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Gramander衍生】罪恶人生(3)

CP:《新天师斗僵尸》杰瑞x《欲孽迷宫》安东尼

警告:含有小部分乱伦/非cp配对的性描写


完整版:这里


【Gramander衍生】罪恶人生(1~2)


CP:《新天师斗僵尸》杰瑞x《欲孽迷宫》安东尼


罪恶人生


1


在安东尼·伯克兰德活着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时常思考婴儿与魔鬼的关系。

他们出生时绝不是人们所说的一张白纸。他们是灰色的,脆弱无助,丑陋原始,一些人把他们抱在怀里清洗,另一些则想把他们扔回泥潭。

他想,他父亲也许是后一种。

老伯克兰德从儿子刚睁眼时就厌恶他,这种厌恶从来没有明白表现过,但在岁月中它只增不减。安东尼继承了他母亲那双让人沉醉又痛恨的、碎水晶般的漂亮眼睛,苍白、清瘦、皮肤透薄,甚至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他对一切漠不关心,青春里塞满了虚无主义诗篇、音乐、香烟与酒,缺乏所谓的男子气概——这些都使他永远也做不成一个令父亲满意的儿子。

老伯克兰德最终抛弃妻子和大半财产,与情人私奔而去。起初,那姑娘是他们邀请来和儿子上床的——好纠正他对性的错误认知。

“托尼。”安东尼记得父亲在昂贵餐厅里切着牛排,银刀子割开一道皮开肉绽的粉红,“你只是不知道该把你那玩意儿放在哪儿。等你知道了,就会发现是那地方需要你,渴望着你,你掌握主动权。男人就该这样。她们会求着我们要。”

他洋洋得意,充满戏谑,一滴酱汁从他的叉子滴落到洁白的餐巾上。

同时芭芭拉——安东尼的母亲,几乎什么也没吃,只是露出疲倦而风情万种的微笑,仿佛他们在谈论金融或诗歌。

随着刀刃碰划盘子的清脆,有谁把安东尼刚刚吃下去的沙拉都换成了淤泥。它们在他胃里吐着泡。他摸向口袋里的烟。一双干燥的手从桌布下按过来,芭芭拉的掌心冷冰冰的,他从中触摸到了忍耐。

那一夜他射在女孩的嘴里而不是父亲希望的其他什么地方。他脑海中总是浮现自己的双亲在不关门的房间里做爱的场景。母亲在尖叫,父亲在咒骂,夹杂着摔碰和撕毁东西的声音。他吓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做爱就是这样,意图在于毁灭些什么。

“芭芭拉是个不贞的女人。”老伯克兰德时常对别人说。

可我只看见你疯狂地操她。安东尼想。

“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心不在焉。”女孩伏在他的胸口说,她柔软灵活的手指在他的乳晕上绕着圈。也许她渴望温存,渴望比性的释放更多的东西。她是这么地年轻,像一朵饱满的郁金香。她的脚刚触到沙滩上细细的银浪,不在乎遥远的海域上风暴可以掀翻一艘巨轮。

安东尼的嘴角麻木地动了动。“对不起……”他只能回答,抬起手背盖住了眼睛,声音像在水里一样模糊不清,“真的很对不起。”

父亲离开后,他写了很多封信求他回来,有些低声下气,有些尖酸刻薄,全都徒劳无功。老伯克兰德和那个女孩之间是否存在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安东尼不知道。也许他给了她自己在那个晚上没能给出的,无论是生理反应还是爱情。

之后的一个月芭芭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发散乱,用烟头把丝绸睡衣烫出小洞,在蓝色的烟雾后眯着双眼,注视着儿子走来走去。她的婚姻充满了冷漠和痛苦,但也充满了习惯,她痛恨对方能够先于自己离开这种生活,如此彻底,留下一连串的嘲笑和羞辱。

安东尼为她不停地往父亲那儿写信,那些信一直埋在老伯克兰德和情人住处的花坛里。

“他长得正像他妈妈。”他好像听见他在窗后说,“别让我见他。”

安东尼从窒厚的记忆中漂浮起来,感觉那些片段已经离自己很遥远。调酒罐和冰块叮叮咚咚的声响把他召回现实,他坐在这个镇上开得最晚的酒吧里,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

如果婴儿是天使,或者其他洁白的东西,他们就不会在有意识后发现自己身处泛着泡沫的沼泽,不断向下陷落。他们只会听到天堂的颂歌,不会闻到躯体的腐臭,不会无助地挣扎直到泥浆把双眼淹没。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无所谓了。安东尼想,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他已经决定要去死。

他从盛冰的盘子里挑出一颗新鲜樱桃,让它像舞裙一样旋转起来,沾着水珠的鲜嫩表皮折射着吧台上的灯光。

这会是这段人生最后留在他嘴里的味道,不是药物,也不是某个人的吻。

只是一颗香甜的樱桃。

他想到藏在车后座下的那把匕首,外表平平,但是锋利。他光是想象它推进身体,血液涌出,浸湿衣衫,像潮汐退离海滩,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必须这样,不要溺水,也不要窒息,血必须流出来,最好流干净。

这么想着,他伸出舌头,把最后那颗樱桃卷进嘴里,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将几张纸币和那颗淡黄色的光秃秃的果核一起留在吧台上,准备离开。

“等等。”酒保喊住了他,又递来一只矮脚杯。

“我没点这个。”他说。

酒保懒洋洋地往左一瞥。

那个男人就倚坐在近处。可能有三十五岁,更多或更少。流畅的肌肉包裹在黑色短袖衫里,蹬着牛皮靴子,一条腿踩着转椅的脚踏,一条撑在地上。他感兴趣地看着他,瞳孔黑得几乎没有光亮,像一棵深深扎根在黑夜里的树,伸出盘曲的枝条。

“你似乎要拒绝我了。”男人缓慢地说,像一种诱哄。安东尼感到那些枝条触碰他的皮肤、绑住他的手臂、收紧他的脖子。他嘴巴里樱桃的味道快要消失了。

“只是一杯酒。有什么事让你必须放弃一杯酒呢?”男人以他独特的叹息似的语气说,他的鼻梁把光线隔开,一半的脸笼罩着阴影。

香甜从安东尼的舌头上淡去,只留下干涩。他想离开,去找回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平静,但枝条已经缠住了他的脚。他很难迈开步子,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他像站在不见底的深渊,心脏正向其中坠落。

“我不能停步,因他已在车中等候。*”他犹豫着说。

“谁?”男人笑了一声,“那是假话。”他温柔却势在必得地望着他,“任何约会都该让你这样可爱的人来挑选时间。”

也许这句话是对的。如果他要独自赴一场不被打扰的约会,他会决定该什么时候去。平静随着这笃定的念头重新浮起,安东尼感觉到滑溜溜的空气从喉管中滑进滑出,他的指尖热了起来。

男人慵懒地起身,顺手拾起吧台上的酒杯。“一杯酒。”他说。黑色的发梢,黑色的瞳孔,像死神微弯的刀刃上亲切的寒芒,他已经搂住了他的肩头。

“哪怕是死亡,也能够等待。”


2


杰瑞刚一走进酒吧,就看见了他今晚的猎物。

那男孩苍白瘦长,鼻尖上点着雀斑,半长的头发遮住耳朵。他甚至能看见他皮肤下血管的颜色,看见温暖的血流从他颀长的脖颈那儿流过。对杰瑞而言,他的每个猎物都是一条河流,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河,每条都独一无二,一只四处迁徙、沿途啜饮河水的野兽可以告诉你这一点,他也一样。他喜欢抚摸被河流滋养的身躯,柔软的肌肤,生机勃勃的心脏,喜欢让它们在他身下,随着他的吻和撞击蜷缩、舒展,就像麦田在风中温柔摇摆。他对待他的河总是这么虔诚,用心了解它的每一处细节,因为野兽只是喝水,而他则吞咽人们的灵魂。

杰瑞看着那男孩含住一颗樱桃,咬破果皮,剥离果肉,用舌尖退出小巧的果核,还捧着它看了一会儿。他做这一切非常缓慢,非常认真,就像这颗樱桃是他不愿怠慢的情人。杰瑞立刻知道自己今晚不必再去寻找别人,他想要这个男孩,他的皮肤,他的血。他想象着咬破那双手腕时血液涌出浸湿自己舌尖的感觉。

他也会认真缓慢地对待他,就像他对待那颗樱桃。

“哪怕是死亡,也能够等待。”

他喊住那男孩。他是那么冷淡、那么麻木、那么疲倦地要走,可越是如此,那苍白的脸就越显得动人。杰瑞不是开玩笑,死亡绝对可以等待。他会和他过上一夜,一整夜,甚至再过两三天,最后才咬他的脖子。

