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AMA】永恒之日


   

  

正午的太阳把松木烤出香暖的气味,绿油油的叶片上蓄积的金子般的阳光像是下一秒就要滴落到草地上。

梅林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没精打采地在树根旁坐下。他要在森林里帮盖乌斯寻找那种能消除急性疱疹的草根。这件事只能在正午来做,一方面因为此时它们会缠裹成球,更容易被找到;另一方面,梅林只在这时才有空。别的时间,他不是在亚瑟“去做这个,去做那个”的吩咐中东奔西跑,就是忙着和什么黑暗的魔法阴谋斗争。

比如昨天,一只封存在地窖里的大吸血蝙蝠标本突然活了过来,梅林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倒悬在王子寝室外的走廊拱顶上,试图遛进屋内饱餐一顿。梅林和这只蝙蝠在夜半时分寂静的城堡里相互对峙和彼此恐吓,最后,蝙蝠俯冲下来,他奋力搏斗,过程中扯掉了一张挂毯,打翻了一支火把,还发出一阵乒呤哐啷的巨响,当梅林终于把撞晕过去的蝙蝠艰难地抓在手里时,门开了,金发凌乱的王子面色阴沉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极为不悦地问。

梅林挪动着抓住蝙蝠(现在看起来是一大坨黑漆漆的有翅膀的怪东西)的手指:“我在……呃,准备……明天……”

亚瑟的半边脸颊都皱了起来,他难以理解地瞅了瞅梅林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种鸟,不,一种动物,不小心闯进了城堡,需要处理一下。”

亚瑟用中指揉了揉眉心:“你在业余时间干什么我不管,梅林。但是如果下一次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弄出这么大的声响,我可不保证我的脾气会像这次这么好。”

梅林抿住了嘴,等他进屋后,他掐住蝙蝠,向它怪声怪调地重复:“听到没,‘不会像这次这么好’——”

亚瑟又拉开门。

“我能听见你。”他冷冷地说。

总是累死累活,而总是无人知道。终于,他再一次救了一个呼呼大睡的王子的命,而这个白痴却再一次嫌他太吵。梅林坐在树根下,气呼呼地捡起一颗石子,往远处一棵云杉的树洞里扔去。

他可是一整晚没能睡觉,顾着和盖乌斯研究到底是什么咒语让标本复活;然后,还要一大早就去亚瑟那儿履行仆从的义务;最后,还得顶着大太阳的炙烤,跑到森林里来挖一些难看的根。

他又捡了一颗石头,郁闷地往更远处扔去。

即使是在森林里,这时候也热得不行,汗水沿着脊柱流下,盐分让腰上那道伤口微微刺痛,那是昨夜搏斗时蝙蝠的爪子留给他的纪念。

梅林解下围巾,把袖子挽高到肘部,依然觉得炎热难耐。枝杈密密叠叠,他偷偷回望一眼,卡美洛的城堡依稀可见。

如果他在这儿小心地用一下魔法……只用一个小小的魔咒,吹吹凉风,让自己少流些汗……但他叹了口气,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没忘记上一次偷偷在森林里用魔法的后果。那害盖乌斯进了监狱,差点被砍掉脑袋。

所以——好极了。又热又疲倦,没有觉睡,总是错过饭点,忍受皇家傻帽一天十五次的抱怨,不能为自己用魔法。

难道还有比这更伟大的使命吗?

