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Merlin】【AM】直至终结-9

第九章 梅林与梅林

 

那道锁铐把他的手腕紧紧箍在石壁上,他试了自己所知道的、能想出的所有魔咒,它依旧不为所动。他只能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去抠挖,甲缝里积满了灰尘、铁锈和鲜血。

“命运的审判,艾莫瑞斯……因你挑战古教,质疑最古老的魔法的源头……”

三女神的声音在黑暗的洞穴中回荡,伴随滴水声响。

他想起来了,这是一场战争,他和古教的战争,一批愿意建立新世界的法师和旧时代男女祭司之间的战争。

“你向命运宣战,而命运对你宣判……”三女神干枯沙哑的声音彼此重复,在幽深宽广的洞穴中发出回音。

“谎言!”他吼道,呼啸的魔法震碎了石壁,“古教无权替命运发言。没有人会接受你们虚伪的审判。”

“你会付出代价,艾莫瑞斯,你终将失败。亚瑟·彭德拉根输了,你也一样。”

“我不会输。”他咬着牙说,“他也没有。”

三女神依旧用她们那难听至极的嗓音唱着:“……命运的审判,你的枷锁……即为永恒本身。”

她们消失了,洞穴变成一个只有黑暗和寂静的地方,他疲惫地睡去又醒来,时间变得模糊。

他不会输……不能输。阿尔比恩还在前方等着他。

黑暗突然被撕开一道裂缝,就像有人在后面将它一剑劈开。模糊的剪影从那道裂缝中向他走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熟悉,那个人穿着离去时那件盔甲,提着长剑,金发闪耀,从光明的深渊中走出,来到他面前。

“亚瑟?”他呢喃出声,不敢置信。

亚瑟提着剑,在他身旁半跪下来,轻柔地应道:“梅林。”

他的蓝眼睛闪着坚定的光。

 

***

 

梅林从噩梦中惊醒,他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的梦,算起来可能有几百年。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窗帘透着朦胧的白。他正准备用一个咒语让自己清醒一些,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发现他醒着,她几乎是立刻又逃了出去,喊道:“亚瑟——!”

亚瑟?

梅林猛地从床上坐起——亚瑟!

噩梦和回忆在他脑海交替闪过,突然,灯亮了,床前多了个人,穿着长袖衫和长裤,双手叉腰,表情严峻,嘴唇微微撅起。

“既然你醒了,梅林。”他说,用一种时隔多年却依然熟悉的欠揍的语调,“我想你可以告诉我,昨夜你叫我‘走开’、‘回去’和‘滚蛋’只是一时戏言。因为我并不想听从你的吩咐。”

梅林呆呆地坐在床上。最近这几十年,他的幻觉从来没有持续过这么长时间。一般它们总是一闪即逝、在人群中出现又消失。就算曾经、很久之前,在那场大战的尾声,它们长时间纠缠他的那段时间,也不会持续到他从强制休眠中醒来。

床前那个人对他挑起了眉毛:“梅林?”他说,把重音落在“e”上,“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太真实了,太真实了。梅林想,他和那些形象不同,他把他扑到墙上、避开一辆汽车,他呼唤他的名字,然后……

对方走过来,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嗷。”梅林抱住头。

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幻觉不会动手打他的脑袋。

他忽然眼角发热,喉咙里发出一声:“……亚瑟?”

“是我,”亚瑟立即在床边坐下,并且按住梅林脑袋上他刚才碰到的地方,“对不起,只是想给你一点小小的帮助。”他微笑地望着梅林,蓝眼睛里绝对有那么一点泪光闪烁。

这双眼睛和梅林噩梦里那双渐渐重合,短暂地交汇,然后又分开。

终于它们清晰起来,在他眼前。他能看清亚瑟的睫毛,他虹膜上的每一条纹路,还有闪烁的光亮。

“哦,你该不是要哭了吧。”梅林说。

亚瑟看上去想再对他脑袋来一下,只是看上去,因为他伸长胳膊,紧紧抱住了梅林。

他的肌肤温暖,骨骼结实,他可以触碰,并且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他的心跳真实有力,脉搏充满生机,不是被召回的空壳,也不是被释放的幽灵。