他带着那杯酒起身,把一只手搭过他瘦削的肩头,缓缓移动,拇指划过那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的领口。

他感觉到猎物在他的手掌中,已经在他的手掌中,像一只无法逃脱樊笼的昆虫在作最后的挣扎。

他捉住他的脖子,让呼吸吹进他的耳朵。

“跟我走吧。”他说。

男孩轻颤的睫毛如同一只蜻蜓的薄翅,他抬起眼睛,看着杰瑞的。

老天,瞧这油画似的灰绿色。杰瑞兴奋地想。

他的血永远是冷的,可这双眼睛让他燥热,他要敲破这片透绿,就像敲破博物馆藏有珍宝的展窗,他要盗走那后面的东西,他的灵魂,神思,他的一切——

“安东尼。”他的男孩开口,露出终于缴械的猎物那种虚弱的神情。

“杰瑞。”他笑了,捉住他的腰,把他带出了酒吧。

他把他的男孩领到黑色吉普旁,它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箱子。

“我的车在那边。”安东尼说,看着一个方向。

“你不会需要它的。”杰瑞说。

安东尼仍旧看着那儿。

“就让它停在这儿好了,你可以随时来取。”杰瑞打开车门,把他送了进去。这是句假话,他永远不会让他回来取车了。也许在某一天,他会自己过来把这辆车开走,让它消失在镇子里。

一路上安东尼都在抽烟,他抖动手指,让烟灰掉落在座椅上。杰瑞并不反感,他允许这个男孩做一切他想做的。

“你来一根么?”安东尼突然想起了他。淡蓝色的烟雾蚕茧一样包绕着他的脸。

他把香烟递到他嘴里,为他点燃。

杰瑞从他的手指上嗅到自己所渴望的略带苦涩的香甜。

“你多大了?”他用牙齿夹着烟说。

“二十二。”安东尼把剩下的小半支烟丢到窗外。

“我和一些学生做过邻居。”杰瑞说,“你就像他们中的一个。”

“你会把学生带上床么?”安东尼问,他仰着脖子,眼皮下透出微微的嘲讽。

杰瑞把香烟从牙齿间拔出来,摁在仪表盘上。

“当然。”他说,“如果他们叫得大声,我就给他们A。”

安东尼吃吃笑起来。

“你的成绩单上一定有A。”杰瑞挑逗地说。

“A,”安东尼无所谓地笑了笑,“一直都是A。”

吉普车滑进车道,停在院子的围墙下。杰瑞跳下去,把没有燃完的小半截烟丢到脚边踩碎。

他的房子无可挑剔,从墙壁到家具。它原本的屋主艾瑞克先生年过五十,离异后独自生活,妻女住在柏林,他严肃而孤傲,和邻居总是处不好。杰瑞现在是他的侄子,艾瑞克叔叔去德国与妻女会面时,他顺理成章地为他看起了房子。

杰瑞想起血从那位先生松弛的脖子上喷出的画面,像一匹飘扬的绸缎。糖尿病让那红色的液体甜如蜜酒。可怜的艾瑞克叔叔。

安东尼歪着脑袋靠上一面墙,在一幅苹果和水罐的静物画下。

“你喜欢在哪儿做?”他问。

“所有地方。”杰瑞说,“但我乐意让你来选。”

“那就这儿吧。”安东尼说。

杰瑞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你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兴奋,男孩儿。”

安东尼动手解开衬衫的扣子。深红色的壁纸把他衬托地更加苍白,皮肤像一层柔滑的丝绸,杰瑞发现自己在想象中将它撩开,露出网笼状的肋骨,珠帘似的血管……

“我们需要一点音乐。”他着迷地说,把目光从他身上滑开,去架子上挑选了一张唱盘。弗莱迪·莫库里的声音充满了整栋屋子。


……

收拾行装 你已准备好离家

一张单程车票 就此有去无回

但我们还有最后一天 所以

爱我吧 就像永无明日

拥我入怀 诉说真情切意

时日无多 一切即将终结

爱我吧 毕竟再也没有明天*

……


老艾瑞克的品味。难以置信。杰瑞撇撇嘴。他想不起上一次放这首歌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那个有一双褐色眼睛的男人,或是那个红头发的女孩,他记不得。相同的是他们都在音乐里醉醺醺的,手臂绕在他的脖子上,摇摇晃晃,把自己凑向他的嘴唇。

这首歌没让安东尼忘我或沉醉,敞开的衬衫下,他的腹部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只是有些出神。

“喜欢它吗?”杰瑞问。

安东尼轻轻掀起眼皮。

“你爱过谁吗?”

杰瑞没有料到他的问题,这话让他想笑,好像挠了脚心的痒痒。

“我猜我爱过。”他狡猾地说。

流淌的毒液让他永生,也让他忘却了许多,包括他还是个普通人时的所有事——那该是好几个世纪之前了。他丝毫不为此遗憾。黑夜里的生命更美妙,更鲜活,更适合他。他天生就该做个捕猎者,在战斗、性交、还有浓烈的血味儿中自在享受。

但也许有一个人——谁记得呢——曾在食与性的交点为他烙下一个深深的刻印,也许他也体会过痛苦——也许那就可以称为爱?

“我没有。”安东尼喃喃说。他一动不动地倚着墙,垂下的双眼盯着地面,颧骨和鼻尖上的那些雀斑在灯下很淡,淡得像露水洇湿了白纸。

杰瑞向他走过去。

“你要告诉我你从没爱过?”他低声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间,把他的头揽向自己的肩膀,抚摸他的发根和头骨,“嗯?宝贝儿?被人爱着,就像悬在海洋里,像飘浮在暖风中……你知道吗?嘘,让我来爱你。”

安东尼在他的肩上发出一声低笑。

“我会好好爱你,”杰瑞继续说,顺着音乐,把他抱离墙壁,轻轻摇晃,“直到你忘记自己。直到你也爱我。”

他抚摸他的后背,他的腰,抓起他的头发,吻他的唇。

安东尼温顺地任他撕咬,杰瑞必须掌控力道,克制住现在就咬破他的冲动。

“你尝起来像兑了樱桃汁的苦艾酒,”他在他唇边说,“我真的要爱上你了。”

“你的嘴唇很冰。”安东尼说。

“那就是为何我需要你在这。”杰瑞缓慢地说,抓住安东尼的手,让他触碰自己的唇角。他说的是实话,“有些人血液冰冷,灵魂空洞,他们必须找到另外一个人,分享他的生命。”

他闻着男孩指尖温热的、血的味道。

“分享生命。”安东尼在近处古怪地笑,“你该去找丰饶的河谷,而不是枯竭的泉眼。”

“我非常贪婪。”杰瑞握高他的手,在他掌心里深深吸气,暖血混合着香烟气味充满鼻腔,他的嗓音几乎因渴望而沙哑,“我会把前者变成后者。我会沿着这条轨迹活着,重新开始,从我的爱人倒下的地方继续生长。”

“从枯竭的泉眼里?”

“有时,”杰瑞说,“强壮的树木根植于腐败的泥土。”

安东尼的手掌抚到他的脸颊上。

“很有道理。”他说,贴着杰瑞的胸膛,听起来像句情话。他低下头蜷在他胸前,头发撩蹭着他的口鼻,体温透过薄衣衫传到吸血鬼温度稍低的皮肤上。

杰瑞勒紧了他的身体。弗莱迪还在唱着歌,他的手插进他们两个之间,去抚摸他的男孩。

为我动情,他想,你会的。



tbc


*

1 化用自《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2 译自歌曲《Love Me Like There's No Tomorrow》

【Gramander】四次他们说了再见,一次他们没有

    
1
   
  
“很高兴我们见面了,”美国来的部长先生伸出一只手,“更年轻的这位斯卡曼德先生。”

“请叫我纽特。”他握住对方那只因为从二月的冷雨中来、故而还带着凉意的手,不知该把视线投向哪里。壁炉里火苗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空气中漂浮着微妙的尴尬。最后,他选择了格雷夫斯蛇形的领针,蛇头是一颗水滴形的小黑曜石。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见过了。”

皮鞋声在楼梯上响起,忒修斯手中提着一瓶酒,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还没有,因为去年那件事。”纽特说。

“没错……去年。”格雷夫斯说,“去年我们都遭逢了一些不幸。”

纽特对提起那段回忆感到些许不安。他把视线悄悄移向格雷夫斯,男人似乎比之前那个复方汤剂变出的形象瘦了些,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在灯光和壁炉火焰的照射下,他显得很英俊,像从未被人囚禁和折磨过。

“那么,你现在好吗?”纽特觉得这并不是最好的问法,但格雷夫斯很有风度地微笑着。

“我很好。只是非常忙。国会并没有因此在今年多给我几天假。”

