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Merlin】【AM】 直至终结-13

第十三章 往日召唤(上)

 

一道强烈的亮光透过眼皮,冲到他的视网膜上。

亚瑟猛然惊觉,翻身护到梅林上方,右手去摸腰间的剑柄,但除了长袖恤衫的边沿,他什么也没摸到。接着他才想起,这不是在卡美洛。

亚瑟的手离开腰侧,没有放松。他环顾四周,光芒又一次出现,让洞穴亮如白昼,那不是闪电或火焰,而是从四壁的晶石里发出来的。所有石头在同时闪烁,一明一暗,节律均匀,缓慢而稳定。亚瑟不能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中唯一懂得魔法的人正身处自己的繁杂记忆中,试图整理它们。

亚瑟等待了片刻,没有从中感觉到危险。这些石头的亮光虽然强烈,变化却很柔和,一旦适应,并不那么刺眼。他从地上爬起身,绷紧肌肉向一颗晶石走去,它张口又停顿,像在对他说一门晦涩的语言。

梅林叮嘱他不要碰任何东西,所以他没有伸手,只是观察。不知为何,这种明暗变化带给他十分熟悉的感觉,但他想不起在哪儿曾见过。

他走得更近,石头无害地发着光,答案仿佛触手可及。他眯起双眼适应光线,不敢大口呼吸惊扰到它——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石头的闪烁,正像一种呼吸。

他回头向梅林看去,果然,正是随着法师胸膛微弱的起伏,晶石的光芒明灭交替。它们环绕在他身边,默契而温柔,整个洞穴和他共同呼吸,就好像他们共有同一条生命。

亚瑟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同时,一种奇特轻柔的感动注入了他的血流。

魔法闪烁、呼吸,它们敞开怀抱,用博大而温和的力量翼护住身处其中的人。这些来自天空、湖泊与森林的魔法是如此清澈、温柔,与古教强硬暴戾的气质完全不同。古教祭司们的魔法让人联想到鲜血和噩梦,而这里却让人想到潺潺的溪流、高远的星辰和轻轻振翼的蝴蝶。

亚瑟唇边不觉浮现淡淡的微笑,这些意象好像真的蕴藏在洞穴的呼吸中——在魔法的生命中。一只蓝蝴蝶从洞穴深处翩翩而来,翅膀像宝石一样闪亮,条翼洒下细碎的光芒,它画出一道弧线,最终,停栖在法师的睫毛上。

亚瑟大感惊奇——是他的想象造就了幻影,还是幻影引出了他的想象?

他正要走回梅林身边,蝴蝶轻轻振翅,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时光在倒流,魔咒在倒回,皱纹从梅林的手指、腕部、脖颈和脸颊依次消失,白发在变短,如同河流返回源头,他的皮肤变得润泽,嘴唇变得鲜艳柔软,如果衰老是一种疾病,不知为什么,这只蝴蝶正在治愈它。

随着最后一根睫毛恢复成黑色,蝴蝶从停留之处飞起,化作一缕碎星消失在空气中,年轻的梅林正躺在地上,仍然在沉睡,他回到了亚瑟在卡美洛的草地上、死亡前最后一次睁眼时所见的模样。

震撼填满了亚瑟的胸膛,他正处在一个宏大的、时光魔咒的一环里,也许那只蝴蝶就是从时间之潭中飞出的,也许不是,但毫无疑问,在这个洞穴中,时间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上轮回。

忽然,石头们的闪烁接二连三地停止了,梅林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而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每块晶体镜子般平滑的表面上都映出一些画面来。

有的是无边无际的沙漠上的红日,蓝色海洋中心的沙礁,东方的宫殿和佛塔;有些是不同肤色和衣着的人们、笑着或哭着,走动和谈话;有些是干裂的土地、炮弹和吐出蒸汽的机器……然后,亚瑟还从一块石头里看见了那座他熟悉的城堡。

那是站在集市里仰望而去的卡美洛城堡,它伫立在蓝天之下,旗帜在尖顶上飘扬。视角推进,穿过大门,宽阔干净的庭院上卫兵列队走过,雕塑被热烈的太阳炙烤而发亮,白色石头砌成的主阳台庄严雄伟。画面停了一会儿,又移动起来,穿过一侧偏门,爬上盘旋而上的楼梯,来到一扇木门前。一只手,年轻而白净,从一截深褐色的衣袖里探出,礼貌地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门被推开,画面来到一间堆满了草药、书本、试剂瓶和炼药坩埚的屋子里。