他温热的鼻息拂在梅林脖颈旁,混杂着紧张和宽慰。

“也许我会。”亚瑟的声音充满笑意,“但绝不会让你知道。”

有人在梅林的胸膛里吹胀了一只气球,又把他的大脑组织全替换成了轻飘飘的烟雾。他在这里。亚瑟在这里,真实的存在着。这一点没有让梅林激动,相反,它给了他一千多年来都从未真正到来的宁静。

“亚瑟。”他念道。

而亚瑟更紧地抱住他,下巴硌在他的肩膀后。

梅林闭上眼睛,在他紧闭的眼皮下,虹膜闪过金光,时间在这一刻暂停了。他抬起手来,拥抱住亚瑟宽阔的后背,把脸颊贴在他耳后,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陌生的肥皂味。胸膛中那只气球越来越大,他几乎要随着它漂浮起来。

“亚瑟将会回来……”

老龙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当阿尔比恩危难之际。”

气球“砰”地被戳破,梅林刚刚漂浮起来的心忽然砸下一块沉重的石头。

阿尔比恩的危难。亚瑟不知道这个预言,但梅林很清楚,这意味着将有什么事情发生。重大的、危险的事情。

时间突然恢复流动,他离开亚瑟的手臂,而后者像个傻瓜一样张着怀抱,瞪大眼睛,继而泄气地说:“哦,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梅林。你依旧觉得我是一个幻觉?”

“什——不!”梅林说,但他很喜欢看亚瑟吃瘪的神情,他简直快忘了自己有多怀念它。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评价道,“唔,在我的幻觉里,你拥有更好的衣着品味。”

亚瑟立即扫视自己的衣服,最普通的灰色的休闲裤,一件松松垮垮的地摊上衣(上面印着环保口号,是的,是他第一次去求职时穿的那件)。他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二十一世纪的时尚不容易搞懂,如果可以,他宁愿穿回卡美洛的那些老古董。

“但是,”亚瑟说,“这不是我的错。要知道,以前我的衣服一直是你挑的。”

梅林噎住了,像是才想起这一点。

亚瑟按住他的肩膀,表情变得认真:“告诉我,梅林。你在这儿多久了?”

“在哪儿?”

“离开卡美洛。你离开卡美洛多久了。”

“噢,”梅林平静地说,“我一直在这儿。”

亚瑟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梅林,好半天说不出话,蓝眼睛透露出复杂的心绪。

“那是我最坏的猜想。”最后他轻声说。

“故事很长,亚瑟,”梅林柔和地说,“如果你想知道,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关于卡美洛,关于阿尔比恩。”

“关于你。”亚瑟接道。

“关于我。”梅林许诺,“但我想先听你的故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亚瑟苦笑:“那本是我希望你来解释的。我最后记得是在卡美洛,在那片草地上,你知道——我死了。意识消失了,但是接下来,我在伦敦的某间医院中醒来,有人治好了我的伤,告诉我现在是二十一世纪。那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治好了你的伤?”梅林疑惑地说。

“医生给我做了手术,取出了碎片。”

“什么?”梅林立刻伸手去扯他的衣服。

“等等——”亚瑟和他在长袖衫上作着斗争,“不行——”

梅林直接动用魔法,把他的上衣从头顶扯去,露出手术伤疤。

“你耍赖。”亚瑟咬牙说。

梅林没有理会他,他低下头,专注地研究亚瑟的身体。左肋有一个缝合口,另一道在前胸。经过几个月的生长,它们变得更加平滑,颜色也稍稍减淡。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这些伤疤,它们趴在亚瑟的皮肤上就像两条丑陋的虫子。他还记得,恍如昨日,他拼命想治愈这个伤口,却绝望地得知致命的龙息剑碎片正在向亚瑟的心脏移动。

接着——他看到了——在亚瑟腰背处有一些肯定是新出现的淤青,还有他的手臂后侧,还有,他手背上也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擦伤。

梅林的手指像被电到一样离开他的皮肤,犹豫地问:“这是我弄的吗?”

