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rophy

【AMA】抱眠症



一切要从他们在阿斯迪尔森林夜宿的那晚说起。

那天,亚瑟从卡美洛偷偷溜出城堡,在前往埃尔多的途中追上了梅林。他见到他时,男仆正为了树林中夜枭弄出的声响而紧张,像捉火把那样捉着剑,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

森林里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漉漉泥糊糊的,亚瑟看见他趔趄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行动木讷,眼睛睁得倒大。

趁他转身,亚瑟悄悄走到他身后,把剑尖抵上他背心。梅林被他吓得不轻,从他突然耸起的肩胛,屏住的呼吸,亚瑟就能够尽情嘲笑一番。

“把剑放下,梅林,”他半是认真半是好笑地说,“你还不如一个武器架子——它至少不会割伤自己。”

也许是见到他的喜悦抵过了被嘲笑的愠恼,梅林惊喜地大喊了他的名字,三两步追上来跟在他身边。

“你——你怎么来了!”

“指望你、莫嘉娜和格温摆平这件事吗?那我的脑子可能坏了。”

他瞥了他一眼,向着篝火走去。他们并肩坐着商量埃尔多的事情时,梅林显得很开心,连横行的土匪也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柴堆里窜起暖乎乎的火苗,他看向亚瑟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有火星子也在里面蹦哒。

姑娘们睡在火堆近旁,所以他们只好睡在另外一边。亚瑟轻装简行,压根没带毯子,他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反正他可以抢梅林的。

他们躺下来,抖开毯子,梅林只分到了一个角,他紧紧攥着,不让亚瑟继续往他那边裹。然而,论角力梅林是必定要输的,亚瑟很快就把整块毯子扯到了自己身下。他闭着眼睛暗自偷笑,感觉到梅林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委屈又怨愤地把自个儿蜷成一团,像只瘦巴巴的猫。

森林里格外地安静,远处升起薄雾,下过雨的草地上传来湿润腥涩的气味,过了一会儿,亚瑟抬抬屁股,把毯子又挪出来,分一半扔到男仆身上。

梅林不安地缩缩肩膀,回头看他。

亚瑟感到无奈,拜托,那只是欺负而已。欺负。又不是虐待。他假装不想理他,撇过头闭上了眼。等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看,梅林已经转回头去,依然蜷得像只猫,把毯子的边缘掖在脖子里,埋头睡了。

这本是一次寻常的露宿,和以往打猎、出巡时扎营没有区别。可是第二天一早,竟然是莫嘉娜将他摇醒的,他睡得太好了,成了所有人中醒得最晚的一个,梅林和格温已经在收拾行装,胡妮丝去溪流中汲水,莫嘉娜蹲在他旁边,惊讶地问:“你怎么回事,亚瑟?我叫了你好几次,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亚瑟爬起来,手掌敲敲眉弓:“可能是睡得太沉了。”

“难道你很累吗?”莫嘉娜问道。

“不,没有,”亚瑟说,“奇怪,我感觉精神抖擞。”

那就是第一次,他体会到一种沉着无忧的睡眠。以往他总是睡得很浅,夜间小小的响动就能让他醒来。亚瑟深感奇怪,从他记事以来,他好像就没睡得这么好过。

第二天晚上,在埃尔多,胡妮丝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在她家里找地方挤下来。这回他们有足够的毯子了,但是梅林说那席床铺太小,他们只好分开睡在两头才能挤得下。

“你要把脚对着我吗?”亚瑟不满地说。

“你也把脚对着我呢。”梅林指出这一点。

亚瑟于是用脚趾挠了他的脸。

这天晚上,出乎意料地,他又一次睡得很沉,除了一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挪到了另一头,也许是因为梅林早早起来所以地方空了。

等他们赶走恶匪,回到卡美洛,亚瑟在自己那张华丽的大床上躺着时,反而开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在半夜里爬起身,大喊梅林,男仆带着困倦的呵欠跑到他床前。

“给我弄点安眠药水来。”他要求道。

“可是,盖乌斯已经睡觉了……”

“但我睡不着!”亚瑟抓狂道,“一定是前几个晚上睡得太好了,我今天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梅林挠挠耳朵:“少了……什么呢?”