梅林又呼了口气,把围巾胡乱塞进挎包里,继续扛起锄头,往森林更深处走了一些,开始在被岩石压实的泥土下寻找那种草根。如果早点干完活,说不定他能在王子下午的活动开始前偷偷睡一会儿。

他弯腰锄开地面,捅开两条肥硕的蠕虫,从松动的土层里挖出球根,如此重复,如果遇到开得正好的花,他就绕开它们,不一会儿,挎包里就已铺满了一层。

他埋头干着活,时而打个呵欠,热烈的阳光让森林里寻常的鸟鸣都消失了,在这片安静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踏在草地上的轻柔的扑扑声传来,很细微,十分小心翼翼。梅林抬起头寻找,除了四周的树木环绕成由浅至深的绿色阴影,以及地上错落的金色光斑,什么也没有。

一只松鼠突然跳过树枝,叶片抖动,几朵花蕊落到他的肩膀上,那是在夏天,森林里常见的一种树花,青黄色,一小簇一小簇地缀在叶片间。

原来是松鼠。梅林想,他还以为是什么别的野兽呢。

他侧过头,拍拍衣服将花蕊掸去,正在这时,他看见了——

一只花豹,悄无声息地伏在一块盘状石头上,光滑的皮毛被树叶间漏下的阳光染上一道闪亮的白色。

梅林吓了一跳,噌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自己的锄头绊倒。他跟亚瑟打猎时遇到过豹子,但那时他跟在一堆骑士后面,他们个个都有十字弓和宝剑,而且那些豹子也不像这只,它的眼神明显已经把他当做了一份美味的盘中餐。

花豹伏地更低了,梅林能感觉到它漂亮流畅的肌肉因为蓄力而紧绷。如果不是那只松鼠,这本来应该是一次完美的偷袭。

他正想着有什么事能让这只豹子侥幸失去吃掉自己的兴趣,豹子忽然垂下头,咧开牙齿,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吼,视线越过梅林的肩膀,投向他身后。

它感觉到了威胁,来自某个对手。梅林扭转脖子,在努力不让花豹离开视线的同时去瞄身后,他已经听到了那另一种动物的咆哮。

是一头狼,从两棵茂密的松树间走出来,体态壮硕,拥有一身白色的、雪一样的柔细皮毛。

不像普通狼那阴森的黄眼睛,它的眼睛,在一道较深的纹路两侧,是淡蓝色的,像雪山中的两点湖泊。梅林在森林里从没见过这种狼,他只见过毛发短而稀疏的灰狼,它们狡猾而敏捷,会在打猎时抢走骑士们的猎物。

听说在寒冷的北方高山上有雪狼出没,但卡美洛的气候不适合皮毛厚重的动物生存,它出现在这里,很不合常理。

梅林已经管不了能不能用魔法这回事儿了,他一点也不想变成两只野兽争食的对象。现在只需要决定先向哪一只出手,与此同时,还要冒着被另一只趁机攻击的危险。

雪狼盯着猎豹,发出威胁的低吼,淡蓝色的眼珠里滑过危险的杀意。豹子收紧前爪,蓄势待发,皮毛随着它兴奋的呼吸微微起伏——

两只野兽几乎同时扑了过来,梅林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他大声喊出了咒语,花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击中,痛苦地哀嚎一声,跌在地上。然而,来不及阻止雪狼了,他已经感觉到它跃起的影子朝自己覆盖而来,故而本能地蜷起身体、抱住头……

狼从他头顶上轻巧地跃过,落在附近的草地上,回过头来看他。

梅林惊魂未定,心脏扑通跳动,这只狼并没有趁机向他扑来,它一动不动,只是望着他。它安静地过份了。原本就不真实的白色皮毛笼罩着一层柔光,那湛蓝的眼睛含着微微的踌躇,犹豫着是否要靠近他。

它的眼睛让梅林隐约觉得熟悉,这感觉飘忽而朦胧,他没有办法一下子认出它从何而来,但他可以确定,它不会伤害他,或许正相反——

被重重树影隔断的森林中兀地传来一声严厉的呼喝:“谁在哪儿?刚刚是什么声音?是谁?”