“你休息了两个月。”忒休斯说,“我知道你们美国人。他们只当你预支了往后三年的假期。”

格雷夫斯露出“正是如此”的表情。也许他和格林德沃是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他们之间也有非常明显的不同。纽特现在就能感受到这种不同。他面前的这个巫师比起审讯室里那个略为张扬急切的男人,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不太真实,就像他才是戴着面具伪装自己的那一个。

“无论如何,既然来到英国,”格雷夫斯改变了话题,“当然要来拜访那位帮助了我们所有人的年轻巫师,并且向他道谢。”

“哦,他没有——”纽特匆忙地说,“我是说,这件事没有你说的那么像样。”

格雷夫斯显然注意到了青年的羞涩和谦虚。

“我认为,敢于和格林德沃正面较量,已经十分‘像样’。”他善意地低声说。

忒修斯耸了耸肩:“我弟弟就是那样,帕西瓦尔。除非谈起魔法生物,否则他经常像个语言障碍者。”

纽特看了他哥哥一眼,忒修斯向他挑挑眉毛,转身向餐厅走去了。

“你哥哥也还是老样子。”格雷夫斯说,表情里闪过一丝诙谐,“总像是所有人的上级。”

“我们也过去吧。”纽特说,他不想继续待在客厅,“……希望你喜欢法国菜。”

这是一顿称得上愉快的晚餐,如果不算上忒修斯和格雷夫斯在国际局势上针锋相对的辩论。

“我们的立场不同。”忒修斯最后总结道。

“但巫师的世界永远是紧密相连的。”格雷夫斯提醒道,“谁也不会忘记这一点。”

“那当然。”忒修斯点头。

“先生们,”斯卡曼德夫人温和地说,“如果我的布丁因为黑魔法袭击而受到冷落,它会很伤心的。”

忒修斯笑了起来,和格雷夫斯对视一眼。他们依次取了布丁,而纽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果仁,丝毫没有注意到后者把目光转向了他。

“我听说你正在写一本书。”

纽特抬起头来,先是碰上哥哥的视线,然后是他们的客人,他放下勺子,说:“其实就快要出版了。”

“是吗?”格雷夫斯很感兴趣,“关于魔法生物?”

“七十五种,书里写了七十五种动物。它们远不止那么多,但这本书就像带领大家入门。”纽特认真地解释道。

斯卡曼德太太含笑看着她的小儿子:“他为此可东奔西跑了不少年。以后还要继续跑,是不是,纽特?”

忒修斯说:“你应该看看我弟弟的房间,帕西瓦尔。空荡荡的。他不是住在家里,而是住在他的箱子里。”

纽特辩解道:“我喜欢旅行。而且我必须得住在箱子里,好照顾动物们。”

忒修斯往后靠在椅背上:“妈妈感到庆幸。因为霍普拉克的粪便不再满屋子都是了。”

纽特的脸颊上蔓延开一片红晕,他把勺子插进布丁里:“那时我才七岁,忒修斯。你不必把这件事每年都拿出来说一遍。”

忒修斯大笑,斯卡曼德夫人责备地摇着头,但格雷夫斯发现她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连纽特也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布丁笑起来,笑容让他发红的脸显得更加年轻,几乎能从中想象到曾经因为这件事而被取笑的更小的小男孩的模样。

“对不起,我承认……那确实是一场灾难。”

“妈妈认真地担心过,万一你把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变成嗅嗅和霍普拉克天堂怎么办。我对她说这没关系,格兰芬多的休息室里也一直有人研究焰火炸弹。”忒修斯说。

“男孩子们——”斯卡曼德太太说,“——只要说起霍格沃茨,我就不得不这么称呼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表现地成熟一点,注意到我们这里有一位客人,而他对你们年轻时的愚蠢并不感兴趣呢?”

“没关系,斯卡曼德夫人。”格雷夫斯说,“我很高兴听到这些。关于……英国巫师的教育。”

忒修斯抿了口酒,纽特收起了笑容,虽然颧骨上的红晕还很明显。

“格雷夫斯先生,你刚刚问了我书的事情,”他眨着眼睛,继续之前的话题,“你想读一读吗?”

“你应该和你哥哥一样,喊我帕西瓦尔。”格雷夫斯说,“当然,我当然愿意读一读。”

纽特显得很高兴:“今年,书出版后,我还会去一次美国。怎么把书递送到你的办公室?”

“除非你不想再走进美国魔法国会,”格雷夫斯耐心地说,“否则这个问题为什么使你感到困扰?”

餐桌笼罩在烛台温暖的光晕里,纽特发现格雷夫斯正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晚餐结束后不久,客人便礼貌地准备告辞,他的行程像小饭馆的非正式菜单一样挤得满满当当。忒修斯和纽特送他到村子外面的小路上,格雷夫斯和忒修斯紧紧握了握手。

纽特再一次碰到那只有些凉的手掌,格雷夫斯握着他的手,不像握忒修斯的那样紧。

“再见?”他说。

“再见。”纽特回答道。

一声爆响,巫师消失在他们面前的空气里。
   
   
   
2
  
   
敲门声礼貌地响了三下,格雷夫斯从书页上抬起头:“请进。”

提着棕色皮箱的青年穿着孔雀蓝色的旧大衣,轻轻闪进门来,他走起路来有微微的外八字,笨拙却很踏实。

“你好吗?纽特。”格雷夫斯说,合起面前的那本厚重的大书。

纽特接触到格雷夫斯的目光,接着注意到他面前的书:“打扰你了吗?”

“没有这回事。”格雷夫斯否认,他随意一挥手,一把加了软垫的扶手椅从墙壁前高高的玻璃柜旁倏地飞起,降落在办公桌的另一边——他的对面,“来坐下吧。”

纽特提着箱子坐进扶手椅,从一扇玻璃柜中飞来一个圆形托盘,摆放着骨瓷茶具,此时那只长柄茶壶正在悠闲地抬高身体,把红茶倒进杯子。格雷夫斯一直注视着他,注视着他忐忑不安又充满期待、按下搭扣、打开箱子,取出一本砖红色封面的新书,不知道该直接递给他,还是该先说点什么。

格雷夫斯向前倾身,十分自然地从纽特手上接过书。

“《神奇动物在哪里》,”他读道,把探询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生物学家的眉眼间,“纽特·斯卡曼德著。”

纽特蓝绿色的眼睛从前额那堆蓬乱头发的下方露出来,像是正紧张地期待着他的读后感。

“我觉得,我觉得如果……”他不自然地眨着眼睛,“这本书能够在美国出版,也许可以改变一些国会对魔法动物的看法。”

“你是说修改立法。”格雷夫斯直截了当地说。

纽特:“是的。”

“这不会是一个快速的过程,”格雷夫斯说,“其实从你上一次的纽约之行后,国会在这方面的立场已经有所松动。将来的某日,保护、隐藏和照顾魔法动物会成为主流的。”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小叠羊皮纸从门边那信箱一样的东西里滑出来,自动堆在格雷夫斯的办公桌上。但安全部长没有管它们,他翻阅着纽特的新书,发现每一种动物都附有栩栩如生的插画,比如这只正在打喷嚏的燕尾狗。插画的右下角还有N·斯卡曼德的简写签名。

格雷夫斯抬起头,发现生物学家在椅子里显得不大自在。

“不喝口茶吗?”他问。

纽特于是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糖在左边第二个罐子里,牛奶在第三个。”格雷夫斯提醒道。

“噢。”纽特窘迫地说,舌尖上的苦涩已经泄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我想我得告辞了,你大概还有很多工作。”他看了看堆起来的文件。

格雷夫斯没有反应,依旧专注地翻动着手里捧的那本书,纽特想自己或许应该悄悄地离开。他拎起箱子,脚步轻柔地往门口走去,然而,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门把手,格雷夫斯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纽特转过身,格雷夫斯的座椅正在这间严谨对称的办公室的中轴线上。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格雷夫斯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当然。”纽特局促地站在门口。

格雷夫斯的视线紧锁在他身上,让纽特想起审讯室里的格林德沃。

“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格雷夫斯从座椅上站起身,双臂撑在办公桌上,“发现了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我?”

