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Merlin】【AM】直至终结-2

第二章 逝水前尘


艾莉丝捧着托盘,推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

“早上好啊,帅哥。”

亚瑟自己升高了床头,此时正倚在枕头上,读她昨天带来给他的那本书(她中学的历史读本)。

“早上好,艾莉丝。”他微笑,“谢谢你给我带早餐。”

窗帘早就拉开了,清晨的阳光铺洒进屋,斜照在床头,让亚瑟的金发闪闪发亮。艾莉丝觉得,有时候,当他主动用那双蓝眼睛诚恳地注视你、对你微笑、吐出一两个早已不用在口语中的词汇时,他看起来挺像个故事里的王子。

“总是这么礼貌。”她说着,架起桌板,把托盘放好。这是医院的健康食谱,营养成分配比均衡,但味道一言难尽。

亚瑟把书放到一边,揭开盒盖,扫了一眼那绿色糊状的东西,一语不发地开始就餐,不一会儿便吃得干干净净。

艾莉丝感慨道:“你真是我照顾过的最可爱的病人。”

亚瑟差点被自己杯子里的水呛到,赶快拿餐巾掩住了嘴巴。但艾莉丝觉得他是想起了什么事、而不是因为她的话发笑。

“其实我是最糟糕的,如果你真的了解我的话。”他缓慢地说,把勺子塞进餐盒,重新扣上盖子,对着它看了一会,才又拿起书。

“味道很牵强,是吧?”艾莉丝同情地说。

亚瑟想了想,眉毛、鼻子和嘴唇都皱了起来:“唔……对我来说,十分亲切。”

艾莉丝耸耸肩。这是个奇怪的病人,毫无疑问。他套在一身湿漉漉的古装道具服里被送到医院,在醒来的第一天胡言乱语,声称自己是“亚瑟·彭德拉根”,那个传说中的阿尔比恩之王。这事已经成了整个医生和护工办公室闲谈的素材,布莱恩医生甚至考虑过请精神专家来会诊。不过,在那一天之后,新一轮太阳升起时,亚瑟看起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说非常抱歉在之前“严重病着”的时候给他们添麻烦。他的确叫亚瑟,但不姓彭德拉根,现在他在医院档案上的名字是“亚瑟·安布罗斯”。

医生们认为是失血过多造成大脑损伤导致了他的记忆问题,他认可了这个说法,同时拒绝做更多检查,他无法提供保险公司或是家庭地址,但却成功地说服了布莱恩他和犯罪或非法移民绝对没有关系,只是与家里有些暂时无法解决的矛盾,最后还承诺会自己付清所有医疗费用。

还有些时候,他表现得不那么像个正常人,比如艾莉丝猜他是无聊才打开病房里的电视的,即使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关掉它,而且被它吓坏了。但由于画面里正在播放《X档案》,她觉得他的表情情有可原。

又或者,他认不出平板电脑和手机是什么,不过布莱恩医生觉得这是一种感觉性失认症,也和他的脑损伤有关。

亚瑟对自己“永久或非永久性脑损伤”的诊断接受得很快,对这些症状完全不担心,他说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很久以前就有人对他下过类似的判断,只不过用词比较通俗。

“很久以前?”

“哦,”亚瑟眨眨眼说,“早在中古世纪。”

艾莉丝哈哈大笑,然后给他带来更多的报纸,或书,或别的什么,好让他“锻炼他的大脑”。艾莉丝教会他电视遥控,以及当她在旁边的时候指导他用平板电脑浏览普通网站(他尝试谷狗的第一个词是“Merlin”,她看到)。

一周之后,亚瑟已经习惯走出病房,由艾莉丝陪着去医院外面散步,从切尔西的街道、车辆、行人、商店橱窗前穿过。亚瑟会问她一些问题,多半是关于历史或地理,“世界很大”,他这么说,并且听起来有些落寞。而艾莉丝会夸奖夕阳下他眼睛的颜色,并提醒他小心脚步,千万别碰到手术伤口。

“有时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亚瑟说,在微风中望着她,额前的金发微微掀起,脸上浮现陷入遥远记忆的表情,“你们一样善良,也都很美丽。”

“好吧,谢谢。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肯定以为,”艾莉丝笑着翻了个白眼,“他不过是想泡我。”

亚瑟摇了摇头,很认真地接道:“我希望会有一位骑士来爱你。”

艾莉丝愣了愣,这又是亚瑟不太像正常人的地方,不过他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对橱窗里的古董发生了兴趣。

一切都普通又奇特地发生着,直到有一天,艾莉丝来到医院上班,被告知她有了新的陪护对象。

“亚瑟·安布罗斯今早出院了。”一个护士告诉她。

“可他的欠款呢?”