有人向这边走来了,不止一双脚步。可能是几个樵夫或猎人,或者更糟糕的,是卡美洛的卫队。他们听见他念咒语,而且只要再走近些,就会发现他手无寸铁地站在这里,旁边是一头豹子,这凶猛野兽毫发无损地失去了知觉。

梅林向四周环顾,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雪狼迈出几步,来到他身边,用浅蓝色的眼睛平静而鼓励地注视他。

“什……你确定?”梅林读懂了它的意思。

雪狼点了点头,脚步声更近了,梅林下定决心,抓住狼柔软的皮毛,爬到它背上。很奇怪,明明天气炎热,可狼的皮毛却很清凉,像一泊恒温的湖水,梅林忍不住贴近它,环抱住雪狼的脖子,感觉到像浸在凉水中一样舒适。

狼载着他,在森林里奔跑起来,远离人群,绕开乱伸的树枝,避开蛇与野兽,向森林更深处飞奔。梅林趴在它不断起伏的背上,感觉风吹过脸颊,林子里草木的芬芳也一齐向他吹拂而来,渐渐的,还有越来越明显的、一阵阵清新的水雾和花香……

他们穿过一排高大笔直的松树,来到一处梅林从没到过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卡美洛的森林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大片的浓荫下,紫色和白色的花朵静悄悄地热烈地开放着。小溪缓缓流淌,升腾的水雾在灿烂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细的、时隐时现的彩虹。微风凉爽怡人,在远处,溪水变得宽阔,那儿生长着一种梅林不认得的植物,它有红色的茎,顶端结出一团团淡金色的轻絮,每当风吹过,就吹起一阵金色的细雨,飘散到水面上。

梅林从狼背上滑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你不是普通的狼,对不对?”

雪狼只是望着他,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我觉得我们认识。”梅林说,他伸手抚摸着狼柔软的皮毛。

“还有这些……”他环顾四周,“卡美洛没有像这样的地方,除非……”

他喃喃自语,走向溪流,蹲下身撩起一捧溪水。清澈的水在他手中轻柔地滑过,像一匹绸缎。这儿的气候和森林完全分隔,不是夏天,也不完全是春天,只是万物都定格在了最好的时候。传说中,是有一个类似的地方,人们称为“永恒青春之地”,那是属于仙子和精灵的国度,它们散落在大陆和海洋中,和人间有不可逾越的屏障,让凡人无法到达。

但他在这儿,他是个凡人,所以,这不会是永恒青春之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和魔法有关。

梅林抖抖手指,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一条鱼从水里优雅地游过,他好奇地看它扇动柔软透明的鳍,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水纹。他在草地上坐下来。狼来到他身边,依旧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望一个久别的旧友。梅林感觉到它的注视,一些饱满的情感似乎顺着它的目光流淌到他身上,像咸涩温暖的泉水,他尝到一点点喜悦,还有一点悲伤。

“我先前听到的声音是你,对吧?”他抬手抚摸着它的头顶,想起先前埋头干活时那阵轻柔的扑扑声,“肯定是你。你早就在林子里。你为什么不出来?你是来找我的吗?”

狼湛蓝的眼眸明亮而纯净,它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触碰了梅林的额头。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梅林眨眨眼,用手指拨弄着一朵花。

“……当然,一直就是这样……像基哈拉一样,遮遮掩掩,只给你一点暗示,从不说清楚。”

他嘴上抱怨,唇边却渐渐露出了笑容。在这个美好的地方,谁也不会真的不满。他知道这里一定有魔法。魔法,不是卡美洛的禁令里说的那种邪恶丑陋的东西,而是美丽的,充满生机的。

梅林眨了眨眼,他的魔力涌了出来。溪水泛起浪花,层层叠叠,越堆越高,忽然,那浪花变成一尾跃出的鱼,它扭摆身体,开始在空气中游动,银色的鳞片闪耀着光芒,不一会儿,像是玩够了,它重新投入水中,和溪流里的其他鱼嬉闹起来,直到渐渐消失,重新变成水的一部分。