“一些能让我安稳入睡的东西,也许是味道,也许是……”亚瑟环顾四周,拎起一只枕头,又嫌弃地扔开,“也许是森林的味道,草地的味道,反正不是我枕头上皂角的味道。”

梅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亚瑟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古怪。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梅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

“可你前几天晚上都睡在我旁——”

“我去喊盖乌斯起来给你配药!”梅林立即说,一溜烟跑了出去,快得像有猎狗在后面追。

亚瑟痛苦地倒回床上,伸展手臂把枕头推远。

不一会儿,梅林带着一瓶淡紫色的药水回来了。盖乌斯硬撑着眼皮把它捣鼓出来,还没等搅匀,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亚瑟抓过药水,一股脑儿灌进喉咙。困意立竿见影地冲上了头顶,好像陷入一团云雾,眼前的事物慢慢模糊,最后,他知觉到梅林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慢慢地放倒在床铺中。

清晨,梅林端来早餐,照例问他:“昨晚睡得好吗,殿下?”

亚瑟没精打采地揉了揉脸:“不好。”

梅林小心翼翼地提醒:“可你不是喝了药水吗?”

“不好,”亚瑟重复道,“跟前几晚比起来,所有睡眠都不合格了。”

他艰难地逼自己爬起来,让梅林为他套上衬衫。他的确入睡地很快,但却没有那种眼一闭一睁间天已大亮,活力充沛的感觉。

“我或许该回森林里去住一晚,找找原因。”

他打了个呵欠,坐到桌边拿起叉子。

梅林稍显踌躇地站在旁边,脚尖抬起,欲言又止地前后晃动。

“别再晃了,”亚瑟吃了一口香肠,“你快让我眼花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梅林比出一根手指。

“嗯哼。”

“你呃,你以前,睡觉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那是什么鬼问题?”亚瑟说,“当然是一个人!我不会和任何人分享我的床的。外出时不算,在草地上根本谈不上是正式的睡觉。”

他嚼着香肠想了想:“说实话,想到床上还有另一个人让我很不舒服。”

“唔,”梅林点点头,“即使是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张开双手比出一个长度。

“婴儿不会那么小的。”亚瑟不耐烦地说,“何况,我告诉过你,我从还在摇篮里就被训练成战士了,如果有什么东西陪我睡觉,也只可能是钉锤。”

“啊。”梅林表示理解,“钉锤肯定是乌瑟能找到的最好的儿童玩具。”

亚瑟耸耸肩,把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光。

然后,他穿上盔甲,又开始一整天舞刀弄枪的训练,并且呵斥梅林在背靶时慢吞吞像个女孩子。

一连好长时间过去,亚瑟都没有找回那种无忧无扰的睡眠,他渐渐淡忘了它,回到二十年以来最习惯的模式中。即便再去森林里打猎,睡在帐篷里或草地上,也没有任何神奇的味道令他受益。

直到几个月后,他带领几个骑士杀退一只四足有翅的怪兽,并且和梅林一起闯进山洞找到那只怪兽的老巢,费了好大的劲——他被敲晕过去一次——最终用火攻搞定了一切。他们灰头土脸地从洞里逃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骑士们早已走散,他们用溪水抹了把脸,洗掉黑乎乎的火灰,然后精疲力尽地歪倒在草地上,两个人都不想再挪动一下。

那天,久违的睡神又来照拂亚瑟,让他异常安稳地睡了一觉,然而,一早醒来,还没来得及愉快地睁眼,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温暖的,踏实的,但是不怎么柔软……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亚瑟惊恐地跳起来,大吼道:“梅林!”

梅林睡意朦胧地睁开眼,被他愤怒的表情吓得清醒了。

“怎……”他看看周围,还以为是有什么危险。

但他很快发现唯一的危险是面前怒气冲冲的小王子。

“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亚瑟指指地面,“你怎么会跑到我胳膊里来的。”

“我?跑到你胳膊里去??”梅林点点自己鼻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才不是我——”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亚瑟按住额头,“天哪,天哪。”

他回忆起那几个睡得特别好的晚上,一个合理的猜测恐怖地占领了他的大脑。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梅林艰难地组词,“不过,殿下,老实说,你可能有点毛病。”

“我有——”

亚瑟决定,要是梅林再说一次“毛病”,他就别想神志清楚地回到卡美洛。

“——是你,梅林,是你一大早出现在我怀里,不是我有……”

“喂,你以为那很舒服吗?”梅林鼓起腮帮子,“你就像个八爪鱼一样,先是胳膊甩过来,然后腿也跷过来,我试着把你挪回去,但你只安静了不到两秒,就又是胳膊又是腿了!如果我不是这么困……”

亚瑟看起来准备以目光杀死梅林。

“那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咬牙切齿,“我从来没这么做过。”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和别人一起睡过。”

“我当然和别人一起睡过!”亚瑟吼道,“我只是,不让她们留在我的床上!”

