

他瞥了他一眼,向着篝火走去。他们并肩坐着商量埃尔多的事情时,梅林显得很开心,连横行的土匪也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柴堆里窜起暖乎乎的火苗,他看向亚瑟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有火星子也在里面蹦哒。

姑娘们睡在火堆近旁,所以他们只好睡在另外一边。亚瑟轻装简行,压根没带毯子,他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反正他可以抢梅林的。

他们躺下来,抖开毯子,梅林只分到了一个角,他紧紧攥着,不让亚瑟继续往他那边裹。然而,论角力梅林是必定要输的,亚瑟很快就把整块毯子扯到了自己身下。他闭着眼睛暗自偷笑,感觉到梅林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委屈又怨愤地把自个儿蜷成一团,像只瘦巴巴的猫。

森林里格外地安静,远处升起薄雾,下过雨的草地上传来湿润腥涩的气味,过了一会儿,亚瑟抬抬屁股,把毯子又挪出来,分一半扔到男仆身上。

梅林不安地缩缩肩膀,回头看他。

亚瑟感到无奈,拜托,那只是欺负而已。欺负。又不是虐待。他假装不想理他,撇过头闭上了眼。等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看,梅林已经转回头去,依然蜷得像只猫,把毯子的边缘掖在脖子里,埋头睡了。

这本是一次寻常的露宿,和以往打猎、出巡时扎营没有区别。可是第二天一早,竟然是莫嘉娜将他摇醒的,他睡得太好了,成了所有人中醒得最晚的一个,梅林和格温已经在收拾行装,胡妮丝去溪流中汲水,莫嘉娜蹲在他旁边,惊讶地问:“你怎么回事,亚瑟?我叫了你好几次,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亚瑟爬起来,手掌敲敲眉弓:“可能是睡得太沉了。”

“难道你很累吗?”莫嘉娜问道。

“不,没有,”亚瑟说,“奇怪,我感觉精神抖擞。”

那就是第一次,他体会到一种沉着无忧的睡眠。以往他总是睡得很浅,夜间小小的响动就能让他醒来。亚瑟深感奇怪,从他记事以来,他好像就没睡得这么好过。

第二天晚上,在埃尔多,胡妮丝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在她家里找地方挤下来。这回他们有足够的毯子了,但是梅林说那席床铺太小,他们只好分开睡在两头才能挤得下。

“你要把脚对着我吗?”亚瑟不满地说。

“你也把脚对着我呢。”梅林指出这一点。

亚瑟于是用脚趾挠了他的脸。

这天晚上,出乎意料地,他又一次睡得很沉,除了一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挪到了另一头,也许是因为梅林早早起来所以地方空了。

等他们赶走恶匪,回到卡美洛,亚瑟在自己那张华丽的大床上躺着时,反而开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在半夜里爬起身,大喊梅林,男仆带着困倦的呵欠跑到他床前。

“给我弄点安眠药水来。”他要求道。

“可是,盖乌斯已经睡觉了……”

“但我睡不着!”亚瑟抓狂道,“一定是前几个晚上睡得太好了,我今天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梅林挠挠耳朵:“少了……什么呢?”

“一些能让我安稳入睡的东西,也许是味道,也许是……”亚瑟环顾四周,拎起一只枕头,又嫌弃地扔开,“也许是森林的味道,草地的味道,反正不是我枕头上皂角的味道。”

梅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亚瑟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古怪。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梅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

“可你前几天晚上都睡在我旁——”

“我去喊盖乌斯起来给你配药!”梅林立即说,一溜烟跑了出去,快得像有猎狗在后面追。

亚瑟痛苦地倒回床上,伸展手臂把枕头推远。

不一会儿,梅林带着一瓶淡紫色的药水回来了。盖乌斯硬撑着眼皮把它捣鼓出来,还没等搅匀,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亚瑟抓过药水,一股脑儿灌进喉咙。困意立竿见影地冲上了头顶,好像陷入一团云雾,眼前的事物慢慢模糊,最后,他知觉到梅林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慢慢地放倒在床铺中。

清晨,梅林端来早餐,照例问他:“昨晚睡得好吗,殿下?”

亚瑟没精打采地揉了揉脸:“不好。”

梅林小心翼翼地提醒:“可你不是喝了药水吗?”

“不好,”亚瑟重复道,“跟前几晚比起来,所有睡眠都不合格了。”

他艰难地逼自己爬起来,让梅林为他套上衬衫。他的确入睡地很快,但却没有那种眼一闭一睁间天已大亮,活力充沛的感觉。

“我或许该回森林里去住一晚,找找原因。”

他打了个呵欠,坐到桌边拿起叉子。

梅林稍显踌躇地站在旁边,脚尖抬起,欲言又止地前后晃动。

“别再晃了,”亚瑟吃了一口香肠,“你快让我眼花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梅林比出一根手指。

“嗯哼。”

“你呃,你以前,睡觉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那是什么鬼问题?”亚瑟说,“当然是一个人!我不会和任何人分享我的床的。外出时不算,在草地上根本谈不上是正式的睡觉。”

他嚼着香肠想了想:“说实话,想到床上还有另一个人让我很不舒服。”

“唔,”梅林点点头,“即使是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张开双手比出一个长度。

“婴儿不会那么小的。”亚瑟不耐烦地说,“何况,我告诉过你,我从还在摇篮里就被训练成战士了,如果有什么东西陪我睡觉,也只可能是钉锤。”

“啊。”梅林表示理解,“钉锤肯定是乌瑟能找到的最好的儿童玩具。”

亚瑟耸耸肩,把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光。

然后,他穿上盔甲,又开始一整天舞刀弄枪的训练,并且呵斥梅林在背靶时慢吞吞像个女孩子。

一连好长时间过去,亚瑟都没有找回那种无忧无扰的睡眠,他渐渐淡忘了它,回到二十年以来最习惯的模式中。即便再去森林里打猎,睡在帐篷里或草地上,也没有任何神奇的味道令他受益。

直到几个月后,他带领几个骑士杀退一只四足有翅的怪兽,并且和梅林一起闯进山洞找到那只怪兽的老巢,费了好大的劲——他被敲晕过去一次——最终用火攻搞定了一切。他们灰头土脸地从洞里逃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骑士们早已走散,他们用溪水抹了把脸,洗掉黑乎乎的火灰,然后精疲力尽地歪倒在草地上,两个人都不想再挪动一下。

那天,久违的睡神又来照拂亚瑟,让他异常安稳地睡了一觉,然而,一早醒来,还没来得及愉快地睁眼,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温暖的,踏实的,但是不怎么柔软……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亚瑟惊恐地跳起来,大吼道:“梅林!”

梅林睡意朦胧地睁开眼,被他愤怒的表情吓得清醒了。

“怎……”他看看周围,还以为是有什么危险。

但他很快发现唯一的危险是面前怒气冲冲的小王子。

“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亚瑟指指地面,“你怎么会跑到我胳膊里来的。”

“我?跑到你胳膊里去??”梅林点点自己鼻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才不是我——”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亚瑟按住额头,“天哪,天哪。”

他回忆起那几个睡得特别好的晚上,一个合理的猜测恐怖地占领了他的大脑。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梅林艰难地组词,“不过,殿下,老实说,你可能有点毛病。”

“我有——”

亚瑟决定,要是梅林再说一次“毛病”,他就别想神志清楚地回到卡美洛。

“——是你,梅林,是你一大早出现在我怀里,不是我有……”

“喂,你以为那很舒服吗?”梅林鼓起腮帮子,“你就像个八爪鱼一样,先是胳膊甩过来,然后腿也跷过来,我试着把你挪回去,但你只安静了不到两秒,就又是胳膊又是腿了!如果我不是这么困……”

亚瑟看起来准备以目光杀死梅林。

“那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咬牙切齿,“我从来没这么做过。”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和别人一起睡过。”

“我当然和别人一起睡过!”亚瑟吼道,“我只是,不让她们留在我的床上!”

梅林知趣地抿住了嘴。

亚瑟踱来踱去,几个来回之后,他咬牙哼哼:“你是想让我相信,我像个小公主一样,需要抱着布娃娃才能睡好吗?”

“不,”梅林说,“很明显,你需要抱的是钉锤。”

亚瑟翻了个白眼。

“在我搞清楚之前,”他威胁说,“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

梅林眨眨眼睛,轻声细气但夸张无比地回答:“我不——会的——”

事实上,他们一回到卡美洛,梅林就冲进房间猛抓住老御医的肩膀:“盖乌斯,亚瑟发现了——”

老人吓得差点摔了试管。

“他发现你的魔法了?”