梅林眼睛里的金色光芒隐去,他沉思着。

“它能留下来吗?”他问雪狼。

狼给予他依旧如前的、坚定的注视,它的目光里有一些他看不太明白的,经过时光沉淀和淬炼的东西。

梅林微微笑了,眼睛里的光芒重新出现,那尾鱼也跟着重新出现,这一次,它没有消失,它跳出水面,魔法为它镀上了真正的、实实在在的鳞片,它的鳃开始翕动,尾巴有了力量,它活泼地跳回小溪中,溅起高高的水花,甩动尾鳍向着远处游去。

“希望它过得快乐。”梅林轻快地说。他和狼一起注视着那尾鱼游到溪水的宽阔处,那儿飘着一阵阵金色细雨。

梅林仰面躺下,望着树荫之间露出的一小片湛蓝天空。

这是他待过最舒服的地方,草地柔软,温度适宜,湿润的风,凉爽的空气,如果他想,他还能再施两个小魔法来玩。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急匆匆地爬上雪狼的背,也忘了一早上被王子呼来使去的忙碌,忘了昨夜大战吸血蝙蝠的辛苦,和对亚瑟的那一点点点的牢骚……

他合上眼,在草地上睡着了。

过了三秒钟,也可能是三小时,他醒过来,雪狼还在他身边。

这里和梅林睡着前一样,太阳,树影,全都在原先的位置不曾移动。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不是久到盖乌斯和亚瑟已经在城堡里到处找他。

梅林紧张地爬起身,感觉有些奇怪,他掀开衣服往腰上一摸,果然,蝙蝠留下的那道伤口不见了,不知怎么,它竟完全好了。

他惊讶地望着雪狼,而狼走近了一些,用脑袋轻轻蹭动他的手。

它在告诉他是时候回去了。

梅林重新爬上它的背,抱住它的脖子,狼带着他离开这片草地,他回头遥望,直到松树把它们完全遮住,再也看不见。

狼送他到森林边缘,再往前走,不久就能回到城堡。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问。

“你知道,我没有很多空闲的时间,我是王子的男仆。”梅林想了想,补充道,“大概还是他的十几匹马、五套盔甲和两条猎犬的男仆。但是,总之,如果有机会……”

雪狼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推,催促他快走。

“好吧……”梅林说,“谢谢你,我会记住今天的。”

他稍稍弯腰,抱住了雪狼,把脸颊埋在它柔软清凉的皮毛里。

他在它耳边轻声说:

“真希望还能见到你。在这儿,有时候,我会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儿孤独。”

雪狼向后退了一步,从他的怀抱里离开,浅蓝色的眼睛闪着湿润的微光。

“再见。”梅林说。他往前走出森林,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仿佛听见背后有人回答了他,声音很轻,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再见。”

当他回头看时,雪狼已经不在那儿了。

谁也不在那儿了。

肯定是他的幻听。说不定只是一片飘落的树叶,梅林想。他整理了自己的挎包,大步向城堡跑去,看日头已经是下午,他得赶快去亚瑟的训练场……还有,糟糕,他把锄头丢在了森林里……

雪狼在森林里奔跑着,很快便隐没在杉树和松柏错落的枝叶后。林间洒落的阳光变得强烈刺眼,渐渐地,光线交错闪耀,融汇成一片空白,更接着,森林消失了,太阳也是,它脚下不再踏着青草,而是表面绵软、内里坚实的积雪。

森林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没有风,只有仿若天地初开时亘古的寂静。

狼放慢了脚步,它的形体拔高,皮毛褪去,变成一个穿着银色盔甲的男人,湛蓝的眼睛像雪山间两处未曾有人踏足的湖泊。他走着,在无垠的雪原上,直到前方浮现出闪烁的微光。

他向着光芒走去,天地之间垂悬着一帘飘拂的、透明的帷幕,它向两侧掀开,仿佛是有一把巨斧将天幕劈裂,露出其后深蓝色的虚空。

一个裹灰袍的女人站在帷幕前,她佝偻着腰,尖尖的耳朵上挂着一长串形状古怪的小石头,手里抓着接骨木的长杖,垂老的双眼中露出笑意。

“欢迎来到永恒之间。”她向他颔首,“亚瑟·彭德拉根。”