纽特没想到这就是安全部长要问的问题,更诧异于对方竟然主动提起那段可怕的过去。他一时有些懵然:“我——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比较细心……”

“比每天接触我的同事们更细心?”格雷夫斯说,“比傲罗们更细心?”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纽特说,不安地发现格雷夫斯绕过桌子,朝他走了过来。

“你没说实话。”安全部长说,“我看得出来。”

他已经走到纽特面前,离得很近,纽特能看清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每一丝细小的表情。压迫性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但是强大之中混杂着脆弱。

纽特安静了片刻,直视着对方深沉的黑眼睛:“也许只是因为,我直觉那不是你。”

“你直觉那不是我?”格雷夫斯加重了语调,“所有那些日子里,我的记忆被一勺一勺挖出来,任由别人品尝、利用,让无懈可击的伪装蒙骗身边所有人的感官。因此只能是你,只能是一个从没有出现在我记忆里的人,从没见过面、一点也不了解我的人,他才能凭直觉看出破绽。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格雷夫斯先生。”纽特说。

“你让我感到很困惑,纽特。”格雷夫斯又迈近一步,“比我对自己的困惑还多。”

纽特不得不后退到门边,他的手提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把那箱子放下来。”格雷夫斯命令道。

纽特没有动。

格雷夫斯的视线往下移动,纽特的右手突然感到电击般的疼痛,那些手指反射性地松开了,箱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纽特还没来得及反应,格雷夫斯将他抵在办公室的门上,强迫地吻了上来。

箱子在他们脚边晃动着,纽特用力推拒着格雷夫斯的吻,对方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牙齿,舌头长驱直入,带着一阵暴风雨般的气息。

纽特发出含糊的声音,他想喊格雷夫斯的名字,提醒他事情不该这样发展,但是所有音节都被他的劫掠般的吻吞了下去,格雷夫斯强硬地按住他的反抗,暴力地吸吮他的嘴唇,像是要把生命或灵魂从那儿吸出来。

纽特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渴极的幼年独角兽拼命啜饮溪水的画面。

——格雷夫斯想从他这里索取一样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就在纽特想到这点的同时,格雷夫斯突然离开了他,那股暴风雨的气息撤退地和来临一样快,男人后退一步,两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显得慌乱而恼怒。

“你该走了,斯卡曼德。”格雷夫斯说,“再见。”

他提起箱子塞进纽特手里,打开门,把他推了出去。

纽特踉跄了两步,看着他猛地消失在那扇门后。

   
   
3
   
   
“我过会儿要去码头接奎妮和雅各布。”蒂娜走到客房门口,“但是……纽特,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推开门:“纽特?”

纽特像刚从泥沼里爬出来,脸颊和衣服脏兮兮的,他的动物们出了点状况,发生了一场小冲突。

蒂娜看到他的样子,露出尴尬的同情:“又一次?”

“这挺正常,至少我又发现了一种不合适的相处模式。”纽特愉快地一笑,用魔杖给自己来了个“清理一新”,效果并不是特别令人满意。他低头看看,决定还是换一身更好,“——你刚刚说需要我做什么?”

“汤。”蒂娜的双手绞在一起,窘迫地说,“你知道我不擅长做饭……翻了好几本菜谱,找了几样不太难的菜式,练了几天……但是汤总要提前煮。你能不能留在家里,按时间帮我放点东西下去?”

“哦,”纽特说,没想到是这样一件小事,“当然可以。”

“谢谢。”蒂娜感激地说。

“没什么。你还请了其他客人吗?”

“我们朋友很少,而这事又需要保密,我只请了格雷夫斯先生。他在六点半来。”蒂娜说,“他知道雅各布。”

纽特看了眼时钟:“噢。”

蒂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其实,我很担心他,格雷夫斯。”

“为什么?”

“事实上,我觉得他现在有点,有点不一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纽特谨慎地问。

“他整天研究黑魔法,读那些可怕的书。如果有事情发生,即使不在美国,他也要亲自去现场。”蒂娜说,“所有人都在说那是因为战争就要开始,可我看他像是陷得太深了。”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纽特的心脏,正像他们第一次真正见面时格雷夫斯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

蒂娜说,声音在纽特耳边嗡嗡回响。

“大家都觉得他在做的事对于他的职位来说很正常,但是……”

“是吗。”纽特不自然地应道。

蒂娜没发现他的异常,叹了口气,径自转身,挥挥魔杖,让一把雨伞飞进了她手里。奎妮和雅各布在法国结婚了,巫师和麻瓜政府都承认的婚姻。今晚他们回到纽约,晚餐正是为庆祝这件事准备的。

六点半差一分钟的时候,格雷夫斯出现在蒂娜新公寓的门口。纽特为他开了门。

格雷夫斯注视了他漫长的三秒钟。

“是你,斯卡曼德。”

纽特注意到他又开始以姓氏称呼自己。

“格雷夫斯先生。”他轻声说。

格雷夫斯的眉毛动了动,与他擦肩而过。

“只有你?”

“蒂娜去接奎妮,但码头的人说邮轮大概要晚两个小时才到。”

格雷夫斯点点头,走进客厅,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进椅子里。纽特去给汤添一些洋葱,听见窗外开始下雨,玻璃上传来雨点敲击的声响,然后他才想起,他忘记问他是否需要先喝点什么。

格雷夫斯望着壁炉深处,似乎在发呆,膝头的书摊开在某一页,而纽特走近他身旁,他竟然全未察觉。这很奇怪,因为忒修斯向纽特提起他时是这么说的:“很警惕,很敏锐。一丝不苟——只要房间里还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

“格雷夫斯先生?”

青年不太确定地喊道。

“你想要茶还是咖啡……或者酒?”

格雷夫斯回过神,他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看着纽特,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他们能清楚地听见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响,好像它正下在室内。

“都不用。”格雷夫斯说,目光落在纽特被炉火映得发红的耳朵上。

纽特向格雷夫斯所坐的那把椅子靠近。

“我听说,”他微微低头望着他,“你最近在研究黑魔法。”

“我一直研究黑魔法。”格雷夫斯说,“那是我的工作。”

“或许不太一样。”

“是吗?”格雷夫斯笑了,“年轻的斯卡曼德又发现了什么?让我们听听你这次的直觉。”

“我没有任何直觉。”纽特不太自在地说。

“那就闭上嘴。”格雷夫斯说得十分轻佻,“或者让我教你如何闭嘴。”

纽特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他只能稍稍侧过头,以躲避对方目光的触碰。

“在上次的事情之后,你应该明白最好不要和我单独待在一间屋子里。并且千万别站在那里,带着一种非常无辜的表情。”格雷夫斯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就像现在这样。”

纽特站着没动。他快速地眨着眼睛,想起那只啜饮溪水的独角兽:“也许不明白的是你,格雷夫斯先生。”

格雷夫斯眯起眼睛。

“我照顾动物们时,很幸运地发现了一些道理。”纽特缓慢地拣择着措辞,“也许,你之所以采取某种激烈的方式,是因为没有机会让事情更温和地表达。”

“哦,”格雷夫斯听懂了他的意思,好笑地说,“你觉得我可以更温柔地表达一些一点也不可爱的情绪。”

纽特:“不完全——”

“没问题。”格雷夫斯打断他,“听好了——我想要你。”

纽特似乎有些被吓到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蓝绿色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眨着。

“我想要你。”格雷夫斯又说了一遍,“我渴求着你。我强烈地想着要如何占有你。也许你从魔法动物那儿学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不会想要操你。”

纽特感到浑身僵硬。

“我是想谈谈黑魔……”他沙哑地试图纠正,但是他说不下去。

“我……”他再次开口,很快也放弃了。剧烈的心跳和情感连续撞击着他就快窒息的胸膛。

“帕西瓦尔……”他最后说的是他的名字,像一句哀伤的请求。

格雷夫斯匆忙站起身来,并没有一丁点儿发泄的愉悦。他错得离谱。

“抱歉……”他靠近他低声说,右手很轻很轻地搭上纽特的肩膀,“我很抱歉。”他勉强笑了笑,“忘了这些话吧。用你的蜷翼魔。”

“那不会管用的。”纽特说。

格雷夫斯用罕见的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

“遗忘很容易。让我帮你。”

“帕西瓦尔,”纽特说,“你是否想过给自己施遗忘咒?”

格雷夫斯怔住了。

“所以我刚才说,不明白的是你。”纽特看着他说,“你明明知道,对付回忆,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遗忘,但你却吝于给我一点帮助。”

出乎格雷夫斯意料地,纽特用僵硬的手指触碰他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小心却坚决地贴了上来。

格雷夫斯感到窒息般的眩晕,放在青年肩上的手滑向他背后,战栗地感受他安抚、轻柔、纯洁无辜的吻。

“我不值得。”他呢喃着,抚摸青年被头发遮住的额头。

“那该由我决定。”纽特微弱但坚决地说。

和窗外的大雨相反,屋内炉火燃烧得很旺。蒂娜在壁炉上摆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奎妮的。她们在相框里揽着彼此的肩膀,花一样的笑容即使在黑白两色中也一样耀眼。格雷夫斯将目光定在那张照片上。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黑暗。”他说,没有温度的火光投射在他的眼睛里,“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

纽特感到心脏上那只冰凉的手在来回移动。

“它在哪儿?”