“不,不是,”梅林一怔,“他发现他睡觉喜欢抱人。”

盖乌斯的眼皮耷拉下来:“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显得很生气,好像这是什么耻辱一样。”

“这个嘛,”盖乌斯想了想,“亚瑟是个王子,他不能依赖某个人,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不行。他大概觉得这是缺乏气概的表现。”

“你确定?”梅林幸灾乐祸地说,“没有人服侍他连衣服都穿不好,他可真是卡美洛最不依赖别人的人。”

“呃……”盖乌斯缓慢地拖长音节,又开始摇晃他的试管,“好吧。但是此前我确实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他从小就睡不安稳倒是真的,他们姐弟俩的睡眠都是个问题。”

梅林若有所思。

盖乌斯抬起头来:“你感觉怎么样?”

“我?”

“和亚瑟睡在一起时。”

梅林噎了噎。

“很……烦人?”

“以及……?”

“唔……”梅林犹豫地蠕动嘴唇,“我感觉……要是认真说的话……有那么点……平静和安稳。”

盖乌斯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认为,这和你的魔法有关。现在还只是一个猜测,但估计八九不离十。”

老御医点着头,继续摇晃试管,留下梅林摸着后脑勺思考。

与此同时,亚瑟思来想去,找到了莫嘉娜。

“还记得小时候吗?我记得你有一只木偶娃娃,如果打雷你总喜欢抱着它。”

“记得,”莫嘉娜一边梳头一边说,“后来我们打架,你把它的头扭掉了。”

“……”亚瑟发现自己回忆不起来这段往事,“总之。有它陪着,你会睡得好点吗?”

“也许小时候会吧,”莫嘉娜说,“但是我已经过了能被木偶娃娃安抚的年纪了。”

没错,没错,他们早就过了能被娃娃或者钉锤安抚的年纪了。亚瑟想。这种行为能令自己睡得更好一定有些别的原因,他要找出来。

不对——等等,这关钉锤什么事呢?都怪梅林整天念叨。

亚瑟在这个晚上开始了实验,等梅林的脚步消失在门外,他拉出一只枕头,试图怀抱它入睡。但到了早晨,那只枕头毫无悬念地出现在餐桌旁边的地板上。

下个晚上他试着怀抱一只猫,没到五分钟,他放弃地把它放出了窗户。要知道,梅林虽然有时候挺像只猫,但是,他并不是真的有毛,或者在挣扎的时候咬人。

再下个晚上他抱着一个套上衣服的箩筐。回来取换洗衣物的梅林震惊不已地看着他,然后装作视力不好,摸索着走了出去。

第四个晚上他带着骑士们出巡,没让梅林跟着。歇息时,他走到莱昂身边躺下,对方吓了一跳:“殿下?”

“谈谈你对城防的建议。”亚瑟咳了一声。

果不其然,莱昂开始滔滔不绝后没多久,他就睡着了。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睡得一点也不好,莱昂的脑袋也没有一早就出现在他胳膊里。

亚瑟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没等他满意地默念自己根本没有随便抱人的毛病,一个事实让他猛地暂停了呼吸。

这些实验恰巧证明,如果抱着什么东西能让他睡得不错,那东西必须得是……得是梅林。

亚瑟只好去找盖乌斯。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他困惑地承认。

老医生指导道:“科学实验需要多种环境下的可重复性,你在控制变量这一点上做的并不全面。我认为,你选择的对照组和实验组环境元素不一致,这导致了——”

亚瑟抬起眉毛。

“能说地,简单点吗?”

梅林正巧走进屋里,手里提着一把扫帚,肩上搭着一条抹布,他刚打扫完马厩。

老医生轮番看看他们两个。

“你们应该再睡一次。在你的床上。”

他简单地说。

亚瑟的表情像盖乌斯建议他把床吃了。

梅林的表情像卡美洛多了三十个需要他去清洗的马厩。

“不可能!”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说是这么说,但亚瑟最终表情僵硬地同意了盖乌斯的建议。

而梅林,梅林根本就没有发言权。

“我命令你今晚过来。”亚瑟说,“否则……”

有二十多条可能的“否则”从梅林脑海里飘过,每一条他都不想实现。

亚瑟离开以后,盖乌斯提醒梅林:“你必须想个办法,让亚瑟今晚睡得不好。这样他就会认为关键不是在你,而是在森林、下雨、地面硬度等等之外的原因。”

“可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会……?”

盖乌斯严肃地说:“亚瑟的出生和魔法有关——这是一个秘密。除了乌瑟,现在就只有我知道,连亚瑟自己都蒙在鼓里。我猜,在本质上,魔法与他息息相关,紧密相连,卡美洛对魔法的禁止损害了他的一部分健康……只有你,梅林,你让他感觉熟悉,而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本能地想与你接近,却不知道,你是他从小就被剥离的那部分隐秘。”

梅林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亚瑟和魔法?他和我?”

盖乌斯点点头:“你治愈了他,同时,他也安抚了你。”

梅林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很荒唐又很合理。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盖乌斯从眼镜上方看着他。

梅林缓缓点头。

这天晚上,梅林为亚瑟熄掉灯,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缩在左边,亚瑟已经稳稳占据了右侧那块地方,交叉着双臂。梅林简直怀疑,在这种气氛中他们两个其实都没法睡着。

他换过无数回床单,却从来不知道王子的床铺躺上去是这——么舒服,整条脊柱都被稳稳托住,好像睡在柔软的云朵里。

“亚瑟?”梅林悄悄喊道。

“你可以大声一点,这里没有别人。”亚瑟闷闷地说。

“我记得你说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你的床。”

“嗯哼。”

“你现在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如果你闭嘴,我会稍微舒服一点。”亚瑟语气平板地说。

梅林悄悄转过头,月光映照出亚瑟的侧影,他鼻梁和嘴唇的形状。

阿斯迪尔森林的那天,梅林发现亚瑟整个人抱过来的时候,惊得一动不敢动,亚瑟的呼吸吹在他脖子后面,手臂的重量横跨在他胸前,梅林侧了侧头,发现他还十分自然地撅起了嘴,像在做一个好梦。他确定他睡着了,就把那些手脚从自己身上推回去,不一会儿,它们又回来了,如此往复,直到梅林万分疲惫,没有精神再管它们。亚瑟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梅林奇怪地发现,自己体内那些如海洋一般起伏涨落的魔法都向后流去,像汇入港湾。平静而安稳。

那是一个从没有过的夜晚,一个他最害怕被其发现秘密的人,安抚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的灵魂。

梅林偷偷注视着亚瑟,他的眼睛已经闭上好一会儿了。他耐心地等着,又过了许久。

他睡着了吗?应该吧。

他得按照盖乌斯提醒的,别让亚瑟发现这个秘密,想让他睡得不好,只需要给他一个噩梦……

他很低很低地开始念咒语。

“你在嘟囔什么?”亚瑟突然说。

梅林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险!他咧嘴吸着气。

但亚瑟没有注意那么多,他闭着眼睛自言自语。

“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反感你睡在这儿。”

梅林攥紧了毯子。

“你知道莫嘉娜做噩梦吧。我也会。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我会惊醒在半夜里。房间空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地板,莫嘉娜如果哭,会有人争着去安慰她,但我却会被关禁闭。那时候,我觉得父亲讨厌我,他有一次喝醉之后说,是我害死了母亲。”

梅林怔怔地听着。

“我渴望能成为他的骄傲,得到他的认可,我练习剑术,摔倒了再爬起来,但他从不曾来我的床边,看看我肿起来的腿。”

亚瑟的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动。

“后来,我母亲离开十年后,他好像才终于开始喜欢我。那时我已经不敢睡得很深,怕再次陷入噩梦里。我知道,没有人会在我的房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陷入模糊的呢喃,变成绵长深匀的呼吸。

他真的睡着了。

但梅林没有念咒语。

卡美洛的王子只奢求一次无忧无虑的睡眠,他却准备让他在今晚做噩梦。

他悄悄挪过去,犹豫着想搂一搂他,亚瑟起伏的胸膛宽阔坚实,梅林试着把胳膊伸过去,最终还是别扭地放弃了。可亚瑟自然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从柔软的金发覆盖的额头下,从平和的眉眼中,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甜蜜。

梅林失败了,他没能让亚瑟在今晚睡得不好,相反,他们两个都睡得很好,有一种力量把他们连在一起,他知道那是魔法。

魔法还教他们一起睡过了头。太阳升得老高时,亚瑟才缓缓醒来,感到心情轻盈,四肢舒坦。 

门突然被推开,嘭地一声,一袭绿裙飘进来。

“亚瑟,你记得去年父亲生日时——”

莫嘉娜怔在那里,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亚瑟的毯子下露出两个脑袋。

沉默像洪水一样立即铺满整个房间。

“不,不不。”亚瑟反应过来,“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们只是在做一个实验。”

莫嘉娜:“噢,实验。”

“我们……”

亚瑟看看梅林。

“我们在做什么实验?”他以口型问。

梅林抬起手捂住了脸。

“测试你能否睡好的实验。”他在手掌下面说。

莫嘉娜的手悠闲地搭在腰侧,他们匆匆忙忙地爬起来,花了好一会儿向她解释盖乌斯关于控制变量的理论。

莫嘉娜只是心里有数地微笑着:“我明白,我明白……你可别让父亲发现,他最讨厌这些弯啊绕的实验了。”

她加重了“实验”这个词,然后,转向梅林,眨了眨眼睛:“还有,亚瑟,如果实验证明,梅林真有治疗失眠的本事,能把他借给我吗?”