亚瑟立即否认:“不是。”

他轻咬着下嘴唇,假装无辜地与他对视——这表情完全骗不过梅林。

“你刚才不想让我看的是这些。”梅林敏锐地指出。

“拜托,”亚瑟耸肩,“你当时不知道那是我。”

“不。”梅林难过地撑住额头。他以为那是幻觉,他觉得痛苦、危险、还有恐惧,魔法爆发出来,那股力量把亚瑟抛开摔到几米之外,“对不起……对不起,我真应该控制住。你应该直接把我打昏。”

“好了,”亚瑟锤了一把梅林的胳膊,重新套上上衣,“最关键是,我找到了你。这些小伤根本连代价都不算。”

他的语调简直称得上欢快,因为他确实很开心——他高高兴兴地望着梅林,一瞬间,失去故土的惆怅、与时代不融的孤独,全都算不上什么了,毕竟梅林在他眼前呢。他几乎想感谢命运。即使现在还有很多事仍是谜团,但他们往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回忆,慢慢分析。

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进门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劳拉蹦蹦跳跳地扑到床边:“亚瑟——卡洛琳让我提醒你,已经七点了。”

梅林闻言便掀开被子:“老天,我还得工作——我们这是在哪儿?”

“卡洛琳家。”亚瑟说,“这件事同样说来话长。”

劳拉把他们带到餐厅,卡洛琳准备了烤面包、火腿、煎蛋、玉米片和牛奶,还有一些草莓。

“哇哦。”亚瑟心情很好,好几个月来他都只吃工作餐或便利店的东西,“这简直是皇家早餐。”

梅林扫了他一眼,对卡洛琳道谢,后者正在把餐盘摆好:

“别客气,亚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对吗劳拉?”

劳拉正往自己的碗里舀玉米片。

“你感觉还好吧,”卡洛琳抬起头来微笑,“昨晚吓坏我了,差点以为亚瑟要绑架你。”

“我没事,”梅林说,“那只是一些小问题。”

他们匆匆吃完早餐,亚瑟抓过外套,催促梅林:“快,我们得走了。”

“我们?”梅林疑惑道,“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

“去工作。”亚瑟摊手。

“但是,”梅林说,“——你?”

“这个嘛,”亚瑟神秘地微笑着,“你绝对想不到。”


 

***

 

这一天与几个月来的所有日子都不同。连昨天都显得遥远极了,连一夜未眠的疲倦都算不了什么。亚瑟忍不住地嘴角上扬,在这一天他不只是“活着”。他感觉到了“存在”——因为梅林就在他附近。

但是梅林对他扮演“自己”,唯一的反应就是:“所以你一直在这里。前两天,一直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看我卖冰激凌。”

“那不傻——”

“那不傻,”梅林说,“好吧。只是偶尔被自己的长胡子绊一跤。”

“那是我在模仿你!”亚瑟申辩道,“记得吗,‘大法师梅林’?”

梅林再也忍不住笑了,并用非常和善的眼神看着他。亚瑟感到十分无助,原先,在卡美洛,梅林的年龄比他还小,他可以欺负他,嘲讽他,说很多话来把他辩住,但是现在,梅林不仅看上去比他大,实际上也是如此。每当他浅蓝色的眼睛变得……和善,亚瑟总能感觉自己又成了个乡下傻子。

依旧是中午午休的时候,亚瑟坐到冰激凌车旁、从车门里撑出来的遮阳棚下,在空闲时和梅林聊天,讲述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顺便享受他提供的冰软香甜的甜筒和雪糕。

亚瑟把自己的长胡子捞起,堆在膝盖上,魔杖插在衣领里,一手抓着一个甜筒。为了不弄脏道具胡子,他只能伸出舌头去舔。当然,眼镜依然架在鼻梁上,只是可能稍微有点下滑。

有好几个游客对着他拍照,他并不在乎,毕竟——大法师梅林本人都对他毁坏他的形象没有意见。

这张照片很快就会贴上推特、脸书,进入搞笑图集和表情包里。不过亚瑟关心的只是:“为什么卡美洛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如果有的话,”梅林轻描淡写地说,“那么你的腰带上可能需要再打三个孔。”