“无处不在。”格雷夫斯平静地说,“那些日子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非常可怕的东西。我看见了它,认识了它的力量。我想知道格林德沃为什么如此强大,除此之外,我也必须知道他能够被打败。有时候我想,我不介意因此而触碰黑暗。”

纽特试着体会他所说的感觉,体会那种混杂着恐惧,憎恨,痛苦与坚韧的复杂情感。

“这很残酷。他变成我,利用我的记忆来折磨我。现在他离开了,公平的是,他留下了一些痕迹,就在这儿。”格雷夫斯点点自己的额头,“我也要利用它们。”

天完全黑透了,大雨在黑暗的窗户上拖出一道道水痕。纽特看着格雷夫斯,格雷夫斯也看着他,他的黑眼睛像一处幽暗的深渊。

那天晚上蒂娜、奎妮和雅各布很晚才在大雨中回到公寓,不过没有什么能阻挡人们庆祝幸福。奎妮全心全意都在丈夫身上,未曾注意到纽特的思绪里发生了什么。

但纽特清楚地记得,当他送格雷夫斯到道别的路口时,他对他说:“你不明白真正的黑暗意味着什么。你懂得生命,但你别靠近黑暗。”

随着最后一声短促的“再见”,格雷夫斯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4
  
    
他们在黑暗边缘前进着。

这里地貌奇特,有些低平的坡地覆盖着苔原,而背风的山谷间生长着耐寒的树木,构成密密的树林。沿着海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崖,风和海浪的侵蚀让这些嶙峋的石头布满裂隙。

他们在这里,远离主战场,在黑暗的树林中,两个人都带着伤。

拉扎勒斯死了,被冒着白烟的滚滚泥浆吞没。劳恩消失在一片火蛇的后面。菲利亚斯的腿被毒荆棘蛰伤,还活着。但他们只好把他暂时留在原地。

纽特伸手攀住石壁边缘,用一个推进咒帮助自己翻上另一处坡地,常年的野外生活让他对自然环境无比熟悉,在仅有稀薄月光的现在,可以说是他在带领格雷夫斯。

“你的左手怎么样了?”他紧张地问。

“没事。”格雷夫斯回答。他的手背早先被削掉了一块肉,现在血已经止住,但伤口依旧十分狰狞。

他用一个无杖魔法帮助自己攀上石壁:“停一会儿,纽特,把你的右手给我。”

“我的右手怎么了?”纽特说。

格雷夫斯抓住他的右手,把它拉到自己手里握紧,魔杖点在纽特的手背上,随着他悄声低语,魔杖顶端冒出一条金色的绳索,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掌绑在一起,纽特的手心一痛,仿佛突然被一根钉子贯穿了血肉。片刻之后,那绳索消失了,他的手背上出现了一个金色的符号,渐渐渗进皮肤里,也不见了。

“这是什么?”纽特惊异地问,他确定这个和赤胆忠心咒十分相似的咒语并没有相同的用途。

“一种古老的魔法,”格雷夫斯说,“它能让我们在一定时间内共享彼此的力量。”

纽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不喜欢这个做法。

“你应该先问我是否同意。我从没见过这个咒语,而且我不想借用你的魔法。”

格雷夫斯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脸颊,受了伤的左手显得不那么灵活。

纽特觉得现在并不是争论的好时机,“今晚我们能找到它吗?”

“我们必须找到它,因为没有别的机会了。”格雷夫斯说,“在东边的主战场,我们赢不了。”

纽特下意识地往东边看了一眼,距离他们几个山谷之外,联合指挥部正指挥着自己的人与圣徒们战斗。

“那我们得更快点。”他说。

“走这个方向。”格雷夫斯提醒道。

“你发现了痕迹吗?”纽特警醒地问。

“他可能觉得很少有人能区别出他的风格,”格雷夫斯的魔杖在空气中轻柔摆动,“认出他魔法的痕迹。但是我能确定。”

他们沿着那个方向走,尽量不用魔杖照亮,树林越来稀疏,纽特觉得他们似乎离海越来越近,他不知道偶尔听见的海浪声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格林德沃是一个崇拜绝对力量的人,他不喜欢绕路。”格雷夫斯说。

“喜欢直接达到目的。”纽特赞同道,“不太有耐心。”

“所以在越靠近它的地方,他越是选择用强大的魔法作为保护,而不是很多的守卫,或者很多的陷阱。”

纽特突然发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密实,他能感觉到从其中传来的压力。

格雷夫斯停下脚步,举起魔杖,纽特被烙印过的掌心传来灼热的感觉,因为格雷夫斯正在使用他们两个人相连的魔法。

从他的魔杖上迸出火花,击打在周围的空气里。

突然,地面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地壳里有一头急欲冲出的凶猛怪兽。

可是这比怪兽危险。危险得多。

一股强大的魔法力量从泥土里飞窜出来,伴随着结冰一样的声响,那是一团黑红色的旋风,速度之快,几乎难以用肉眼看清,而这片林子还无法幻影移形。

“哦,梅林……”纽特深深吸气,“他竟然……”

“用它的一部分来保护它自己,是的。”格雷夫斯盯着那团旋风在他们四周飞窜,眼睛几乎不眨。

“但这是……这是一部分已经完成的……!”纽特不敢置信地说,“它已经可以脱离宿主了!”

那黑红色的物质试探性地绕了几圈,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突然不动了。就在那一瞬间,纽特以为它是在等待,他感觉到了它的胆怯和紧张,下一秒,它的两端倏地拉长、延伸,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圆圈,将他们围在中心。从那个圆的每一个点上都探出一条细细的触须,朝他们漂浮而来。

“小心。”格雷夫斯说。

纽特紧握魔杖的右手上烙印正在燃烧。他从来不适合在战场上搏杀,他的天赋与暴力和争斗无关,但他身边的人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强悍傲罗。

“它在试探我们有几个人。”

“能不能等一等,”纽特辨认着那些雾气中的人类情感,“让我试着和它谈谈——”

格雷夫斯没有理会他,他高高举起的魔杖顶端喷出一串——一串同样是黑红色的浓雾,连躁乱的气息都一模一样,它立刻吸引了攻击者的注意,那些漂浮的触须转而抬高去触碰魔杖尖端,纽特惊恐地发现格雷夫斯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可怖的神色,这一瞬间他与纽约地铁站里的格林德沃是那么相像。

“帕西瓦尔?你要怎么……”

他来不及叫他第二声,因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像是在把他的内脏往外拉扯,掌心魔法的连接点闪烁着出现,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向那处聚集,他因而感到缺氧和冰冻,双腿软了下来,无力地跪倒在地,必须拼命控制自己才能不失去意识。

黑红的雾气完全笼罩在上方,它们在向格雷夫斯聚拢。纽特艰难地抬起头,正在此时,一道狂暴的闪电从魔杖尖端急速迸出,它沿着触须击打在雾气中央,发出剧烈的响声,浓雾变成了一朵隐藏着电光的雷雨云。

纽特仿佛听见那雾气在惊声尖叫。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闪电,随着它们接二连三地攻击,雷电之声像一阵阵愤怒的吼叫,响彻于耳旁。格雷夫斯狠狠甩动着魔杖,数不清是第几下,那黑红色的物质无论如何也不肯消散,它被电光完全穿透,碎成细沙似的颗粒,然后又突然聚拢,生出无数黑色翅膀,蝙蝠一样乱飞,那些翅膀锋利如刀刃,裹挟着可怕的强风,格雷夫斯用强大的魔法与之抗衡,焰火和冷光在四周不停炸开。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都消失了。纽特晕过去一段时间,醒来之后,内脏的翻腾感让他想要呕吐。

格雷夫斯注视着他,见他醒来,似乎松了一口气,担忧地低声说:“你还好吗。你脸上被割了一下。”

纽特摸到自己的颧骨处有一道伤口,已经被治疗过。他摇了摇头,并且注意到格雷夫斯的脸色十分灰败,似乎释放出刚才那股狂暴力量的同时,他也摧毁了自己的一部分。

“你还好吗?”

格雷夫斯没有回答,只是扶他起来:“你不该忘记,它已经独立存在,失去人性了。”

“但我为什么会晕过去?”纽特困惑地问。

“对不起。”格雷夫斯缓慢地说,“……那是一种黑魔法,原本是用来夺取——让能力强的巫师临时占有弱小巫师的魔力。”

他顿了顿,等着纽特开口,但纽特什么反应也没有。

“如果你本身的能力承受不了所使用的魔法,就会像现在这样。”他解释完毕。

“是你的研究成果之一,是吗?”纽特说。

“我们该走了。”格雷夫斯说。

他们沉默着穿过接下来的路程,直到看见稀疏的树梢上露出塔楼的一角。那塔楼建在海边的悬崖上,施了魔法,只能被安全通过保护者的人看见,它里面没有光,黑黢黢的,又瘦又高。

“是那儿。”纽特轻声说,“我能感觉到。”

“什么样的感觉?”