“什么?”亚瑟大声说,“绝对不行!”

莫嘉娜早已料到似地,哼哼笑着离开了。

亚瑟转过身来对梅林说:“如果你想在晚上爬到国王养女的床上去……”

梅林抽筋似地摇头。

“很好。”亚瑟说,“那么……”

“我去拿早餐。”梅林穿着那件皱巴巴松垮垮的白色睡衣,一溜烟跑走了。

盖乌斯眉头大皱:“什么?!你失败了?”

“我没法……他实在只是想睡一个好觉。”梅林扯扯耳垂,愧疚地说。

盖乌斯叹了口气:“我看你也睡得不错。”

“我觉得他不会多想的,”梅林换了衣服出来,“他根本就想不到这和魔法有关。”

“的确……”盖乌斯目送梅林拉开门,“可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梅林去厨房了,老医生担忧地思考了一会儿王子会如何给这现象归因。

不过,无论他是怎么归因的,盖乌斯都注意到,这天以后,梅林夜里时常不再回来。

以至于偶尔王子怒气冲冲地来找人时,盖乌斯只好毕恭毕敬地先问:“他不是在您那儿吗?”

亚瑟会短暂地思索几秒,然后硬邦邦地回答:“昨晚没有。”

这样盖乌斯才好马虎道:“那可能是去酒馆了吧。”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梅林又经常回来了。

“你不需要再去做睡眠助手了?”盖乌斯疑惑地问。

“我们想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梅林笑嘻嘻地说。

老医生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问比较好,但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使他忍不住开口:“什么办法?”

“嗯,你知道的,就是,一个晚安吻。”

梅林抓抓头发。

轻轻碰一碰亚瑟柔软的嘴唇,就能使他一整夜都睡得很好,他觉得这个办法真是好极了。

“这也是魔法,对吧?”梅林心情颇佳地说,“原来它还能这样起作用。”

盖乌斯面色僵硬:“可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办法的呢?”

梅林咬着一边嘴角:“就是,偶尔发现的,就像发现之前那个一样偶尔。”

他耸耸肩:“反正,我们只是为了更好的睡眠。”

“的确……”盖乌斯说,“睡眠的确很重要……”

梅林哼着歌去打扫马厩了。

盖乌斯举起放大镜,对准书页上一幅龙爪藓的形态图。

从拥抱到晚安吻……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偶然发现什么别的……更更好的办法?

老医生打了个抖。

不能再往后想了。




Fin





一个简单的小甜饼,梗来自剧组09年为BBC拍的公益广告,阿瑟要抱小熊睡觉那支。他陷在枕头里嘟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时,我总觉得是要梅林去给他一个晚安吻。(•͈˽•͈)

甜得我受不了于是就打开了文档()


【AMA】炉火、戏法与两道伤疤

   

梅林提着典礼佩剑,跟在亚瑟身后。城堡外正下着雪,他们经过东塔楼梯转角那扇巨大的螺旋纹窗,窗外落满一片无声的白。

走廊长而安静,只有两对叠和的脚步。欢庆之夜,连卫兵和男女仆人们也都高兴地醉醺醺的,被允许离开原来的岗位。宴会很盛大,一层一层堆叠的烤肉,一桶一桶的麦芽酒,银盘子里盛着珍珠似的葡萄,刚从地窖的冰室里取出,尝起来如同甘甜的脆水晶。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庆祝着他们又一次挫败了莫嘉娜的阴谋,也庆祝卡美洛迎来了一位新骑士——这一晚,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他的年少和英俊。

梅林伴在亚瑟身后,如往常一样,走进国王的寝室。刚进门,亚瑟就摘了披风,随手扔到他怀里,这件披风沾着淡淡的酒香,在氤氲的烛光里夺目鲜红。屋里暖意融融,炉火是在晚宴之前就升好的,眼下燃得正旺,每扇窗都换上了冬日的厚窗帘,把寒意严严实实地阻挡在外。卡美洛是如此温暖、舒适,是一个真正的家,和伊斯梅尔的冰天雪地有着巨大的反差。后者是一个冻结起来的硬邦邦的噩梦,自他们回来那天起,每个深夜,它都像冰雹一样砸落,压在梅林的胸口。

梅林把披风搭在臂弯,佩剑搁到桌上,他心不在焉,没注意到它发出的声音比平时响。

“你到底是怎么了。”亚瑟已经走到床边,正在解腰带。他的声音把梅林从千里之外的风雪之地拉回温暖的壁炉前。

“我?”

“今晚我的杯子空了三次。”亚瑟头也不回地说,“是什么让你的脑瓜子塞得满满以至于看不见它?”

梅林是有好几次没注意到国王需要侍酒,他在盯着那位新受封的骑士。许多年前,站在到处是卫兵的广场的一头,他也是这样盯着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小男孩。莫德瑞德知道他在看他。偶尔,他转过头来,目光与梅林稍稍一碰,又自然地回到骑士们的簇拥中,举杯祝酒,敬卡美洛的未来。好几次,亚瑟不得不出声咳嗽,好让梅林想起手里捧着的银壶。再后来,干脆是身边的王后在帮他侍酒。

梅林怀抱着披风,向衣橱走去,边走边随口道:“那是为了防止你喝得太多。”

亚瑟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在宴会上我从不喝多。再说了,如果那真是你的目的,你就会一直喋喋不休,而不是泥塑一样站在那儿。”

他像个泥塑一样站在那儿吗?梅林拉开衣柜门。太糟糕了,宫廷宴会上国王的男仆变成了泥塑。但是亚瑟并没有大发雷霆或者拿勺子敲他的脑袋,也许那是因为王后一直轻声细语,代替他把他照料得很妥帖。

梅林把披风挂好,取出干净整洁的亚麻睡袍,静候国王更衣。男仆居然没有立刻冒一两句话来顶嘴,这让亚瑟感到奇怪。他瞟了他一眼,抓过睡袍,站到屏风后。

“今晚也不传王后来吗?”梅林在外面问。

“不。”亚瑟把上衣扔出去。

梅林接住,抖开叠在怀里,准备带去洗衣房。

“我的伤还没好。”他听到亚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用不着看到那些。”

梅林对他的伤再清楚不过了。这三天早上,他都带着药盒提前来到寝室,在照料炉火之后唤醒亚瑟,为他换药。其它倒还好,只是莫嘉娜用施有魔法的短剑刺下的两道深口子,盖乌斯看过之后断定会留下疤痕。它们一道在左肩,一道在中腹,两处皆不致命,但尤为特殊的是,从中流出的血无法止住。莫嘉娜不喜欢让憎恨的对象死得太快,她最爱的两个词,一是“漫长”,另一是“痛苦”。

从伊斯梅尔回卡美洛的那天晚上,梅林一夜未眠,他翻阅了好几章书,才找到针对短剑上魔咒的解咒。盖乌斯用羊齿草制成药膏,梅林捧在手里,为它附上魔法,与此同时,亚瑟昏沉欲睡,盖乌斯一直紧紧绑压着他的伤口,只要一松开,血就不停地渗出来。

他们匆匆地为他拭汗,清洗,然后敷上药膏,伤口终于神奇地止了血。

亚瑟很虚弱,撑起眼皮称赞了盖乌斯的医术。老御医双手交叠,谦虚地颔首,梅林一语不发地站在旁边,庆幸咒语起了作用。

“只有一个问题。”亚瑟微微皱眉,“能让它不这么痛吗?我的伤口好像烧起来了。”

盖乌斯悄悄瞥了梅林一眼,后者看着自己的脚尖,眼睫垂下阴影。药膏会让伤口灼痛非常,他知道,但这不是他的咒语不成熟,这是必然的副作用。

“恐怕您只能忍着了。”盖乌斯抱歉地说。

用药水帮助亚瑟睡着之后,他安慰梅林:“痛是痛一点,总归性命无虞。”

梅林勉强扯了扯嘴角:“如果我及时……”

盖乌斯说:“你是在与死神抢人呢。还能指望什么呢?”