梅林知趣地抿住了嘴。

亚瑟踱来踱去,几个来回之后,他咬牙哼哼:“你是想让我相信,我像个小公主一样,需要抱着布娃娃才能睡好吗?”

“不,”梅林说,“很明显,你需要抱的是钉锤。”

亚瑟翻了个白眼。

“在我搞清楚之前,”他威胁说,“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

梅林眨眨眼睛,轻声细气但夸张无比地回答:“我不——会的——”

事实上,他们一回到卡美洛,梅林就冲进房间猛抓住老御医的肩膀:“盖乌斯,亚瑟发现了——”

老人吓得差点摔了试管。

“他发现你的魔法了?”

“不,不是,”梅林一怔,“他发现他睡觉喜欢抱人。”

盖乌斯的眼皮耷拉下来:“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显得很生气,好像这是什么耻辱一样。”

“这个嘛,”盖乌斯想了想,“亚瑟是个王子,他不能依赖某个人,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不行。他大概觉得这是缺乏气概的表现。”

“你确定?”梅林幸灾乐祸地说,“没有人服侍他连衣服都穿不好,他可真是卡美洛最不依赖别人的人。”

“呃……”盖乌斯缓慢地拖长音节,又开始摇晃他的试管,“好吧。但是此前我确实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他从小就睡不安稳倒是真的,他们姐弟俩的睡眠都是个问题。”

梅林若有所思。

盖乌斯抬起头来:“你感觉怎么样?”

“我?”

“和亚瑟睡在一起时。”

梅林噎了噎。

“很……烦人?”

“以及……?”

“唔……”梅林犹豫地蠕动嘴唇,“我感觉……要是认真说的话……有那么点……平静和安稳。”

盖乌斯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认为,这和你的魔法有关。现在还只是一个猜测,但估计八九不离十。”

老御医点着头,继续摇晃试管,留下梅林摸着后脑勺思考。

与此同时,亚瑟思来想去,找到了莫嘉娜。

“还记得小时候吗?我记得你有一只木偶娃娃,如果打雷你总喜欢抱着它。”

“记得,”莫嘉娜一边梳头一边说,“后来我们打架,你把它的头扭掉了。”

“……”亚瑟发现自己回忆不起来这段往事,“总之。有它陪着,你会睡得好点吗?”

“也许小时候会吧,”莫嘉娜说,“但是我已经过了能被木偶娃娃安抚的年纪了。”

没错,没错,他们早就过了能被娃娃或者钉锤安抚的年纪了。亚瑟想。这种行为能令自己睡得更好一定有些别的原因,他要找出来。

不对——等等,这关钉锤什么事呢?都怪梅林整天念叨。

亚瑟在这个晚上开始了实验,等梅林的脚步消失在门外,他拉出一只枕头,试图怀抱它入睡。但到了早晨,那只枕头毫无悬念地出现在餐桌旁边的地板上。

下个晚上他试着怀抱一只猫,没到五分钟,他放弃地把它放出了窗户。要知道,梅林虽然有时候挺像只猫,但是,他并不是真的有毛,或者在挣扎的时候咬人。

再下个晚上他抱着一个套上衣服的箩筐。回来取换洗衣物的梅林震惊不已地看着他,然后装作视力不好,摸索着走了出去。

第四个晚上他带着骑士们出巡,没让梅林跟着。歇息时,他走到莱昂身边躺下,对方吓了一跳:“殿下?”

“谈谈你对城防的建议。”亚瑟咳了一声。

果不其然,莱昂开始滔滔不绝后没多久,他就睡着了。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睡得一点也不好,莱昂的脑袋也没有一早就出现在他胳膊里。

亚瑟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没等他满意地默念自己根本没有随便抱人的毛病,一个事实让他猛地暂停了呼吸。

这些实验恰巧证明,如果抱着什么东西能让他睡得不错,那东西必须得是……得是梅林。

亚瑟只好去找盖乌斯。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他困惑地承认。

老医生指导道:“科学实验需要多种环境下的可重复性,你在控制变量这一点上做的并不全面。我认为,你选择的对照组和实验组环境元素不一致,这导致了——”

亚瑟抬起眉毛。

“能说地,简单点吗?”