亚瑟眯起眼睛,鼓着腮帮子,在老魔法师的妆容下,游客们又抓拍到了新的表情包。

“幸运的是,”梅林接着说,“现在我们可以买到适合所有腰围的腰带。”

亚瑟决定原谅他。毕竟梅林憋了太久了,他想,毕竟他不能对着幻觉进行讽刺,因为那个幻觉可能也没有他这么粗的腰。

但当亚瑟默默吃完甜筒,梅林给他递餐巾纸的时候,还递来一份账单。

“哈?”亚瑟说,“这是什么意思——我需要付钱吗?”

“当然,”梅林睁大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账单,“这里不是卡美洛的厨房,这也不是皇家下午茶——陛下。”

“但是——”

“我的薪水也很少。”梅林露出为难的表情。

胡扯,亚瑟吹了吹胡子,你应该能够点石成金!

梅林嘴角挂着一点笑容,收下他不甘愿地从袖子里掏出的几枚硬币。

接着亚瑟又继续讲故事,说到他是怎么在游乐园偶遇“艾格米德”。

梅林思索着:“这个——瓶子,会是什么?”

“你能想到些什么吗?”亚瑟说,“我还以为它和魔法沾点边。那个老人,加里,他怪怪的。”

“我没有印象,”梅林犹豫着,“我的记忆有点问题。”

亚瑟抓住了重点:“你的记忆?”

梅林:“那属于‘以后再谈’的部分。”

“你不能总这样,”亚瑟坚决地说,“这次我不会让你把什么重要的事瞒着我。”

“我保证会告诉你,到合适的时候。”

“只要别到最后。”亚瑟垂下眼睛。

“刚刚说到哪儿,”梅林岔开话题,“你因为别人喊我‘艾格米德’而没有来找我?”

亚瑟翻了个白眼:“没错。那是什么鬼名字?”

“那个嘛,”梅林嘴角向下,“那是《石中剑》里的一只猫头鹰。在那部动画片里,”他以夸张的口型说,“——你是一个男仆。”

亚瑟并不想看他是一个男仆的动画片,即使他正打扮成同一部动画里的梅林。

“那太荒唐了!”他站起来指着亚瑟王雕像旁边那个小雕像。梅林刚刚告诉他那个男孩是谁。

“他瘦的像根竹竿!我绝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我从出生起就被——”

“——训练成一个毫无幽默感的傻蛋。”梅林接道,“但你应该看看那部动画。里面你真的很可爱,还会恳求我把你变成一条金鱼。虽然事实上,我觉得你根本不用变——有时候你们的差别并不大。”

亚瑟离开冰激凌车走到对面去了,他不得不走,因为他刚刚把一指头酸奶冰激凌抹在了梅林的嘴唇上。

“只是一点白胡子。”他说,“考虑到你那么喜欢那部电影。”

所以他现在又站在亚瑟王雕像旁,开始和各种游客合影。不同的是现在他会直接倚在雕像的披风上,希望游客们把他们两个一起拍进去。

快到三点的时候,来了几个孩子,亚瑟照例从长袍里“变”出玩具来给她们。

“但是,”其中一个女孩拿着她粉红的毛绒球怯怯地说,“我也想要紫色的小马……可以吗?”

亚瑟很为难,因为最后一个紫色小马刚刚给了她的朋友。

女孩恳切地看着他,期待这个大魔法师能够换给她想要的玩具。

亚瑟正在犹豫,一个东西忽然坠进他的袖子里。

哦,当然了。他笑眯眯地对女孩挥了挥魔杖,然后伸出胳膊,手心里是紫色小马。

“耶!”女孩跳起来,“梅林——你真的拥有魔法吗?”

亚瑟不能回答,不过他在心里想:

是的,我真的拥有魔法。你看,那边那个冰激凌车里正在做甜筒的人——看到了吗?

他就是我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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