王后等在寝宫外,亚瑟直到第二天才见她,那时他已经习惯了忍痛,显得若无其事了。他们一起用早餐和午餐,王后只当他受了点轻伤。议事厅里,大臣们也没人能看出他有半点异常。他甚至还能骑马和演讲。王宫在准备着莫德瑞德的册封典礼,这位新晋的准爵士也为国王的康复感到惊奇,毕竟,他亲眼见到他是怎样受的伤。

梅林委婉地建议亚瑟把典礼向后推迟,等他痊愈再说,亚瑟拒绝了,他坚持嘉奖要及时,不能委屈骑士。至于伤,卡美洛的国王不应该在乎这点小伤,他是强壮的。

他大多时候都是强壮的,只不过,在清晨,当梅林蘸了冰凉药膏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给伤口带来一阵火灼般的刺痛时,他会从咬紧的牙缝中说:“快点。别磨磨蹭蹭。”

——只有这时,他才露出一点点比针尖还细微的脆弱,掩盖在对男仆嫌弃的眼神下。

“你是五大国里手脚最慢的仆人。”他笃定地说。

梅林歪歪脑袋,左耳进右耳出。他跟着盖乌斯照料病人久了,知道有时不能理会他们的无理取闹。他从一开始就慢吞吞地,先拿温好的干净的水,把裹在亚瑟匀称结实的胸膛上的纱布稍稍润湿,然后才揭开,避免牵扯伤口。血和药膏混凝成深红色的痂,需要一双足够稳定的手去清洗,小心着不要翻动生长的新肉。他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只好努力不去增添它。

到了涂药膏这一步,梅林做得更小心,以至于亚瑟往往不仅感到刺痛,还有一种虫爬似的微痒。梅林的呼吸轻轻吹上他的皮肤,那些照料伤口的手指谨慎细致,触碰的不仅是亚瑟躯体上的两处破损,还有什么更深的部分,那部分藏在他心里,像一块布满裂纹的薄冰,不允许别人轻易触碰。

和以往的战伤不一样,这两道伤痕浸润了莫嘉娜的仇恨,流血不止是一个隐喻,她要亚瑟缓慢地失去一切,就像她自己。盖乌斯说,这样的伤口,即使痊愈了,还是会一生隐痛。这是一种无关魔法的诅咒。

“我亲爱的弟弟……”莫嘉娜轻柔的声音飘荡在卡美洛的王宫里,她从未真正离开。

亚瑟不断挑剔着梅林的动作,直到男仆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瞪起眼睛,叫他“五大国里最大的大头菜”。

亚瑟忍住笑,连带着伤口的灼痛都稍稍减轻,不得不承认,尽管他的男仆拙手笨脚,还可能不小心打翻换药的水盆,弄得满地积水,他也绝不愿意换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如果有谁要看见他的伤口,触摸他的伤口,那只能是梅林。

屏风猛地一晃,亚瑟套睡衣时撞到了它。梅林回神,终于想起要佐证自己的观点。

“这就是为什么你今天不该喝酒。”他向里面说道,“你的伤还没好呢。”

“梅林。”亚瑟以他特有的语调喊道,带着一点抱怨和一点纵容。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揉揉头发,歪倒在床上,“我们都应该喝酒。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梅林耸耸肩膀,拉下搭在屏风上的衣物。典礼。宴会。这在卡美洛又不少见。

“年轻的骑士,就像一颗新发掘的宝石。”亚瑟由衷地说,“是王国的财富。”

他思忖片刻,语调忽而低沉:“可你,梅林,你好像整天都没笑过。”

梅林抬起眼皮,发现亚瑟正用清澈的、被烛火映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金发漾着柔光。他的心微微一刺,就像被细细的冰棱扎了一下。

“每当我有了新骑士,你总在边上傻笑。今天是怎么了?”

梅林支吾了几声。如果亚瑟问他鬼鬼祟祟消失去了哪里,他还有酒馆作借口,可亚瑟问他为什么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心事重重……

“啊,”他想到了,“昨天我帮盖乌斯试药,出了点意外。”

“什么?”

“我喝错了药。”他挠挠下巴,一本正经地胡扯,“面部僵硬……而且难以集中注意力。”

亚瑟看起来像有人告诉他全卡美洛的鸡一夜间全都不下蛋了。

“你是说,你心不在焉,神情古怪,都是因为喝错了药?”

“唔。”

“如果是这样,”他说,“可真是时候。”

“嗯……”

“当着所有贵族和大臣的面。”

“呃……”

“丢国王的脸。”

“这个,我不……”

“我很生气。”

“你很……?”

“必须给你一点教训。”

梅林警觉地感到一丝不妙。

亚瑟在床上坐正了,两颊凹陷,表示他正咬着黏膜思索。几秒后,他伸出食指一点:“为什么不来一段戏法呢,你从来没为我单独表演过。”

梅林感觉嗓子眼里突然噎了一颗葡萄。他看看他,又看了看周围,试图找出一两条隐形的理由来反对:“表演?戏法?现在?”

“现在。”亚瑟挪了挪身体,往腰后舒舒服服地垫了两个枕头,以眼神示意床尾处那块空地,“我命令你来一段。”

梅林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亚瑟看起来是认真的。

“你自己笑不出来,总能让我笑一笑吧。更何况,我的伤口还疼着呢。你知道那多辛苦吗?在宴会上忍着痛,一回头却是你猫屁股一样的表情。”

他发完牢骚,挑挑眉毛,提醒梅林赶快开始。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还指了指餐桌上的果篮:“那儿有苹果。”

梅林纠起眉头,把手里的衣服搁在高背椅上,迟疑地往餐桌那儿走了几步。

“快点儿。”亚瑟催促。

他只好带着几个苹果来到床尾,站在衣橱前。

“你真的要看这个?”他疑惑地问。

“真的。”

“看我扔苹果算什么‘教训’?”

“扔就是了。”

梅林收紧嘴角,天知道他完全是靠作弊才能接住几个熟鸡蛋。他低下头清清嗓子,趁机施了个小小的法术,然后把一个苹果扔到半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苹果们画出流畅的拱形,很顺利地在他双手间轮替,他专注地盯着上方,没注意到国王的动作。突然,左耳旁窜过一道冷风,同时有咚地一声闷响,把他吓地一跳,下意识地屏息。苹果们落下来,他手忙脚乱,抢救不及,两个咕噜噜滚到地上,一个勉强被接到怀里,还有一个——

梅林侧头一看,它被一把尖刀穿过,钉在衣橱的柜门上。微颤的刀柄上刻着蟠龙的族徽,它曾是老国王送的生日礼物,一直藏在亚瑟的床头。

一阵大笑声传来,亚瑟捂着肚子,正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瞧你!”他说,连早些时候宴会上那些精彩的表演都没让他这么笑过,“你刚刚的表情灵活着呢!”

梅林明白过来,亚瑟是专门等着要捉弄他。他耍这把戏可是老手了,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在向别人扔刀子。

“你真是——”梅林吐出屏住的一口气,生气地点着头,他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个苹果,于是毫不犹豫地把它朝床上那个还在笑的家伙扔过去。亚瑟精准地躲过,这还不够,梅林弯腰抓起滚到地上的那两只。

“你这个皇家——”他扔出一个。

“混蛋——”又扔出一个。

“喂!”亚瑟徒手接住一个,接着扑到床单上,避过了第二个。他不甘示弱地把其中一只砸了回来,梅林跳到一旁,苹果击中衣柜,滚到地板上。

“哦,陛下喜欢这种‘动态标靶’,对吧?”梅林挑衅地说,“不如明天推行新训练,让骑士们相互扔苹果——”

“得啦,得啦。”亚瑟举起双手,“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你朝我扔了一把刀子!”梅林摊开双手,“它将以什么方式使我开心?”

“朝乐观的地方想,”亚瑟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离开卡美洛,流亡到某个地方,至少,我们可以加入一个马戏团了。”

他得意地挑挑眉毛,随手捉起床单上的苹果,在睡衣上擦几下,塞到嘴里咬了一口。

“我保证,”他嚼着苹果,有些含糊地说,“到时候我们五五分成。”

梅林绷了又绷,还是没能绷住嘴角的笑意,索性再也不绷了,反正他不是真的喝错了药,亚瑟也不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胡诌。

城堡外仍在下雪,这场雪不知道会不会停,好在,他们暂时还拥有屋里温暖的炉火。

亚瑟把咬了一口的苹果丢到一边,拍拍手,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吧。你对莫德瑞德有什么看法?”

他的眼睛很蓝,是卡美洛最晴朗的天空。但在伊斯梅尔那场冰冻的噩梦里,梅林看到的天空是血红色的。他看到倒下的旗帜,燃烧的残骸,森寒的剑。莫德瑞德杀了亚瑟。他只用一剑就抽干了他的生命。亚瑟跪倒在地,眼睛变成一泊死水中凝固的黑暗。

而现在,它们还很蓝。

梅林把脑海中的画面逼退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亚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们还不了解他。”他只是说。

“相处的时间是不长,”亚瑟想了想,“可他救了我们的命。”

“他曾经站在莫嘉娜那边。”

“现在他向卡美洛宣誓了忠心。”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像背叛莫嘉娜那样背叛你?”