亚瑟辨认出那只衣袖属于梅林,而这间屋子属于盖乌斯,他领悟到这段画面可能正是梅林的一段记忆。这让他立即想到,他不该偷看,因为这就像在窥探梅林的隐私。他得闭上眼睛,躺下来睡一觉,假装从未受到过的它们的诱惑。

然而,一个从眼角一闪而过的画面吸引了他。

那是角落里的一块小石头,亚瑟从画面里看到了他自己。他头戴王冠,身披红色披风,双手交叠在身前,高傲地扬着下巴,气派非凡。不知为何,这样的他看起来竟有点不像他。

亚瑟俯下身去,想把画面看得更清楚些,原来他站在广场上,身后还跟着格温、盖乌斯、以莱昂为首的骑士们,他们全部表情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沉重。亚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个场景,也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么。画面稍稍偏向左侧,一个火刑架高高堆起,绳索缠绕在木桩上,两个骑士正堆放最后一捆木柴。

亚瑟感到困惑。自他当政以来,卡美洛皇宫前的广场上再没有实施过火刑。他记得乌瑟在位时有多么喜欢烧死巫师,那些折断手脚的囚犯会被拖上刑台,在火焰里大声惨叫,而焦臭的气味会在广场上留存好几天。他厌恶这种缓慢残酷的刑罚,所以修订法律,即使罪责至死,也多判处绞刑。因此,卡美洛的广场上不该有火刑架。

他凑得更近,试图分析这是什么年代、什么事件,不知不觉间,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几缕头发触碰到了水晶。

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亚瑟的头发,将他向晶石拖去。他拼命挣扎,但根本抵抗不了,他的灵魂——或者说精神、从头骨的缝隙中被赤裸着拽出,皮肉成了一件衣服,这力量强迫他将它褪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脚离开脚、手离开手的过程。

他瘫倒下去,同时也漂浮起来,当他的躯体重重砸上地面时,他的精神流入一团旋转的白光,穿越在一条奇怪的隧道中。

仅仅几秒钟之后,他恢复了身体的感觉,但是很不对劲——他的双手被锁在铁链中,有人扣着他的两侧肩腋,野蛮地将他往前推。

卡美洛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着他的双眼,他正走在广场上。片刻之前,他还从石头外面盯着这里看,而现在,他胸前挂着那条红色的口水兜,而他的手臂从来没这么瘦过。

他来到了梅林的记忆里。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成了梅林记忆中的梅林自己。

他在卫兵们的胁迫下向前,脚踝上的锁链随着行走相互碰撞,发出单调的声响。广场宽阔、整洁,远远聚集着一群围观的民众。他往前走,越来越接近那座高高的柴堆,还有站在柴堆旁的那些人。

亚瑟看见他自己——另一个亚瑟就站在那儿,漠然望着他越走越近。

这太荒谬了,亚瑟想,但他说不了话。他现在困在回忆中的这个梅林的身体里,除了还能思考,其他所有感觉都属于这具身体。

他被推着来到火刑架前,经过另一个亚瑟身旁,这时,那个人说:“等等。”

卫兵停下脚步,拧着他的胳膊,强迫他扭转身体,面向说话的人。

那个亚瑟眯着眼睛:“你背叛了我,梅林。”

他停顿了片刻,表情轻蔑,语气恶毒:“你是个巫师,梅林,你是卡美洛的敌人。我无法原谅你,还有你那些肮脏龌龊的巫术。你酿造阴谋、心怀不轨,你辜负我的信任,辜负我父亲的恩赐。卡美洛不欢迎巫师与叛徒,因此,我的王国里将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语毕,他痛恨又嫌恶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啃了他靴子的老鼠。

亚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想对着自己来一拳——不,不是自己。面前这个蠢瓜,不管是谁,绝对不是他。他想大声声明这一点,但他现在是梅林,而回忆中的梅林沉默着,没有任何情绪。

所有一切都如此清晰,不像是梦境,连亚瑟卧室的窗口都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然而这些事绝对不曾发生过。亚瑟确信这一点。在这段画面里,他看上去是要烧死梅林——就在宫殿前的广场上。