“在昨天已经全部结清。”

艾莉丝感到惊讶,对于一个没有保险的人,那可是很大的一笔钱。但她没有多想,她知道自己会逐渐淡忘亚瑟,就和她照顾过的许许多多其他病人一样。


***


亚瑟在空白表格上填好自己的新名字,然后排进长长的等待队伍的末尾。他没法用“彭德拉根”这种姓氏找到工作,而“安布罗斯”听起来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假名,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

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事要考虑。以前,当他是国王或王子的时候,至少从不用为衣食烦忧。而在这里,在一千多年后,他正在为挣到第一笔钱而烦恼。

亚瑟习惯性地抚上右手,那几根手指上空空荡荡。他的婚戒,还有他父亲在他出生时请当时最负盛名的工匠制做的那只两环相扣的精巧银戒,现在都躺在布朗普顿医院附近的某间古董商铺里。他不大可能知道它们确切的价值,但从老板的表情看,他给他带去了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梅林一定会嘲笑他是个傻瓜的,他已经从脑子里模拟出他瞪大的眼睛和特意拔高的声音(“你是个完全的白痴吗?”)。这两天他听到这些声音太多遍了,包括他读书(“‘亚瑟把眼睛定在书上超过一秒钟’,那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吃东西(“发现了吗?你以前的食物绝对是国王标准,殿下”)和睡觉(“哦,你刚刚学会了自己抖开被子”)的时候。如果,如果在以前,他肯定会把梅林吼开,但现在,趁他不在,亚瑟决定赞同他这唯一一次。

队伍移动地非常缓慢,很多人一大早就来排队了,此时他们都挤在一个还算宽敞的雨棚下,等待一场突然降下的小雨停止。到了午饭时分,有些人从包里掏出卷好的馅饼或三明治,就着矿泉水吞咽。亚瑟什么也没带,他的大部分现金支付了医院的账单,剩下的一些打算用来给自己找个住处。伤口刚拆线,需要找地方再换一次药,而他刚刚分清那些纸币和硬币的数额,明白自己接近一个穷光蛋。

很快,他前面的男人也掏出冷汉堡塞进嘴里,亚瑟努力不去看他,这会提醒他自己有多饿。在卡美洛那些高强度的训练里,他就一贯饿得很快。他尽量看向别处,试图封闭嗅觉,并且不让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太过明显。

可能终究是因为他肚子那一声不争气的“咕”,前方的男人回头瞥了他一眼。

“没带午餐,嗯?”

“是的。”亚瑟点头。

男人上下打量他几回:“你是第一次来求职中心。”

亚瑟没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想这可能很明显,至少在这里站着的其他人,没有一个穿着印有环保口号的、从义卖摊位上随便拿来的旧上衣。

“排队的时候,”男人说,亚瑟知道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东西是西装,因为那是医院走廊上布莱恩医生参加会议的照片里的穿着,“如果没带东西吃,那就活该饿肚子。”

“谢谢提醒。”亚瑟回答道。

“你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你可不是什么高材生,是吧,”男人说,“因为如果你是的话,就不用来这种地方,机会会自己飞去找你。”

他三两口吞下汉堡,满意地拍拍胃部,打了个嗝,同时拉低嘴角,像是在向亚瑟表达他的遗憾。

如果这是新时代的礼节,亚瑟承认自己搞不明白。

等他终于饿过头的时候,队伍也终于排到了他,有人拿着他的表格把他带进一个小房间,房里有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三个人坐在桌后,对面放着一把椅子。这间屋子的气氛很沉闷,几乎像是乌瑟的审判庭。

“所以,亚瑟·安布罗斯——”中间的女人说,“你想找份什么工作呢?”

其他两个人则在打量他的上衣和裤子。

“其实,我不知道。”亚瑟承认,“我想看看有什么工作是我能做的。”

“你有大学学位吗?”右侧的男人问。

“没……”亚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么你的教育程度是?”