梅林正巧走进屋里,手里提着一把扫帚,肩上搭着一条抹布,他刚打扫完马厩。

老医生轮番看看他们两个。

“你们应该再睡一次。在你的床上。”

他简单地说。

亚瑟的表情像盖乌斯建议他把床吃了。

梅林的表情像卡美洛多了三十个需要他去清洗的马厩。

“不可能!”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说是这么说,但亚瑟最终表情僵硬地同意了盖乌斯的建议。

而梅林,梅林根本就没有发言权。

“我命令你今晚过来。”亚瑟说,“否则……”

有二十多条可能的“否则”从梅林脑海里飘过,每一条他都不想实现。

亚瑟离开以后,盖乌斯提醒梅林:“你必须想个办法,让亚瑟今晚睡得不好。这样他就会认为关键不是在你,而是在森林、下雨、地面硬度等等之外的原因。”

“可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会……?”

盖乌斯严肃地说:“亚瑟的出生和魔法有关——这是一个秘密。除了乌瑟,现在就只有我知道,连亚瑟自己都蒙在鼓里。我猜,在本质上,魔法与他息息相关,紧密相连,卡美洛对魔法的禁止损害了他的一部分健康……只有你,梅林,你让他感觉熟悉,而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本能地想与你接近,却不知道,你是他从小就被剥离的那部分隐秘。”

梅林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亚瑟和魔法?他和我?”

盖乌斯点点头:“你治愈了他,同时,他也安抚了你。”

梅林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很荒唐又很合理。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盖乌斯从眼镜上方看着他。

梅林缓缓点头。

这天晚上,梅林为亚瑟熄掉灯,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缩在左边,亚瑟已经稳稳占据了右侧那块地方,交叉着双臂。梅林简直怀疑,在这种气氛中他们两个其实都没法睡着。

他换过无数回床单,却从来不知道王子的床铺躺上去是这——么舒服,整条脊柱都被稳稳托住,好像睡在柔软的云朵里。

“亚瑟?”梅林悄悄喊道。

“你可以大声一点,这里没有别人。”亚瑟闷闷地说。

“我记得你说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你的床。”

“嗯哼。”

“你现在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如果你闭嘴,我会稍微舒服一点。”亚瑟语气平板地说。

梅林悄悄转过头,月光映照出亚瑟的侧影,他鼻梁和嘴唇的形状。

阿斯迪尔森林的那天,梅林发现亚瑟整个人抱过来的时候,惊得一动不敢动,亚瑟的呼吸吹在他脖子后面,手臂的重量横跨在他胸前,梅林侧了侧头,发现他还十分自然地撅起了嘴,像在做一个好梦。他确定他睡着了,就把那些手脚从自己身上推回去,不一会儿,它们又回来了,如此往复,直到梅林万分疲惫,没有精神再管它们。亚瑟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梅林奇怪地发现,自己体内那些如海洋一般起伏涨落的魔法都向后流去,像汇入港湾。平静而安稳。

那是一个从没有过的夜晚,一个他最害怕被其发现秘密的人,安抚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的灵魂。

梅林偷偷注视着亚瑟,他的眼睛已经闭上好一会儿了。他耐心地等着,又过了许久。

他睡着了吗?应该吧。

他得按照盖乌斯提醒的,别让亚瑟发现这个秘密,想让他睡得不好,只需要给他一个噩梦……

他很低很低地开始念咒语。

“你在嘟囔什么?”亚瑟突然说。

梅林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险!他咧嘴吸着气。

但亚瑟没有注意那么多,他闭着眼睛自言自语。

“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反感你睡在这儿。”

梅林攥紧了毯子。

“你知道莫嘉娜做噩梦吧。我也会。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我会惊醒在半夜里。房间空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地板,莫嘉娜如果哭,会有人争着去安慰她,但我却会被关禁闭。那时候,我觉得父亲讨厌我,他有一次喝醉之后说,是我害死了母亲。”

梅林怔怔地听着。

“我渴望能成为他的骄傲,得到他的认可,我练习剑术,摔倒了再爬起来,但他从不曾来我的床边,看看我肿起来的腿。”

亚瑟的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动。

“后来,我母亲离开十年后,他好像才终于开始喜欢我。那时我已经不敢睡得很深,怕再次陷入噩梦里。我知道,没有人会在我的房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陷入模糊的呢喃,变成绵长深匀的呼吸。