更荒谬的是,另外的那些人,格温,盖乌斯,莱昂和高汶,他们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全都令人难以置信地冰冷和漠然。仿佛要被处决的是一个陌生囚犯,而不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朋友。

他被重新拖动,离开另一个亚瑟,一直拖到从木柴中露出的阶梯边缘。两个卫兵拽着锁住他手的铁链粗暴拉扯,他趔趄一步,差点跪倒在柴堆旁。

他们退下了,高汶从骑士的队列中前跨一步,向国王及王后行了个礼,朝刑架走来。

好极了,亚瑟想。他已经猜不到剧情要怎么发展了。

高汶走到他身旁,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上台阶,扔在木桩前,解下绳索,绕紧他的前胸、腰部、双腿,狠狠勒住,那些绳索深深陷进了他的衣服里。

把他牢牢捆上刑架以后,高汶拍拍手,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举来一支火把。

台下那个气派又高傲的亚瑟接过火把,鲜红的披风在他身后飘动,金色王冠在太阳下闪耀。他最后往火刑架上轻蔑地瞥了一眼,抬手一抛,火焰立刻在柴堆上燃烧起来。

随着第一阵皮肤灼烧的剧痛,亚瑟透过火光和烟雾看到熟悉的广场上、所有友人们无动于衷的脸。遥远的围观者中,好些人在喝彩或鼓掌。

这时,亚瑟终于听见自己开口了,当然,用的是梅林的声音。

“瑟西,”他说,镇定自若地,“如果这就是你的本事,我大概要对古教失望了。”


***


克莉奥娜钻出自己的帐篷,在夜幕中匆匆走向营地北角。他们驻扎的很隐蔽,不在帐篷外点篝火,也没有人谈话,还用了一些魔法确保这一小块地方看上去和周围的林子没有差别。

在她走向的那个灰色的简陋的小帐篷外,等着一个个头高高、头发灰白、套灰色长袍的男人。

“克莉奥娜。”他低沉的声音和背后黑黢黢的山脉仿若一体。

“普尔加。”她点头致意,然后掀开帘布,和他一起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对于又加进来的两个人来说仍然有些拥挤。这里面早已站着一个青年法师,长长的黑色斗篷披在他瘦削的肩上。几滴烛火飘在空中,照亮一张堆满地图的矮桌和一卷席地而铺的薄毯子。

见他们进来,法师明亮的蓝眼睛里露出些许忧虑,但很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决心。

“艾莫瑞斯。”克莉奥娜说,“出了什么事?”

“我需要你们召集人手,现在就上怀特山,前往古教的祭坛。”

“没问题。”她说,带着十分的信任,“但是为什么?”

“我们的计划被发现了?”普尔加敏锐地说。

“不,不是我们。”梅林向帐篷未合拢的缝隙里看了看,那儿只露出一线黑色天幕,“是我。”

“什么?”普尔加低声说。

梅林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他们。克莉奥娜接过杯子,他们饮用的是怀特山上流下的山泉,梅林的杯子里漂浮着一缕极为细小的黑丝,她认出那是魔法的痕迹。

“古教的祭司。”普尔加说。

“水中有瑟西的咒语。”梅林拿回杯子,轻轻摇晃,那抹黑丝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又重新聚拢,“她发现了我。”

克莉奥娜紧张地说:“你出现了幻觉?”

梅林点点头:“很真实。但我识破了它。”

普尔加冷静地分析:“瑟西喜欢运用幻觉。幻觉,以及恐惧。但这种魔咒针对性太强,一次只能攻击一个人,如果古教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们就会选择别的方式,能同时削弱我们所有人的方式。”

克莉奥娜同意道:“没错。”

“但她怎么会只发现了你呢?”普尔加拧起眉心,“我们身边是不是有……漏洞?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我会弄清楚。”克莉奥娜说,“如果营地里有一个叛徒的话。”

“不是叛徒。”梅林立即说,“是魔法的漏洞。克莉奥娜,你不能在此时怀疑一直以来信任的人,这正是古教所希望的。”

克莉奥娜望着他,微笑起来:“哦,这又是亚瑟·彭德拉根的理论,是吗?”

梅林没有回答,他接着说:“我们削弱了古教的力量,但命运三女神的预言能力没有消失,她们依然能看到未来的碎片,我想她们看到了我。她们知道我会来怀特山,所以瑟西在山泉里施下了只针对我的魔法,她在其他地方一定也这么做了。”

普尔加点点头:“这能够解释为什么她只发现了你。”

“而我喝下了这杯水。”梅林说,“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我就在附近。”

克莉奥娜把鬓边的金发拂到耳后:“因此你决定把计划提前?”