“呃?”

“你总上过学吧?”那人很不耐烦,“总有老师教给你点什么吧?”

“哦……我曾经有个家庭教师。”

右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么,”最左边的男人说话了,“你有工作经验吗?”

亚瑟张了张口,他的工作经验是成为王子和国王,现在的英国显然不需要,他从报纸上知道,他们已经有好几个王子了。

“会说外语吗?”

亚瑟摇头。

“卖过东西吗?”

亚瑟摇头。

“开车呢?”

亚瑟摇头。

“修理水管?”

亚瑟犹豫着摇头。

“你总会打字吧?”女人在一堆文件中翻找,语气明显已经很不愉快。

“抱歉,我……”

“那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她向他吼道,“这里是就业中心,不是培训基地!如果你什么都不会,趁早滚出去!”

填有他姓名的那份表格被扔过来,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他脚边。亚瑟捡起那张纸,顿了顿,提着装有他仅剩的一点行李的袋子,走出了房间。从门外排队的人的表情看,刚才他接收的怒吼没被那扇门挡住。

他抬起头,穿过他们各式各样的目光,径直走进傍晚的凉风中。现在又有不止一个人发现亚瑟·彭德拉根是个一无是处的傻蛋了。卡美洛不再需要他,时间把他远远抛下,在这儿,没有他,世界不会有任何差别。

“不用提醒我,梅林,”他自言自语,“从第一次见面你就看出了这一点。”

然而,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却坚定而温柔。

“没有你,卡美洛就一无所有。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再也不会有像你一样的人了,亚瑟——”

他匆忙摇头,打断梅林的话,快步转进一条没人的小巷,低头捂住了眼睛。


***


亚瑟从一家面包店的玻璃门里走出来。他终于觉得虽然穷得叮当响,还是得吃点东西,于是三两口就吞下了一个大牛角包,就算如此,离饱腹也还很远,所以他怀里还揣着一个覆盖着糖霜的长面包。

天已经黑透,而他还没找到住处,手术伤口开始发痒,布莱恩医生交代这在晚上会格外明显,得忍住不能碰它。

他又转过一条街,发现自己走到了泰晤士河边。河水平静,细细的波浪轻柔地扯碎对岸的灯光。亚瑟从桥边的石梯走下堤岸,走近被河水冲刷着的浅滩,他就是从这条河里被捞上来的,艾莉丝说当时他全身湿透,同时还流着血。

亚瑟按住左肋的伤口,手术疤痕向上一直延展到前胸。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活着?”他向河流发问,河水回以低沉涛声。

“如果你有魔法,如果你能把我从卡美洛送到这里,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答案?”

河水仍旧沉默。

“梅林?”他向着破碎的浪花喊道,“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如果你仍在某处,求你了,来见我一面。”

河水自顾自地、永不回头地向前流逝。

他知道这是徒劳,他知道,梅林应该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漫长的时光,变迁的时代,战争、分裂、新世纪,历史书和报纸上的一切。梅林也许是个法师,但他终究是一个人。没有人能经受这沧海桑田的变化。

亚瑟曾经希望卡美洛的城墙永远坚固,而如今它们早已分崩离析;曾希望田园丰收、牛羊壮硕,而如今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曾为守护一方土地不顾生死,现在却发现世界博大远超他的想象。

而梅林呢?梅林曾希望能够带回卡美洛的魔法经已消逝,不留一点痕迹,但如今的人们不需借助魔法就能飞翔、创造、挽救濒死之人……这就是一千年后,不知道是更好还是更坏,只是历史的马车沿途将他抛下的地方。

亚瑟抬头望去,看到稀疏的星幕下,对岸建筑的剪影。

从艾莉丝的电脑上弹出的“网页”用几行字告诉他,大法师梅林辅佐亚瑟王统一古阿尔比恩,最终功成身退,归于阿瓦隆。

如果是这样,他想,他希望梅林已经安详地沉眠在某处,远离这个不再需要魔法的世界,也远离痛苦和纷争。

像是作为回答,河面上吹来一阵冷风。

“……你的眼光不错,这里很适合看星星。”

有个声音突然在他背后说。

亚瑟循声回头,一个老头,蜷缩在桥底的一张毯子里,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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