男人止住了脚步。他回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雪,他双眼湿润,满载不舍,还期望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女妖那灰色的圆眼珠里露出久历人情的沧桑,她用优美空灵的声音唱道:“当灵魂随风而逝,向世间投以最后的一瞥,那仍旧呼唤着你的人啊,你将回到他的身边,再一次轻声道别……”

“梅林……”亚瑟低喃,“我看见了他,在我们的过去,那是真正的过去,不是一场梦境。”

女妖缓缓点头。

“为什么我能回到过去?”

“在这儿,时间是一条永远流动、又始终静止的河流,而距离不过是一席帷幕。万物都会在永恒中重逢,尽管有时,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她高举长杖,天地之间的那席帷幕合拢,交叠,向着亚瑟飘来,用薄纱一般的、透明的褶皱将他围在中间。

一拂薄纱中出现了画面,然后是另一拂,他看见卡美洛,他的故乡,看见他曾走过的所有道路,看见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遥远的地域、更迭的时间。

接着,他看见了梅林。

画面被分割成两半,左侧是薄暮中的阿瓦隆湖畔,右侧是午后阳光下的卡美洛城堡。

左边的梅林坐在空旷的湖水边,天空中已升起第一颗星辰,夜色笼罩住阿瓦隆岛,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仿若静止,直到一条鱼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拍打出水花。他看到了那条鱼,银色的鳞片,有力的尾鳍,带着魔法的痕迹。法师怔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擦去颊边的泪痕,站起身来,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岛屿,转身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走入逐渐昏沉的暮霭。

而右边那个更为年轻的梅林,正走出森林,走过集市,从城堡的角门钻进去,匆匆穿过走廊和楼梯,来到训练场上。阳光热烈,王子和骑士们刚要开始练习,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催促着他,他赶忙抓起堆在桌上的剑和头盔,走向场地中央,迎着耀眼的阳光,还有年轻王子飞扬的神情。

女妖的声音从寂静的雪原上清晰地传来:“我们与之离别的人,我们从不在一瞬之间就离开他们。”

她挥了挥手,画面转换了,新的场景突然浮现,这幅画面里,梅林跪在一个到处生长着水晶的岩洞里,双掌并拢,仿佛在祈祷。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一只蝴蝶从他手心里振翅飞出,那淡蓝色的微光闪烁着升起,他的视线追寻着它,笑容从他脸上绽开,点亮了他的眼睛……

亚瑟看到那只蓝蝴蝶越飞越高,梅林站了起来,目送它飞向水晶洞顶,它优雅地挥舞着双翼,离开它的创造者,越来越远,越来越快……一眨眼间,它穿出了帷幕,拖着一道淡蓝的微光,向着亚瑟飞来。

他惊诧地抬起右手,蓝蝴蝶轻轻落在他的食指上。包绕他的帷幕从他身边滑走了,只留下这只蝴蝶,柔和地振着翅膀。

“就像我说的,”女妖注视着亚瑟,“在永恒中,我们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

“我很感激,”亚瑟说,他酸涩的眼睛里透出笑意,蝴蝶离开他的手指,重新飞舞在空中,“所以,我将要去亡灵的世界了,是吗?”

女妖摇摇头:“不。亚瑟·彭德拉根,你将要去永恒的国度。”

帷幕向两侧飘起,露出其中浩瀚无垠的新世界。

“过去的道路止步于此,你虽曾是凡人,但如今,你是永恒之王。”

亚瑟走近帷幕,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片丰饶富足的土地,在那儿,没有痛苦,只有欢乐,所有生灵都青春永驻,美丽繁荣。

“那就是永恒之国?”