他真的睡着了。

但梅林没有念咒语。

卡美洛的王子只奢求一次无忧无虑的睡眠,他却准备让他在今晚做噩梦。

他悄悄挪过去,犹豫着想搂一搂他,亚瑟起伏的胸膛宽阔坚实,梅林试着把胳膊伸过去,最终还是别扭地放弃了。可亚瑟自然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从柔软的金发覆盖的额头下,从平和的眉眼中,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甜蜜。

梅林失败了,他没能让亚瑟在今晚睡得不好,相反,他们两个都睡得很好,有一种力量把他们连在一起,他知道那是魔法。

魔法还教他们一起睡过了头。太阳升得老高时,亚瑟才缓缓醒来,感到心情轻盈,四肢舒坦。 

门突然被推开,嘭地一声,一袭绿裙飘进来。

“亚瑟,你记得去年父亲生日时——”

莫嘉娜怔在那里,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亚瑟的毯子下露出两个脑袋。

沉默像洪水一样立即铺满整个房间。

“不,不不。”亚瑟反应过来,“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们只是在做一个实验。”

莫嘉娜:“噢,实验。”

“我们……”

亚瑟看看梅林。

“我们在做什么实验?”他以口型问。

梅林抬起手捂住了脸。

“测试你能否睡好的实验。”他在手掌下面说。

莫嘉娜的手悠闲地搭在腰侧,他们匆匆忙忙地爬起来,花了好一会儿向她解释盖乌斯关于控制变量的理论。

莫嘉娜只是心里有数地微笑着:“我明白,我明白……你可别让父亲发现,他最讨厌这些弯啊绕的实验了。”

她加重了“实验”这个词,然后,转向梅林,眨了眨眼睛:“还有,亚瑟,如果实验证明,梅林真有治疗失眠的本事,能把他借给我吗?”

“什么?”亚瑟大声说,“绝对不行!”

莫嘉娜早已料到似地,哼哼笑着离开了。

亚瑟转过身来对梅林说:“如果你想在晚上爬到国王养女的床上去……”

梅林抽筋似地摇头。

“很好。”亚瑟说,“那么……”

“我去拿早餐。”梅林穿着那件皱巴巴松垮垮的白色睡衣,一溜烟跑走了。

盖乌斯眉头大皱:“什么?!你失败了?”

“我没法……他实在只是想睡一个好觉。”梅林扯扯耳垂,愧疚地说。

盖乌斯叹了口气:“我看你也睡得不错。”

“我觉得他不会多想的,”梅林换了衣服出来,“他根本就想不到这和魔法有关。”

“的确……”盖乌斯目送梅林拉开门,“可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梅林去厨房了,老医生担忧地思考了一会儿王子会如何给这现象归因。

不过,无论他是怎么归因的,盖乌斯都注意到,这天以后,梅林夜里时常不再回来。

以至于偶尔王子怒气冲冲地来找人时,盖乌斯只好毕恭毕敬地先问:“他不是在您那儿吗?”

亚瑟会短暂地思索几秒,然后硬邦邦地回答:“昨晚没有。”

这样盖乌斯才好马虎道:“那可能是去酒馆了吧。”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梅林又经常回来了。

“你不需要再去做睡眠助手了?”盖乌斯疑惑地问。

“我们想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梅林笑嘻嘻地说。

老医生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问比较好,但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使他忍不住开口:“什么办法?”

“嗯,你知道的,就是,一个晚安吻。”

梅林抓抓头发。

轻轻碰一碰亚瑟柔软的嘴唇,就能使他一整夜都睡得很好,他觉得这个办法真是好极了。

“这也是魔法,对吧?”梅林心情颇佳地说,“原来它还能这样起作用。”

盖乌斯面色僵硬:“可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办法的呢?”

梅林咬着一边嘴角:“就是,偶尔发现的,就像发现之前那个一样偶尔。”

他耸耸肩:“反正,我们只是为了更好的睡眠。”

“的确……”盖乌斯说,“睡眠的确很重要……”

梅林哼着歌去打扫马厩了。

盖乌斯举起放大镜,对准书页上一幅龙爪藓的形态图。

从拥抱到晚安吻……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偶然发现什么别的……更更好的办法?

老医生打了个抖。

不能再往后想了。




Fin





一个简单的小甜饼,梗来自剧组09年为BBC拍的公益广告,阿瑟要抱小熊睡觉那支。他陷在枕头里嘟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时,我总觉得是要梅林去给他一个晚安吻。(•͈˽•͈)

甜得我受不了于是就打开了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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