“他值得一个机会。”亚瑟没有犹豫地说,“做我的骑士,出身并不重要,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我愿意选择一个临危不惧、勇敢果断的人,莫德瑞德正是如此。”

一旦亚瑟决心要相信谁,就会全心全意地相信。梅林知道这一点,然而,他对莫德瑞德,自始至终只有怀疑、恐惧和同情。它们的比例不断发生着变化,但其中绝对不包含信任。他不会去破坏亚瑟对任何一位骑士的信任,但他也不会作壁上观。盖乌斯也许是对的,在未来还未发生的时候,始终只是一种可能,但他会牢牢地、紧紧地盯住莫德瑞德……

“……他年纪还小,假以时日,卡美洛会把他培养成一名优秀的骑士。”

梅林答道:“我也希望是这样。”

亚瑟笑了笑。舒了一口气。

“你花了一整晚担心这个吗?伊斯梅尔的事情?”

梅林掩饰住胸膛里不断下坠的沉重,尽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还担心……盖乌斯会不会记得帮我留点布丁。”

亚瑟哈了一声,站起身来,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

“已经好了。”梅林知道他要看什么,下意识地拽住了衣沿。

“让我看看。”亚瑟执着地要求。

梅林只好走到床边,把外套脱下,亚瑟将他的里衫撩起到肩膀,露出背脊上一条已沉淀成深红色的淤伤。

这是他措手不及被莫嘉娜的魔法击中,撞在岩石上留下的伤痕,比起亚瑟身上的,完全不算什么。

亚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上下拂过那道伤痕:“下一次,找个地方躲着,别冒冒失失地冲出来。”

“好啊,”梅林无所谓地说,“我不冲过去。我保证在旁边等着,等她把你杀了。”

亚瑟放下梅林的衣衫,遮住那道淤伤。

“你不懂,梅林。我知道莫嘉娜有多厉害,她动一动手指就能杀了我,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折磨我,但我从来不怕她。”

梅林拉扯好衣服,转过身,发现亚瑟又坐回了床上,他目光下垂,唇边笑意古怪,像是掺杂了痛苦:“可那天,那天看见你冲过来,我害怕了。”

说完,他自嘲似地摇了摇头。

在这间熟悉的温暖安静的寝室里,梅林的鼻尖突然涌出淡淡的酸意,像有雪花飘落其上。他心底怔忡,下意识地撇过头,避开去看他。

也许他应该告诉亚瑟,告诉他别害怕,因为自己才是更加怕,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怕的那一个。

他揉揉鼻子,无畏地耸耸肩:“那你大可不必,说实话,我厉害极了。你的小命还要靠我来救呢。”

亚瑟仰起头,笑了一声。

“我真害怕莫嘉娜把你的脑袋砸傻了,那可就再也没人给我讲笑话了。”

梅林斜睨着他,干巴巴地跟着笑了两声。

“你会听我的吗?”亚瑟问,“下一次别这么做?”

“你说呢?”

亚瑟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轻轻叹息,眼神中有诸多慨然。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过,”他缓了缓,“你也许是最不中用的仆人,但却是最难得的朋友。”

梅林扬起眉毛,退了两步,摊开手说:

“你知道吗?就凭你这句话,陛下,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离开卡美洛,四处流浪,我愿意勉为其难,带上你去马戏团混口饭吃。不过,我只能接受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亚瑟抓起手边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只咬了一口的苹果——又扔了过去。

最后还是梅林一个个地收拾了到处滚的苹果,又费了好大力气从衣橱上拔出国王的刀子,归还鞘内,还藏于枕下。亚瑟喝掉晚间的助眠药,钻进毯子,很快就闭上了眼睛。梅林为他捻熄了烛火。

雪还在下,梅林沿着城堡里的楼梯一层一层向下,回到老御医的门前。正走到门口,门从里打开了,莫德瑞德手里握着一只小药瓶,刚要出来。

两人都没有开口,梅林听见他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艾莫瑞斯。”

他微笑着。

“晚安。”

他自然而然地与梅林擦身而过,崭新的骑士披风飘荡在身后,夺目的鲜红。

“他来要一瓶醒酒药水,”盖乌斯注视梅林把门关好,“骑士里有人喝多了。认真说一句,我发现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很有礼貌……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要对亚瑟不利。”

梅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别忘了你以前是如何促成未来的,梅林,”盖乌斯说,“跳出那个预言,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

“我不知道,盖乌斯,”梅林把外套扔在一把木椅子里,“我什么都不能做,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和那孩子谈过。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他来卡美洛是因为,亚瑟是对的而莫嘉娜是错的,因为爱比强大的力量更重要。”梅林机械地复述道,从语气里就能听出他的怀疑。

盖乌斯陷入了沉思。

“是什么让他这么想呢?”

“很明显,亚瑟愿意为了他的骑士赴汤蹈火。而莫嘉娜则把手下扔进蛇堆里拷问。”

“这也是他亲口说的?”

“差不多吧。”梅林犹豫了一下,“还有……”

“还有什么?”

“没什么。”他迅速地否认了。

盖乌斯将信将疑。不过他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下去,他合上几本摊开的草药书,把它们堆到桌子一角,摘下了眼镜:“很晚了,去休息吧。你还有很长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情。”

梅林和老御医道了晚安,走进他独自一人的小屋。他的屋子里没有壁炉,只依靠外面房间传来的余温,远远不如亚瑟的寝室暖和,但在这里,他可以偷偷用一个咒语,让毯子变得热烘烘的。他小声地对毯子施了法,抖开它披在身上,裹紧了走到窗前,发现自己呵出的气成了团团白雾,扑在结了冰花的窗户上。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寒冷的夜空中,雪花轻轻飘洒进屋内。

他想起和莫德瑞德在那间小屋子里的对话。

“……你不相信我,对吗?”年轻的骑士看透了一切似的平静地微笑着。他黑色的卷发下,也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我等到亚瑟奄奄一息时才去救他,你因此怀疑我。”

他垂下双眼,如同示弱:“艾莫瑞斯,我愿意告诉你,诚实地告诉你,我之所以没在莫嘉娜出手前就阻止她,是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他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沟壑,上面飘浮着白茫茫的迷雾。

“……我没有下定决心,直到我听见他向莫嘉娜求情——在他以为自己将死的时候。”莫德瑞德接着说道,“我以为亚瑟王是一个骄傲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开口求饶。我对了一半。他的确永远不会为自己求情——他是为了你,艾莫瑞斯。他为了他的骑士舍生忘死,为了你向莫嘉娜低头……他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人。”

雪花落在梅林的脸颊和头发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滴。他关上窗,暂时把命运、预言和诅咒都关进了大雪中。

明天,亚瑟会参加莫德瑞德成为骑士后的第一次训练。他得一贯地早起去为他换药,确保那两道伤口不会成为国王用剑的阻碍。

他躺回自己的床上,许多声音同时对他嚷嚷着。

“他值得一个机会……”

“你不相信我……”

“莫德瑞德将杀死亚瑟王……”

“亚瑟的克星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梅林吹熄烛火,纷杂的声音也一同熄灭在了黑暗里。他知道,无论他相信与否,怀疑与否,选择与否,未来正似雪花一般,轻柔无声,却不可阻挡地降落着。

他裹紧毯子,闭上了眼睛。浮现在他思绪中的最后一幕,是当他离开房间时,莫德瑞德在他身后说的那句话。

“……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真心相待、生死与共的人。危难之际,我也一定会放下骄傲、为之以命相付……就像亚瑟一样。”

梅林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回头,所以也就无从知道莫德瑞德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样子。他走进长长的走廊,把年轻的骑士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此刻,他也走出那段回忆,在朦胧的雪光中并不安稳地睡去。

这一夜,无论梦境内外,大雪都没有停下。

  

  

FIN.