“悲伤。很多的悲伤,在那塔楼里。”

“你独自上去,我守在这。”格雷夫斯说,“我最好别靠近,它们不会喜欢我的。”

纽特点了点头。他走了几步,回头说:

“那待会见?”

格雷夫斯露出很淡的微笑:“待会见。”

纽特转身跑向通往崖顶的树林,他再次回头的时候,格雷夫斯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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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特试着发声,但喉咙里像是塞了整颗冰凉的冻火灰蛇卵,把他的声带压得麻木。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右手还能动的三根手指微微抬起,想去够五公分外的魔杖,但那些苍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如同一句听不到的乞求。

他在昏迷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追逐着记忆的碎片,回到一段又一段过去中,每个碎片的结尾都是一次道别。他一次又一次地听着那个人说“再见”,就像广播里总循环的那几首歌。

他艰难地在回忆里挣扎,不知挣扎了多久终于醒来,全身像被抽空了血液,冰冷而麻木。

他很难回忆起最后那声再见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些模糊的段落。他来到那座塔楼,里面充满了悲伤,那是从不知道多少孩子的悲惨境遇里剥下的悲伤。它们汹涌而庞大,但是又柔弱无害,被这座建筑保存和禁锢着。他试着与它们交流,而格雷夫斯的魔法在体内支撑着他不被它们淹没。

有人来了。纽特听见靴子在树林间穿行的声音,咒语拨开灌木丛的声音,越来越近,但不能确定那是哪一边的人。他闭紧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把意念集中到右手,终于抓住了魔杖。

“人影显形!”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纽特?……纽特!!感谢玛修路易斯,我找到你了……”

蒂娜跪下来,魔杖指着他的胸口,喃喃念咒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与哀求。随着她轻轻挥动魔杖,纽特感觉暖洋洋的水流淌遍了全身,像靠在最温暖的火炉边上、陷在最柔软的坐垫里,那些失去知觉的肌肉渐渐又可以活动了,他尝试着把腿挪动一下,它们还不是很听使唤。一个小玻璃瓶被递到他唇边,呛辣的液体灌了进来,喉咙里的火灰蛇卵消失不见,他又能顺畅地呼吸和说话了。

“……蒂娜。”他微弱地说。

“我得把你送到最近的医疗翼去,你的魔法损耗得这么严重。”蒂娜焦急地四处张望,“我们得赶快走,这里很不安全。”

她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但纽特摇了摇头:“没事,我感觉还好。菲利亚斯也在林子里,有人救他走了吗?”

蒂娜虚弱地说:“他不在了。”

“不在?”

有什么片段突然从纽特眼前闪过,但是他想不起来某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帕西瓦尔在哪?”

他灰绿色的眼睛有些惘然地望着蒂娜,颧骨边有一条狭长的伤口,渗出的血迹残留在脸上,几乎遮掩了他曾经那么明显的雀斑。

蒂娜像是被一个隐形的单词噎住了。纽特的问题在逼迫她回想某件她极力试图遗忘的事。巨大的残酷的现实像冰崖上呼啸的冷风,从破裂的思维呼呼吹进她的脑海。

过了一会儿,她才僵硬地开口:“像那种、那种程度的损毁是没法用魔咒修复的,他们只好,一块一块把石头搬开……”

“什么?”纽特不明白。

蒂娜回头望了一眼,在交错的树枝间,隐约能看到那并不很高的悬崖,矗立在那儿的的塔楼变成了废墟,像已经坍塌了足足一百年。

“他们找到了他的魔杖。”蒂娜说。

纽特微微一怔,不知所措地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别这样,蒂娜。别哭。”

他的嗓音那么沙哑,可蒂娜觉得不可能有别的声音比它更令人安定。她转回头来看着纽特,眼泪滴到他的衣襟上。她望着他的眼眸,在那平静、温柔的注视下,勇气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它埋在碎石堆里,折断成两截,可能被好几道魔咒一起击中。”她尽量平稳地说,却没法消去声音里的哽咽,“有些地方,地上只剩下一道道焦黑的裂隙,土石和碎冰从悬崖坠进海里,建筑的一部分肯定被冲走了。”

纽特微弱地眨了眨眼睛。

“但……”

他望着蒂娜背后,从那道通向塔楼的陡坡一直望到悬崖之上。

但怎么会呢?

塔楼怎么会塌呢?

他离开的时候那儿还是好好的。

他的记忆像卡壳的齿轮,但身体先帮他回忆起了一种尤为恐怖的感觉,他感到脊背发冷,心脏颤抖……

他又见到了格雷夫斯。那时他已经放走了所有塔楼里保存着的东西。他和格雷夫斯在分别之处会合,准备赶快离开,找到菲利亚斯,走出树林。但还没等他们行动,一些声音已从远处越靠越近。

“不是这个男人,通过屏障的那个巫师十分强大。”一个动听的然而冷酷的声音,“但他可以告诉我究竟是谁。”

“他快死了。”跟在他身边的人说。

“他的大脑还没死。”第一个声音说,“如果你们懂得先把他的记忆留出来的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纽特躲在树后,心脏猛烈跳动,他当然认出来了,格雷夫斯也一定认了出来——格林德沃亲自回来了。

十几个人拖着一个东西走上了通往塔楼的山坡,那东西死气沉沉。纽特一下子怔住,他发现那是菲利亚斯,被几段绳子绑着,毫无知觉。他是因为被他们单独留下才被圣徒们发现的。

纽特的内脏在翻搅,他往格雷夫斯那儿看去,对方脸上蓄积着沉重的阴霾。

“等一下。”格林德沃突然说。

“我的收藏品不见了……”他望着塔楼说,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明白。”另一个人说,“不见了……?”

“不见了。”格林德沃说,“被释放了……一个人竟然能做到这点?”

“屏障提示说只有一个巫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既要残酷地击碎它。”格林德沃说,“又想着拯救它。这是矛盾的。它们惧怕伤害它们的人,不可能接受对方的靠近。我设置的障碍本该精妙无比。”

周围没有人说话。

“摧毁性的力量和一颗能打动亡者的心,”格林德沃冷冰冰地说,“谁能同时拥有二者?”

“主君……?”

“蠢货,搜索这片林子,立刻。”格林德沃,“我要见到这个人——活着的。”

他们向着塔楼去了。

纽特压低声音:“帕——”

他没有机会说完,就突然软倒在地上,魔杖脱手了。格雷夫斯给他发射了一个无声咒。接着,冰凉的感觉渗进发根,就像在他脑袋上打碎了一个鸡蛋。

他看到格雷夫斯的脸出现在上方。

“不,”纽特想着,“别去。”

但他发不出声音。

就像此刻一样。

“纽特?”蒂娜轻声喊着他。

纽特回过神来,他看清了眼前是蒂娜,伤心而无助的蒂娜。不是格雷夫斯。甚至没和他道别、只看了他一眼就走的格雷夫斯。

蒂娜说:“至少……至少你们成功了……还有……东边的战事……人们会记得……”

她又看见了那废墟,看见那根乌木魔杖,镶着银边的手柄。它曾被无数次骄傲的挥动过,现在折断成两截,掩埋在碎石的缝隙里。

不可名状的悲伤像歹毒的恶咒袭击了她。蒂娜俯下身,紧紧抱住纽特,肩膀颤抖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纽特用双臂环住她瘦弱的脊背,像无数次哄他所爱的生物们那样,安抚地拍着。

和她巨大的悲伤相反,他垂下眼眸,安静地回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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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岛,海风终年呼啸。悬崖上有一座麻瓜们看不见的纪念碑,它记录着当年那场战争的一部分。电光击碎巨大的冰川,黑色迷雾遮盖住天空,巫师们在树林间穿梭,魔杖射出光芒,大火一般辉煌而骇人。

住在附近的居民只会感到疑惑,因为总有一些怪人来到这里,带着在这寒冷天气里不可能存在的花。

汉娜是第一次来这儿。战争在1945年结束了,以一场轰动而惨烈的决斗。追捕、审判和抚恤工作进行了又两年之久。她好不容易领到了假期,又在自战后就拥堵不堪的飞路网办公室排了好久的队,才终于在这一天站在了这里,在悬崖上,面对废墟筑成的纪念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正在挥舞玩具魔杖的孩子的照片。

站在她身旁的瘦高的中年男子围着厚围巾,姜黄色的头发里已冒出灰白,默然看着远处海里的浪潮。他有一种独特的,像纤细却笔直的树木那样的气质。

汉娜好奇地看着他,她对所有来过这里的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但是纪念碑前的花朵和信件表明着别人的足迹——都生出莫名的亲近。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来,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了片刻——也许是发现了她强烈的与人说话的渴望——他非常礼貌地问:“你是来这里看望谁吗?”