“那是阿瓦隆,永恒青春之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居所。”女妖观察着他的表情。

亚瑟平静地笑了笑,蝴蝶重新降落,停在他的肩膀上。

“我并不向往。”他说。

女妖点点头。

帷幕飘动着合拢,然后再次打开,这一次,其中包含着青春和衰老,欢乐与苦痛,生与死,它们彼此纠缠,浑然一体。

“在永恒的虚幻之后,是人间的短暂。当然,它们都不是真正的永恒国度。”

女妖说着,再一次挥手,帷幕第三次为亚瑟打开了,永恒终于浮现了它本来的面貌。

那是一片永无止境的虚空,它充满混沌,充满黑暗,包含万物,同时也空无一物。

亚瑟凝视着这片虚空,这就是他即将踏入的地方,他会变成永恒的一部分,以渺小的凡人之躯,融入宏大壮阔的命运。

女妖灰色的眼珠蒙上一层依稀的光亮,她盯着帷幕后翻涌着的混沌,沧桑的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永恒原本只是黑暗。但当你走进去,它将产生光明。”

她带着敬意,将闪动的目光转向亚瑟,对他深深俯首。

“永恒之王,你选择了真实的道路,一条几乎没有生灵走过的路,命运指引你来此,一定有它的原因。”

蓝蝴蝶从亚瑟肩膀上振翼而起,慢慢靠近帷幕,它飞飞停停,等待着他,那微弱的光芒仿佛一颗星星,升起在黯淡、寂寥的薄暮中。

亚瑟回过头,茫茫无尽的雪原上,他仿佛看见梅林的背影,法师独自踏上林中小径,在暮色中向着某个遥远的目的地跋涉。

另一条道路也同样在他面前铺展开来,这条路通向一片混沌的黑暗,谁也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但他必须启程。

在真正的永恒中,万物终有一日会重逢。也许,他们也将在这片黑暗的尽头相遇。

亚瑟与女妖握手告别。她在他手中留下一颗祝福的石子。

“这条路或许崎岖,或许遥远……”

亚瑟的眼神告诉她他明白她要说的所有。

蓝蝴蝶飞到帷幕之前,像个老朋友,也像个不耐烦的领路人。

“走这边,菜头!”它那神气的条翼仿佛在说。

“你又忘了,我才是那个下命令的人。”

他叹了口气,摇头微笑,迈开脚步,与它一起,走进了帷幕中。


Fin


这篇文是听着一首歌写完的。在此附上它的歌词和我拙劣的翻译^ ^


《The Soft Goodbye》

By Celtic Woman


When the light begins to fade,

当光明开始消逝

And shadows fall across the sea,

阴影笼罩海面

One bright star in the evening sky,

就像薄暮中的一颗星辰

Your love's light leads me on my way.

你的爱指引我踏上前路


There's a dream that will not sleep,

总有美梦永不沉眠

A burning hope that will not die.

总有希望永远燃烧

So I must go now with the wind,

因而我必须随风离去

And leave you waiting on the tide.

留下你在潮汐中等待


Time to fly, time to touch the sky.

是时候了,该飞向天空

One voice alone ,a haunting cry.

而你孤独的哭泣萦绕不去

One song,one star burning bright.

一首歌,一颗明亮的星

Let it carry me through darkest night.

让它伴我穿过最深的黑暗


Rain comes over the grey hills,

灰色远山上细雨飘落

And on the air, a soft goodbye.

在空中,让我向你轻声道别

Hear the song that I sing to you,

听我为你唱这首歌吧

When the time has come to fly.

当离去的时刻终于到来


When I leave and take the wind,

当我随风远去

And find the land that fate will bring,

寻找命运指引之地

The brightest star in the evening sky,

那薄暮中最明亮的星辰

Is your love waiting far for me.

是你的爱在遥远之处等待


Is your love waiting far for me.

是你的爱在遥远之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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