  

  

※重温501和502的产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写了这么长。Arthur那句挣扎着的“No”和“Morgana,please…”我也就看了二十来遍吧。联想到后来大莫为自己爱着的妹子也是如此求情……唏嘘不已。


brolin
is
real!!!!!
想抱着大家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AM】命中注定

是前面那篇《美好之物永存》的番外,内含一辆小车。车技有限,还请容谅(XD

完整版请直接看这里
 

  

命中注定

  


亚瑟离开的第七天,梅林把艾苏萨送回了埃尔多。他没办法忍受它站在门口,往他身后急切张望的样子,他需要一次又一次把它赶回去,一次又一次地解释。

“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艾苏萨不明白这件事,因为那天晚上亚瑟只是与往常一样走出去,平静地关上了门,就像要去车里取点东西,或者要给草坪浇水。艾苏萨不明白,但它能感觉出梅林的情绪,所以它轻呜着咬他的裤脚,叼来最喜欢的玩具和他分享,寸步不离地趴在他身边。当他没有反应时,它就垂下头,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呆呆地望着那扇胡桃木门,门后挂着船锚形状的钥匙架,那是他们去海边度假时带回的纪念品。

每个角落都有纪念品,佛罗伦萨,威尼斯,巴黎,京都。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回忆。呼吸,就连呼吸都会让梅林想起亚瑟。

但是他走了。

“掷硬币吧。”他站在那张餐桌旁说,“如果头像在上,我就离开。”

这像个玩笑,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来丢到桌面上,那当啷的撞击声不是玩笑。

在埃尔多,他们曾相视大笑,说天生一对就像互为硬币的两面,而互为硬币的两面意味着可以用扔硬币的方式决定谁去洗碗。他们这么做过,如果梅林想要偷懒,就会轻轻眨眼,用魔法让结果如自己所愿。亚瑟不会戳破他,亚瑟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哀叹着运气,将碗碟收拾进水池。

空气静地像凌晨三点的停尸间,在沉默的相峙中,梅林觉得他听到了冰川碎裂的咯吱声。

“嗯?”亚瑟蜷起指关节敲敲桌面,把硬币往前推了十厘米,“你应该擅长这个,毕竟这是你的天才的主意。”

他的蓝眼睛像极地的冰窟下涌动的海水。在那样的低温里几乎没有动物能长久生存。

他不该这样做,用这种方式,用嘲讽的方式来提出分手。梅林为此感到悲哀。

在他走后,梅林尽可能地避免走进厨房,甚至口渴了也不去喝杯水,那儿拉起了一道无形的封锁线,黄黑交间的条带上挂着三角形的危险警告标志。那是三级实验室里不允许打开的培养柜,梅林目不斜视地经过,用消过毒的防护服将自己牢牢包裹。

他对待它像对待炭疽杆菌。然而它只是厨房桌脚旁的一枚银币。

那天晚上,亚瑟将它抛上半空,动作是那么随意,它升高,旋转,在空中仿佛停留了一个世纪,然后不可避免地坠落,砸上桌面,发出地震般的巨响。

亚瑟没有去看到底是哪一面向上,他一直看着梅林。

梅林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他在逼迫他的挽留。

但他没有眨眼,即使两只眼睛都像揉进了碎玻璃那样痛,他也没有眨一下。魔法能够决定银币的朝向,可有些裂痕,它没法修复。

“我明白了。”亚瑟说。

他的手掌轻轻一拂,把硬币扫到地上,什么也没拿,就这样出了门。银币滚了两圈,撞到桌脚上停了下来,并且永远停在了那里。

他们用五十便士结束了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许那就是它的价值。

梅林上楼去睡觉,故意占满整张床,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蜷缩在左边,背后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寂静。他照常上班,下班。夜班时不再有人帮他去遛艾苏萨,大狗没有抱怨,只是等在门口,两只耳朵垂下,乌溜溜的眼珠向前呆望,期待亚瑟的车能开进院子。

梅林把它送回埃尔多,让草地和蝴蝶治愈它的情伤。屋子彻底空了,他忽然之间能听到自己的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踢踢踏踏,如影随形。

所有人都惊讶他们会分手,所有人却也都觉得那情有可原。亚瑟去了公司在法国的一个分部,几乎是第二天就走了,莫嘉娜说他立即换了电话号码。他像从伤口上切除脓疮一样做得干净彻底,还用酒精浇了一通,好在剧烈的疼痛中烧死残余的葡萄球菌。莫嘉娜装作一点也不担心,仿佛没有带任何行李、不留下任何消息就只身前往另一个国度的不是她弟弟。高汶和兰斯洛特来找梅林,约他一起度过周末,他们想开口谈谈,不过那没什么用。他和亚瑟的分手为朋友圈带来了一次小分裂,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六个人在一起聚会。

两个半月之后,梅林才从地上捡起那枚硬币。

他去了超市,把它和其他普通的钱币一起花了出去。

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命中注定。如果你们白头偕老,那是命运,如果你们擦肩而过,那也是命运。不是这一个,也可以是下一个,反正总会有一个。这就是见鬼的命运的诡谲之处,它既可以说是确定的一切,又可以说是不确定的一切,最后它是所有确定与和不确定的集合,无穷大的集合。

但是,梅林不想要任何的下一个。命运对他说,随便吧,过去了,可他仍想要亚瑟,该死地想要。一切好的和坏的,一切错误,一切裂痕,一切矛盾,一切在那个无法挽回的夜晚消失在门后的东西。它们填充在他的肺泡里,在他的骨小梁里,是融入了他的整个生命的一种可怕的东西。

如果那天亚瑟没有立刻离开,或者,如果自己挽留了他……他一遍遍地想着。即使所有矛盾和疲惫仍在,他们也应该使那枚硬币朝向正确的方向,应该扭转乾坤,把所有正反对错统统变成命中注定,而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就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分手。

梅林在一场黄昏小雨中回到家,绕过高高的树篱和没有修剪的草坪,转过弯,突然刹住了脚步。他所想着的人正坐在前门的台阶旁,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像从没离开过,像是出门去上班却忘了带钥匙,纵然他现在上班的地点应该在法国。

亚瑟望向他,表情并不愉快。小雨沾湿了他向后梳的整整齐齐的金发,还有他的衬衫。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看起来正在生气。

一秒钟前,梅林还在想着应该要把他追回来,可随着他的出现,他们有过的争吵、争吵的原因、他们那可笑的分手画面,忽然又统统浮现,变成淅沥绵密的小雨充斥在他们之间。梅林的决心突然间消失,像有人拔掉了轮胎上的气阀,他想到,亚瑟肯定是把什么重要的资料,他的U盘,他的电脑,随便什么,留在了这儿,所以只好回来取。

亚瑟站起身,抖抖手中抓着的衣服,从台阶上走下来。梅林忽略他的视线,从旁经过,掏出钥匙来打开了门。亚瑟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并没有找东西的意思,只是轻轻拉开鞋柜的门扫了一眼。他的几双鞋还整齐地摆在其中。

梅林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要换件衣服吗?”他习惯性地问。打湿了的衬衫贴在身上,可能会感冒。但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带来的困境。亚瑟会发现他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原处,完全没有动过,就像他还住在这栋房子里。这太暧昧,太像一种暗示。

梅林四处飘移的目光扫过厨房,落到餐桌上,那天晚上的镜头又快速播放了一遍。他们可以谈谈这个。亚瑟现在就站在这儿。但是他要怎么说呢,难道说:

“哦,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再走?还是你要再扔个硬币来决定这一点?”

他忍下这种想法,说:“如果要拿什么东西,请自便。我……去趟书房。”

那是一个极假的借口,亚瑟向他走来,在他踏上楼梯时拉住他的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

梅林没能制止自己脱口而出:“是的,我知道,你来拿走你的愚蠢。”

亚瑟挑起眉毛,几秒钟后,笑了一下。

“我的,愚蠢。”他重复道,“我的。”

他顿了顿,“好。”

然后说:“如果你承认你是‘我的愚蠢’,那这的确是我的目的。”

他的脸上闪过伤感与愤怒,像迅速掠过的一道阴影。

梅林的心脏为这种表情而抽痛,不应该这样,他意识到,亚瑟不想结束,他也一样。他应该说点什么来回应,好让他们就此跨过之前那道裂痕。

亚瑟放开他的手:“我想我来错了。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

“不,不是这样。”梅林说。老天,这句话太蠢了。

“不是这样?”亚瑟问,他的眼睛里像浮动着明暗不定的水雾。

梅林下定决心,选择了一个更有力的表达方式,他拽住亚瑟湿掉的衬衫袖子,坚决地吻了上去。然而,身后的楼梯突然绊了他一下,他的牙齿磕到了亚瑟的,疼得他们一下子分开。

“啊噢。”亚瑟皱起眉。

这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梅林略带歉意地说:“唔,也不是这样……”

亚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墙边,半湿的衬衫贴在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样或那样,是你先开始的。”他不讲道理地说,然后发泄似地狠狠地咬了梅林的嘴唇。

接着是一阵碰撞和拉扯,许多绵长激烈的吻,分别在第二、第九和第十五级楼梯。当他们一起倒在走廊的地板上时,梅林发现亚瑟的衬衫已经不知所踪,而他的裤子正在被他往下拉扯。

(停车场的分割线)

梅林最后一次深深呼吸,剧烈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其中。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他在亚瑟手中高潮,同时感受对方也在他体内搏动和释放。他可能掐破了亚瑟的肩膀。他模糊又清醒地想到,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能给他这种感觉,再也没有了。

他圈起手臂抱紧亚瑟,亚瑟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头上,剧烈地喘着气。他在他身上伏了一会儿,抚摸他沾有泪痕的颧骨,凝视他的眼睛。