“我哥哥。”汉娜说,指指手中的照片,相框里那孩子正笑得没心没肺,“这是他的孩子,他没来得及见到。但以后我会带他来的,孩子应该知道,他爸爸是个勇敢的人。”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很可爱,这男孩。”

“你的亲人也在这儿吗?”汉娜问。

“不,”男人说,似乎想起了某些温柔的事,“我的——我的一家人,他们现在都在英国。”

“噢,”汉娜说,“你真幸运。”

她想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来参观战争遗迹的人。男人没有接话。

冰冷的海风不断从海面上刮来。

“你有孩子吗?”汉娜又问,只是为了打破废墟上方的沉默。

男人低下头,望着脚尖前方,那里有块青灰色的石头,“一个男孩。”

汉娜笑了:“在战后?”

“是的。”

“战后出生了很多孩子。”汉娜说,“我女儿也是。我为她取名叫做潘多拉①。纪念我们好不容易将那盒子关上。希望我们吃够了教训,永远别再把它打开——你的孩子叫什么?”

她所问的人将视线投在纪念碑上,良久,久到汉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

但男人终于开口。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一丝笑意,把他的眼睛衬出微微的光亮。

“帕西瓦尔。”他说。
   
  
   
FIN.

注:①:潘多拉,即卢娜·洛夫古德的母亲。


一个AU梗

1926年的年轻巫师纽特·斯卡曼德,刚走下抵达美利坚的轮船,就因为某个大抱死搞事情搞出来的黑魔法漏洞(简称黑洞),穿越九十年,来到了平行时空2016年的纽约。

他遇到的第一个人是面临巨大事业危机的珠宝公司总裁帕西瓦尔·格雷夫斯。

格雷夫斯心情很down,午夜时分一个人坐在为纪念自己的设计师父亲而设置的孤品珠宝展厅里喝喝小酒,思考人生,而嗅嗅当然不会错过这种闪闪闪闪的地方……

啊。巧合。奇遇。老式反派。爱情。魔法。哈啤安定。



没错,这个狗血梗就是《魔法奇缘》(。)

【Gramander】生日夜晚


1
     
      
“它刚才说,‘取消’。” 

帕西瓦尔·格雷夫斯翘着一条腿,手指交叉搭在膝头,他的椅背变换了曲度以让他靠得更为舒服,然而这改变不了他显然算不得愉悦的神色。

蒂娜在门边,手中拿着报告,还盯着刚刚那只银白色的守护神消失的地方。

“嗯......是的,我想是的。”

美国魔法国会安全部部长把目光投向他的朋友,状似轻松地问:“我是不是——比起他来——更像个工作狂?”

蒂娜似乎有些犹豫,至少在这间办公室里,帕西瓦尔是她的绝对长官。以往他使用这种彬彬有礼却令人忐忑的语气之前,傲罗小组的组长都会提醒她“小心点”。

“如果你非问不可,”她最后勇敢地说,“你知道的,那对他而言不是工作,那是他的生活,那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当你生活在其中,你就不能——”

“当然,蒂娜。”帕西瓦尔挥了挥魔杖,让女下属手中的文书一张一张排列有序地落在了办公桌上,“生活方式。看在玛修路易斯的份上,我也希望能够把MACUSA装在箱子里随身带着,以便于在约会时突然跳进去开三个会议。”

“噢。”蒂娜紧张地说,“你肯定希望。”

帕西瓦尔低头翻看那一堆文件,就像突然忘记了刚刚他们所谈的事情。蒂娜的视线悄悄移动到他桌子前方,在墙边那排盛满精密金制仪器的高大玻璃柜的映衬下,仿佛还能看到一缕银白色的雾气。那只姿态舒展的大鸟以纽特·斯卡曼德温和的声音开口①:

“我收到了忒休斯的消息,局势几乎变得不可预测了。我知道你希望尽快赶回来,但MACUSA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一段犹豫的停顿),我把餐厅取消了。请别为这件事分心。”

帕西瓦尔那支深蓝色的羽毛笔在他的授意下不断移动,为蒂娜的文件划掉错误,添改批注。蒂娜犹豫着是否要再开口,因为那支羽毛笔移动的速度显然比往常慢许多。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对吧?”一阵沉默后,帕西瓦尔忽然说。他的语气轻柔而平静。话音刚落,他动动手指,桌上漂浮起一串金色的尘埃,就像光的碎屑,它们组成一个日期,后面跟着同样由尘埃组成的表盘,时针指向八点半。

蒂娜叹了口气:“当然。”

“他婉拒了你妹妹和那位麻鸡先生温馨无比的生日提议,因为我想和他单独在一起,在今天晚上。”帕西瓦尔说,他蓝色的羽毛笔终于完成任务,停了下来,“可你看看现在。”

蒂娜快步上前取走那一叠纸,她直觉帕西瓦尔没想让它们自己飞进她怀里,鉴于他两边胳膊肘都撑着桌子,指尖在眉心处用力相抵。

“这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

还没等她说完,桌边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厚书的封面上,国会主席的字体突然浮现,组成一句花体烫金的指令:

“第一会议室,现在,帕西瓦尔。”

安全部长也注意到了那行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立刻站起身,神色中的失落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专注的神情。黑色大衣从衣架上飞来,落在他臂弯。

“回去工作,戈尔斯坦。”他冷冰冰地说,很快穿上大衣,“如果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事情,那就是不让格林德沃和他的圣徒们进一步毁掉我们的生活。”

“没错,部长。”

蒂娜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自动上了锁,帕西瓦尔大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大衣的衣摆在身后飘动。   
    
   
2  
    
   
纽特·斯卡曼德睡着了。他并不是故意睡着的,只是太累了。

这一个月来他们都处在紧张不安的忙碌中,谁都看得出来,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恐怖的阴云正从欧洲扩散。

既然取消了生日晚餐,他准备用这些空白的时间来写一篇必须写完的文章,无论内容多让他反感。

动物们是不该被卷进战争的。动物们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远离人类的纷争。把他们套上锁链,让他们听从指挥,在战场上为一些人去伤害另一些人,这整件事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和愤怒。

纽特现在有了一个新头衔,叫做“国际巫师协会储备战略顾问”,他不可能推辞这项任命,因为格林德沃正是从他曾经用来制服他的那只蜷翼魔身上获取了灵感,看到了神奇动物——这一他本不了解的领域——具有多大的潜力,他现在拓展了自己对于至高无上的巫师力量的定义,把征服与控制魔法动物也囊括进去了。随着局势向战争的方向进一步滑坡,纽特被要求撰写一篇论文,阐述有哪些动物正被或可能被用来参战,以及我方的应对策略。

应对策略。

他曾经写过一本叫做《危险生物应对指南》的小册子,但那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讨论的是战争,是利用,是牺牲。

他划掉三行字,加上几句话又划去。最后,他干脆把那张纸扔到一旁,转而写了一封长信给曾经的一位老师。然后他来到木屋外的场地上,开始给所有孩子们安抚、喂食,用此前收集的月痴兽的银色粪便给植物施肥,挥动魔杖调整气候。做着这些事让他感到平静。弗兰克的地方现在空了,默默然也不在,格林德沃没让它回到箱子里。纽特做了一些改造,让这两个地方变成了其他动物的栖息地,包括新住进来的两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它们是从英国被走私到美国来的。

纽特专心地给护树罗锅的树丛修理枝叶,杜戈尔悄悄走到他脚边,用黑亮亮的大眼睛盯着他。

“怎么了?”纽特低声问,睁大眼睛寻找着在密密的树叶间睡觉的波皮(也是一只护树罗锅),皮克特坐在他肩膀上,开心地晃悠那三条细腿。

杜戈尔绕到他身前,仍旧盯着他,纽特意识到隐形兽可能看到了一些大概率事件的发生。他放下修枝剪,弯下腰去,杜戈尔覆盖着长长银色毛发的手伸过来,握住他卷起的袖口下方赤裸的手腕,想把他带离护树罗锅。纽特顺从地往右边走去,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旷野中,温柔的微风吹拂着青草——几只月痴兽正要开始在月光下跳舞。