梅林坚决地说:“这是个好机会。瑟西会为了防备我而全力准备,你们正好可以从后面上山,潜入祭坛,找到命运法杖。我从前面走——他们在等候我。我会以此帮你们多争取些时间。”

“我和你一起。”克莉奥娜果断地说。

“你是德鲁伊的祭司,你有你的位置。”梅林说。

“但瑟西已经攻击你了,她会毫不留情地对付你的。你还喝下了那杯水!”

“克莉奥娜,”普尔加说,“艾莫瑞斯有他的打算。”

“她对恐惧了解的太浅薄。”梅林安慰地说,“我已经试过了,不需要担心。何况,你们的行动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的想法。”克莉奥娜微微叹息,“但,好吧,你是对的。德鲁伊是我的责任,我不该离开大家。”

梅林点了点头。他挥挥手指,在他们头顶飘动的烛光又往上升了几厘米。

“一定要小心。”普尔加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你们也是。”

普尔加微笑着,摇了摇头:“死亡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新朋友了。”

“就在几个月前,我儿子被带到这座山上,献祭给命运女神。”他回忆道,“因为他拒绝古教的要求,帮助了伊斯梅尔的安妮丝女王。”

“还有我父亲。”克莉奥娜说,“自从古教宣判他的命运,让他受尽折磨而死,我就知道我也会有这么一天——要么死在他们的判决下,要么死在反抗中。”

烛火在移动,让梅林皮肤上的阴影不断加深,直至淹没一侧颧骨。

“几年前,我曾向每个愿意听我说话的巫师保证,总有一天我们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他说,声音里透出凉意,“然而,最后阻碍这一点的竟然是另一群巫师。”

普尔加把目光投注到帐篷深处,双手交扣在身前:“古教渴望权力。除非所有国王都向它臣服,交出尊贵的权柄,让古教的祭司们掌控宫廷,否则它将永不休战。一个巫师如果拒绝成为教徒,这个巫师就会被审判为敌人;一个国家如果拒绝信奉古教,就会被噩运和灾难拖垮。”

克莉奥娜赞同道:“如果没有古教从中作梗,联合王国的盟约便会更早缔结。”

“但即使有,盟约也还是缔结了。”梅林说,“真正的命运不可阻挡,它从每个人最强烈的渴望中诞生,古教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

他抬起右手,以德鲁伊的方式对他们祝福。普尔加和克莉奥娜也伸出一只手,三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把大家都叫出来吧,我们该出发了。”梅林最后说。

所有帐篷都收了起来,没有篝火,但月光从稀疏的树叶中洒下来,照亮林子里站着的,这数十个整装待发的巫师的身影。

梅林在最中间,而普尔加和克莉奥娜在他身边。德鲁伊的女祭司柱着长长的法杖,金发及腰,白色长袍好似泄地的月光。

一只晚归的鸽子扑棱着穿过树林,声音渐渐远去,没有人注意它,因为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那个穿黑斗篷的青年身上。

他瘦削,苍白,但他的名字令所有人心生敬畏。

他是整个世纪以来第一个向古教宣战的法师。

“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我们今天会在这里。”他平静而简短地说。

“为了孩子、父母和爱人。为了逝者,也为了还活着的人。为了联合王国,为了阿尔比恩,”他举起右手,像一种宣誓,又像举起一把看不见的剑,“为了魔法真正的自由。”

一只只手在月光下高举起来。

“为了魔法真正的自由。”

他们低声念道。

寂静却强大的力量在月光、山风和摇曳的树影中降落到每个人身上。

巫师们散开之后,克莉奥娜揶揄道:“太感动了,听到你卡美洛式的演讲。”

梅林在月光下转过身,表情中似乎闪过一丝俏皮:“你当然记得卡美洛了,毕竟德里克还在卡美洛等着你呢。”

克莉奥娜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她的脸微微红了:“那就让他等着好了。反正他不会放弃摆弄他那愚蠢的十字弓。”

她转身走了,裙摆在身后飘动。

梅林目送巫师们的背影远去,拉上黑色斗篷的兜帽,独自出发,向着另一条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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