像漂浮着薄雾的湖水,像充满雨的天空。他浅色的眼睛。

“我们结婚吧。”他说。

“什么?”梅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了不让你的愚蠢——或者我的,”亚瑟说,“导致下一次分手,我们可以在吵架时想想手上的戒指。”

梅林认为他疯了,或者处在贤者时间里而头脑不清。

“你在开玩笑。”他说。

亚瑟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

“硬币,”他说,“老规矩。如果头像朝上,我们就结婚。”

这简直比头像向上就分手更加荒谬。但梅林依旧找不到理由去反驳。

躺着恢复了点体力之后,他们去卧室的抽屉里找出一枚银币。又是五十便士。梅林想,也许他们的关系真的只值五十便士。

“看好了。”亚瑟说,把它抛向屋顶,它掉落下来压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钝响。亚瑟立即用手盖住了答案。

“是什么呢?”他问,执着地看向梅林,等待他的回答。

只要梅林轻轻地,轻轻地眨一下眼睛,就可以让头像朝上。他不用说“好”或者“不行”,他只需要把决定在脑海中想象一秒,它就会变成真实。命运就在亚瑟的手掌之下,命运就在他的一眨眼间。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梅林不搭边地问。

“……有时。”亚瑟说。

“那就拿开吧。”梅林轻轻握住亚瑟的手背,他们注视着彼此,一起把手从硬币上移开,然后同时低头去看结果。

“见鬼。”亚瑟说。

“糟糕。”梅林说。

然后,他们爬上床,压着那枚硬币又做了一次。

三天后,埃尔多的草地上举行了一场婚礼,所有宾客都匆匆忙忙地被请来,脸上一副“搞什么鬼”的表情,不到半小时,他们全被瓢泼大雨浇透,纷纷在录像中表示这是他们参加过最糟糕的婚礼。

“所以,是什么让你们决定结婚?”高汶举着摄像机采访。

“五十便士。”梅林说。

“随机概率。”亚瑟耸耸肩。

“好吧,”高汶把镜头转向自己,“我想他们的意思是,呃,命中注定。”

Fin


【Merlin】【AM】直至终结-15

第十五章 往日召唤(下)

 

他被一阵强烈的轰鸣所惊醒。

他困在这个奇怪的洞穴里已不知多久,它之所以奇怪,不是因为太大或太小,而是根本没有所谓的边界。背后就是前方,左边就是右边,不论往哪个方向走,永远都会回到原地,回到这块刻着迪希尔的图腾的地面,那只眼睛,瞳孔旋成漩涡,永远注视着他。

在这个洞穴中,他所熟知的一切规律都消失了,包括魔法。从前,如果他想要一束光照亮前方,只需念一个简单的咒语。现在他念出这个咒语时,出现的会是一个球体,光绕回它发出的地方,没有任何力量强迫它弯曲,它只是自动地变了形。

梅林知道这是怀特山中心的某个地方。他被他们从大厅里扔下来,意识模糊地一直坠落,然后醒在这个空旷的洞穴里,周围环绕着三女神的声音。

“命运的审判,艾莫瑞斯……因你挑战古教,质疑最古老的魔法的源头……”

他想找到声音的来处,但这里除了振动的空气之外空无一物。

“你向命运宣战,而命运对你宣判……”她们干枯沙哑的声音彼此重复,“亚瑟·彭德拉根输了,你也一样……命运的审判,你的枷锁……即为永恒本身。”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只有永无之境的寂静。

“我不会输。”他对着洞穴深处喃喃,声音立即回到原地,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布袋闷住了他的头。

胸口的伤让他再次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醒来。

没有食物和水,这一点他还能忍受,也许是水晶洞的魔力在庇佑着他,即使一再接近极限,也总是能从死亡边缘渐渐恢复。伤口在逐渐好转,他的咒语开始生效,但就像之前说的,它们全都改变了方向。如果他想让前方的洞壁坍塌而发射一个魔咒,那个咒语最终会返回来,击中他自己。

怀特山的深处到底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个地方?他想不出破解的方法,但更让他担心的是联合王国和德鲁伊——是他的盟友们。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而这个无底洞吞噬了他所有的努力。在与世隔绝的空洞里,在一次次疲惫的睡眠和更疲惫的苏醒之间,他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有一天,他会受不了寂静和昏暗的折磨而发疯。

而现在,他被一阵强烈的轰鸣惊醒了。

有人在外面撞击这座山,力量之大,甚至撼动了这个深处的洞穴。崩落的碎石和沙砾开始砸到他身上,空间魔咒失去了效力,它被撕开一道裂缝,就像有人在后面将它一剑劈开,突破重围的光线一时刺得他睁不开眼,杂沓的脚步,很多的呼喊,还有兵刃的碰撞声,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他从土石里挖了出来。他抬头看见了克莉奥娜,德鲁伊的祭司,身旁有许多他的同伴们,还有一些不认识的脸孔,但最终,他看到了这个把他拉出废墟并一直紧紧扶住他的人。

这个人穿着那件无比熟悉的,他在几千个日日夜夜里打磨过无数次的盔甲,汗水从他闪耀的金发上滴落下来。他望着梅林,脸上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太好了,”亚瑟喘着气,热烈地拥紧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一定能找到你!”

但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亚瑟仍抓着他在微笑。如果魔法可以做到,他愿意用所有一切来换取这一刻,换取亚瑟像这样眨着眼睛,像这样笑着。但是这不可能,除非……

“梅林?你怎么了?”亚瑟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他怎么了?”他回头问。

克莉奥娜上前来,她长长的金发和亚瑟的闪耀到一起,像两缎熔化的金子。她瞪了亚瑟一眼,为难地对梅林说:“艾莫瑞斯?这件事太不可思议,而且说来话长。我说过让亚瑟不要跟来的,让我们来找你,但他非来不可!他回到卡美洛却没看见你,所以……”

梅林的脑袋里充满了嗡嗡的蜂鸣,像有人在里面敲响了一口钟,震得他连头骨都在痛。

“回到卡美洛?”他呢喃。

“梅林?”亚瑟好笑地说,“你就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另一个巫师从旁插话:“快点,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是的,”克莉奥娜赶忙说,“我们得快走,古教已经发现——”

一声惊悚的尖叫,远处的一个巫师忽然被高高抛起,袍子着起了火。

树林中冒出许多披着斗篷的身影,走在最中间的是亮红色长发的古教祭司,提着她的法杖。

“欢迎各位来到怀特山,”瑟西的声音缓慢而悠闲,“上回让你跑了,克莉奥娜,但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

她的目光稍稍偏移,发现了亚瑟。

“你是谁……?”她说,疑惑了片刻,表情从怀疑渐渐变成不敢置信。

“你是……”她轻声说,“但你……但你已经死了!”

“小心。”克莉奥娜提醒。

亚瑟面向瑟西,把手中的剑举到身前,那把在龙息中锻造过的湖中剑闪着令教徒们胆寒的光:“我的确曾经死了。”

“古教的审判从不出错,”瑟西双眼中冒出冰冷的火焰,“你到底是谁?”

“看不出来吗?”亚瑟毫无惧意地笑了一声,“是你的敌人。”

瑟西的法杖上突然炸开红色光芒,像箭簇疾射而来,却又在半途纷纷断裂。

因为梅林在亚瑟身后抬起了手,他们面前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魔法阻拦在外。

许多巫师在同一时间念出了咒语。

“走这边!”克莉奥娜小声在他们旁边说。

他们在咒语和冷光的夹缝中转身向怀特山的另一侧撤退。

亚瑟紧紧抓着梅林的手臂,把他带到一块巨石后面。

“你还好吗?”他一边回头提防着敌人,一边焦急地上下打量他。

梅林在黑暗、饥饿和疲惫中待了很久,他胸口的伤仍在,但他没有虚弱到需要别人的搀扶。然而,从亚瑟有力的掌心里传来的热度,作为一个鲜活而真实的生命传来的热度,让他无法将自己的手臂移开。

“所以……你,”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微哽咽,“你回来了……”

“是的,”亚瑟说,笑容像太阳一样发着光,“我回来了。梅林,我回来了。”

 

***

 

瑟西和厄拉行走在长而窄的巷道中,墙上的火把为他们照亮一方一方被踩实了的红泥地。

从空心的怀特山深处,传来一种尖细的叫声,还有巨大铁索振荡和碰撞的锵响。

“你们就不能让它安静点儿吗?”瑟西不满地说。

“它很难驯服。”厄拉说。

“才不是。莫嘉娜就能指挥它。”瑟西瞥了他一眼。

“它只听莫嘉娜的。而且那时它还小,”厄拉很不喜欢她自以为是的腔调,“现在它长大了,开始懂一些事——它有感觉了。”
瑟西轻轻“哼”了一声,从巷道的一个豁口转弯,拾级而下:“不管怎样,你们必须想出办法来,让它听我的话。”

他们一路向下,来到一个普通的教徒的房间。他们的客人正躺在这里,在中央的一张木床上,好像睡着了一般。他身上没有锁链,房间周围也没有守卫。古教从来不将最危险的敌人关在监牢里,三女神更愿意将他们关在某种更精妙的设置中。比如一个闭合的命运的环路。

距离梅林身体两米高的上方飘浮着一枚圆形徽章,它被包绕在一团丝线状的闪闪发亮的雾气中,随着它在空中转动,那雾气时不时坠下一滴,正滴到法师的额头上,消隐在他眉间。

“不是黑色的?”厄拉盯着雾气问,“你不是很喜欢用曼德拉草吗?”