纽特惊喜地感叹一声,疲惫的眼睛里闪烁出光芒:“是时间到了?到了吗?梅林的胡子啊!多谢你!杜戈尔!你知道我一直想看…”

他急切地在草地上坐下来,仔细观察月痴兽们用后脚旋转。这腼腆的生物平时总是害羞的躲在洞穴中,可是当爱情来临的时候,他们必须勇敢地、勇敢地跑到天空下跳舞,诉说情意、吸引情人。他们特有的魔法会让月光变成晶莹的碎钻,降落在情人身上。皮克特从纽特肩膀探出头,杜戈尔静悄悄地,黑亮的眼睛里充满老人家式的欣慰,听见身旁的神奇生物学家小声嘀咕着:“芬妮,劳瑞,麦克斯,太好了,太好了………”

他那头姜黄色的蓬乱头发上也落满了月光的碎钻。

月痴兽的舞蹈变得奇异地轻柔,像令人眩晕的梦影。纽特专注地观看着,手掌托着下巴,胳膊撑在盘起来的双腿上,杜戈尔银色的顺滑的毛发瀑布一样铺在草地上。整片旷野都沉浸在朦胧的薄雾中,那是月光和舞蹈的作用,它让所有有幸观赏它的生物产生微弱却无比满足的幸福感。皮克特从纽特身上滑下来,像喝醉了一样,晃晃悠悠跟着摆动青色的树枝子。

杜戈尔突然消失了,纽特无暇注意,实际上,他的意识正变得模糊,在微醺的幸福里,他的眼皮悄悄地悄悄地合上了。他失去了平衡,缓慢地往一边倒去,还没等他惊醒,有好几样柔软的东西托住了他,他的角驼兽,嗅嗅,鸟蛇和杜戈尔围在他身旁,将他簇拥起来,角驼兽的触须揽住他的肩膀,鸟蛇托住他的腰;嗅嗅站在杜戈尔肩头,抱住纽特的脑袋,小眼睛紧盯着他头发上的碎钻;连皮克特也出了一份力,绷紧小脸推着他的腿。

动物们将他轻柔地放倒在草地上,他看起来是完全睡着了,任由微风吹着额发,月光洒上脸颊。小家伙们聚集过来,护树罗锅钻进他的领子,嗅嗅伸手去扒拉他的头发,懊恼地发现那些闪亮亮的光芒没法装进自己的口袋。
   
   
3
   
    
帕西瓦尔·格雷夫斯在纽约的公寓像所有巫师的住处一样,不能从外面来评价。如果纽特需要一层楼,这间公寓也可以给他腾出地方,但他并不需要,他只需要一块地砖那么大的地方,安放他的箱子。

帕西瓦尔一出国会就幻影移形,出现在公寓门外,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半,他突然出现发出的爆响甚至可能惊醒邻居。

屋里没有人,门厅亮着一盏小灯,帕西瓦尔径直冲进房间,找到那只棕色的旧皮箱,打开箱盖,问道:

“纽特?你在那儿吗?”

没有人回答。

帕西瓦尔往下看去,工作台上凌乱地堆着粪便样本,茶壶下面压着几封信,靠墙扔着好几页纸,最上面一张只写了一半,最后几句划得乱七八糟。

他顾不得自己仍穿着大衣、戴着围巾,轻手轻脚地爬下了梯子。

木屋里没有人,他走到场地上,在各种地貌间寻找生物学家的身影。

“纽特?”

他拨开一大片从树上垂下来的藤蔓,终于看见了,就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青年微微蜷着身子,在一地月光的晶莹中睡得很沉。

作为一个巫师,帕西瓦尔可以随便施一个漂浮咒,或者别的什么,把纽特弄回房间里去,但除非他是真的傻瓜才会这么做。

他慢慢地走上前去,眼前的景色令他错愕而惊叹,纽特的衣服和头发上沾着的细小的月光的碎片,就像有人在他身上打碎了一段银色的梦。

他在纽特身旁轻轻地跪坐下来,抚摸他搭在草丛间的右手,小心拨开他遮住眼睛的头发。周围有好几双眼睛注视着他的举动,包括一头扑进了他怀里要拔下他领带夹的嗅嗅。

“嘘...嘘。”帕西瓦尔食指贴近嘴唇,向他们发出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警告。他取下自己的领带夹交给嗅嗅:“不许发出声音。”

嗅嗅飞快地爬到一边,把那支长长的银色镶蓝宝石的饰物快乐地塞进口袋里。

帕西瓦尔以所能做到的最轻柔的动作抬起青年的脑袋,让他缓慢坐起直到枕上自己肩头。

“得回家了。”他轻声说,“当你有了家,就不必睡在野外。”

他抱起纽特——得承认这费了点劲——往木屋走去,小心着不让纽特那两条长腿撞到屋子里的任何东西。接着问题来了,他不可能这样爬上梯子。安全部长不舍得抛弃怀里世俗的幸福,只能苦苦思索该如何解决面前的麻烦。

“事实上,你可以把我放下来。”有人在他右耳边小声建议。

帕西瓦尔偏过头,抬起了眉毛。在他肩旁,纽特醒着,一双眼睛没有躲闪地望着他,在灯光下是油画般的浅灰绿色,拼命忍住的笑意里带着狡黠与羞涩。帕西瓦尔忽然松开手臂,生物学家差点儿被摔在地上,勉强扶住了旁边的矮桌。

“好吧,我想的不是这种方式。但——”他没说完,肩膀就撞到了放药剂的柜子,帕西瓦尔把他紧紧压住,烦躁地吻过来,吮吸他的两片嘴唇,舔他的舌尖和牙齿。纽特感觉到自己装试剂的玻璃瓶在脑袋后面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的两条手臂环住情人的背,大衣光滑的面料在他手掌间摩挲,对方把他贴得更紧了,他几乎坐到了桌上,整个后背都贴着柜子,像是要被关进去似地,一柜子的药瓶都在晃动,这声音比唇齿间的亲吻更让他面红。

帕西瓦尔继续吻着他的鼻尖,眼睛和脖颈,放在纽特脸侧的右手沿着青年的肩膀和后背滑下,按住他的左跨,再继续向下,隔着深咖啡色格子长裤来回暧昧地抚摸。纽特发出一声叹息,双手伸进帕西瓦尔敞开的大衣,揪扯他的衬衫,又把目标改成他的围巾,将蓝色织物攥在掌心。

帕西瓦尔感觉到他的动情,那些抚摸忽然改变了含义,变得温柔又充满安慰,他们从情欲中漂浮上来,搂住彼此,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

帕西瓦尔低缓的声音含着歉意:“生日快乐。现在应该...应该还剩一分钟。”

纽特听出了他后半句话里为自己辩解的那些许成分。

“那不重要。其实,常在野外跑的人并不总记得日期。”

帕西瓦尔松开手臂,面对面地看着他:“但是,不仅是今天,所有的明天都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
    
     
4
     
      
纽特从帕西瓦尔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些猜测,他平静地问:“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法国的一个镇子。”帕西瓦尔直接回答,“被黑魔法完全催毁。可能是某种实验。也可能是纯粹的攻击。”

“和默然者有关吗?”

“还不知道。”

“但肯定和格林德沃有关。”

“毫无疑问。”

“镇子里有人幸存吗?”

“一两个。”帕西瓦尔说,“失去了一切。”他补充道,“都是no-maji。”

“所以...”纽特想起他还没有写完的文章,以及刚寄出不久的那封长信,“战争就要开始了。”

“不会很远。”

过了片刻,纽特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明天肯定会有的。”帕西瓦尔说,“从现在开始,恐惧和暴力将改变所有人的生活。”

“确实如此。”纽特往某个方向看去,从小木屋敞开的门中,露出两只鹰头马身有翼兽的栖息地。他轻声说:“......不过,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嗯?”

“比如,”纽特说,他看了看自己带着疤痕的左手,接着,那清澈而关切的目光落在了帕西瓦尔的领带上。

“——嗅嗅永远都会寻找闪亮的宝藏。”

“噢,”帕西瓦尔的眉毛向中间蹙起,“我好像终于发现了嗅嗅的可爱之处。”
    
     
5
     
     
第一次巫师战争在纽特·斯卡曼德生日的这天晚上拉开了序幕。

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好在,他们已经知道什么能够真正幸存。
   
  
       
FIN.
     
   
注:①:资料里没有提过纽特的守护神,就编了一个。原本想设成独角兽,觉得这种守护神一定属于最纯洁的心灵,不过后来觉得鸟类更好,灵巧,自由,充满希望。

②:写纽特睡着的那段总有好奇怪的既视感,回头一看,原来是那种松鼠和白兔们守护着睡着的公主等王子到来的童话氛围...( ´∵`)

以及,深深感觉自己是个取名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