“招待特殊的客人,当然要用特殊的方法。”瑟西轻柔地说,凑近了查看法师的状态,好像正在探望她久病的爱人。

“这可靠吗?”厄拉隐隐担忧。

“你等着瞧吧,”瑟西抬起头,仰望漂浮旋转的徽章,“我现在懂了,黑色的幻觉远不如一个白色的梦。”

“万一像之前那样被识破了呢?”

“不会的。”瑟西着迷地望着徽章,“多亏有了它。它了解他的渴望,无论那藏得有多么深。这次不会再有漏洞,因为所有形象都将依据他的记忆来构造。”

雾气中又坠下新的一滴,其中依稀有段被扭曲拉长的画面。

“复活亡灵,这种幻觉并不新鲜。”厄拉低声说,“他不会一直陷入其中不醒的,他可是艾莫瑞斯。”

“为什么你总是对他有这样奇怪的敬畏?”瑟西微愠,“他是个法师,和我们都一样!我觉得你太胆小了。”

“而我觉得你太任性了。”厄拉僵硬地说。

瑟西嗤了一声:“你根本不了解。艾莫瑞斯也许曾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但亚瑟王的复活能将他的恐惧重新带回来……”

她走近了两步,抬起手,念出一段嘶哑的咒语,随着红色在她眼里一闪而过,包绕徽章的雾气也开始泛红,直到完全变成血一样的深红色。剑光、闪电、魔法的狂风卷成一股飓风,让红雾躁动起来。

床上的法师挣动了一下,双眉蹙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抓紧些什么。

“如果你曾经失去,现在却有机会重来……”

瑟西说,和身旁的男祭司一起,注视着又一滴深红的雾气滴落下来。

她弯弯嘴角:“相信我,艾莫瑞斯不会醒来了,除非他愿意让亚瑟·彭德拉根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

 

亚瑟浑身发冷地躺在地上。

他动不了,不是因为他刚刚突然从梅林的回忆里被扯出来,塞进自己的身体。他动不了,是因为他的灵魂仍在挣扎,企图逃离、毁坏、或者撕扯些什么……

他睁着眼睛,眼前是水晶岩洞的顶壁,那些记忆的画面从晶体里熄灭了,它们恢复成最初的模样,用微弱的亮光照亮这个洞穴。他看着它们,感觉到有液体流出眼角,拖下一条温热的水痕。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觉。

他不再被困在梅林的回忆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他陷入一场绝望的战役,试图在命运无情的洪流中守住一点东西。

那或许是一场幻觉,但对于身在其中的人而言,那是不能再真实的真实。他的手紧紧抓住不放,他一次再一次舍生忘死,直到突然被抛出回忆,抛回水晶洞穴泛着潮气的地面,像一台突然断电的电视,屏幕一片漆黑,他却仍能看到留存的残影。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梅林会对他说“你又来了”“你不是”和“这回我不会再上当了”。

当梅林许诺会将过去的事告诉他,他就知道他肯定会略去“亚瑟不需要知道的部分”,“不关亚瑟事的部分”,“没必要告诉他的部分”,如此种种。但是,好吧,他没想到,他可能把所有事都归类到其中去了。

亚瑟抬起手,紧紧按住双眼,他的眼睛在胀痛,像在排斥他刚刚回到这里的意识,它们还在流泪,像要把什么硌得他生疼的泥沙洗出去。

他捂了好一会儿,好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而不再想就地砸碎一面墙,或者把梅林从地上拽起来,臭骂他一顿,再拼命把他抱紧,检查他的每一部分是否都完好无损。

梅林会奇怪发生了什么事的,亚瑟又想到,记忆突然消失,说不定是他已经整理完毕了,说不定他很快就会醒来……

他急忙挪动一些,翻过身,背对着梅林的方向,假装在睡觉。

果然,只过了片刻,他背后传来模糊沙哑的嘟囔:“亚……咳……亚瑟?”

他没有动,等到梅林又喊了他一声,才翻过身去,假装睡意模糊地应道:“嗯?”

“你能帮我递点东西吗?”梅林揉着头发,虚弱地说,“我把包丢得太远了。”

亚瑟一言不发,动作僵硬地爬起身,绷着脸,去拿他的背包。

“你怎么了?”梅林盯着他。

“起床气。”亚瑟带着鼻音说,解开他包上的系扣,“你要拿什么?”

“一个小药瓶,淡绿色的药水。”

亚瑟往包里翻了翻,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它。但同时,他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块熟悉的圆板。他母亲的遗物,被他在某个夜晚交给梅林。在回忆里,当梅林意识模糊地从冰面上被拖起,亚瑟看到它掉进了血泊里。

他的眼球忽然被它刺痛,一切画面又翻涌上来。它如今安稳地躺在背包中,光滑而崭新,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至少它回来了。亚瑟想。梅林不是也从幻觉中挣脱了吗?他一定挣脱了,因为他还战胜了古教,带来了阿尔比恩最终的和平……虽然没有看到记忆的结尾,但亚瑟知道他做到了。

他抓着包,带着药瓶回到梅林身边,为他拔开塞子,梅林接过去,咕嘟咕嘟一口喝完,缓了口气,似乎感觉好多了,来回地转了几圈胳膊。

“我想起来了,”他一口气地说,“好多年以前,我确实给了别人一个玻璃瓶。那个男孩在森林里迷路……”

亚瑟不得不打断他,因为他反应不过来梅林在说什么,他好像在他的记忆里待了一生一世,导致思维有了裂痕。

“带你找到我的瓶子,在游乐园。”梅林奇怪地说。

哦,游乐园。还有桥洞。那简直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唯一奇怪的是,咒语本该早已消失,它应该变回一个普通的瓶子。除非有什么原因在其中造就了新的魔法,那是非常复杂而难以言说的……”

亚瑟点着头,然而每个字都从他耳边滑过又飘走。他看到梅林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很不对劲。”梅林说,“就算你有起床气,或者吃了差劲的早饭,也不会这样。现在你看起来就像——”

没等他说完任何可能接近真相的比喻,亚瑟从他的包里抓出了徽章。

“你一直带着它,”他说,“所有这些年头里。”

梅林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人指出“你一直在吃饭,所有这些年头里”。

这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唔,”他小心翼翼地说,“难道你希望我弄丢了它?”

“我希望它能守着你,不是想让你保护它。”亚瑟说。

梅林像突然找不到词来回应。

亚瑟一把将他搂紧。可能搂得太紧了,因为梅林的肩膀微微缩起。亚瑟没有理会,趁着对方看不见自己,他咬着牙,把鼻头的酸意忍回去。也许有些回忆梅林不愿意告诉他,就像从前他一直不告诉他关于魔法的事一样,这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他会自己去搞清楚。

“还好我现在不是一把老骨头。”梅林在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说,“不然可能会被你勒断。”

亚瑟抓了一把他的头发,但梅林笑嘻嘻地躲了过去。他们收拾了东西,向水晶洞口走去,爬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回到峡谷中。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树影比他们来时显得更加茂密。

“我们先回伦敦,”梅林边走边说,“要考虑一下你的工作是不……”

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从林影间掠过,亚瑟猛地回头,抓住梅林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你真的不对劲。”梅林踉跄了一下,“而且你还在坚持不懈地要捏断我的骨头。”

亚瑟环顾四周:“你听到了吗?”

梅林摇摇头。

亚瑟将信将疑地放开他,他们在泥泞的峡谷里又走了一段,一堆石头突然从高处滚下来,砸落在前方。

“这个,我听到了。”梅林说。

似乎不仅是石头,因为从那堆乱石中拱出一个头来,然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影,那个人影爬起身,揉着脑袋向他们走来。

亚瑟和梅林警惕地盯着它越走越近,直到看清那是一个少年,他穿着明显不符合时代的长袍,揉着头的手臂上衣袖滑落,露出三个圆圈组成的德鲁伊标志。

“请问哪位是亚瑟·彭德拉根?”他不高兴地说,很明显因为从高处摔落而磕肿了额头。

亚瑟和梅林面面相觑。

“有个口信。”少年嫌弃着说,“快点,你们谁是亚瑟?”

“我?”亚瑟说。

少年疑惑而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伸出手来:“好吧。那么,阿瓦隆托我来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